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50水神共工

巫履等人一离开,颛顼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问道:“你怎么来了?”

黎却不笑了,他两眼一翻,怪声怪气地说道:“我怎么听说,颛顼少君,哦,不对,是高阳君已有两位夫人啦?”

颛顼老脸一红,硬着头皮巴结地凑上前去,小声问道:“我正要问你,娽妹妹现在怎样?”

黎白了颛顼一眼,“她倒是念着你呢,不然早嫁人了,来家里说亲的人就没断过。”他忽然换了副少见的认真神情,盯着颛顼说道,“你给我个准话儿!”

颛顼一听,心中大急,一把薅住黎的袖子,低声道:“这还用问!你们离开小颢的时候我正好不在,无缘相告。那之后我更是忙得没有一刻得闲。如今……唉!你不也是刚刚亲眼看到,里里外外都火上房啦!”

黎从来没见过颛顼如此抓狂,也不好再催逼他,只得暂时改口问道:“刚才那个一身破烂巫袍的人是谁?你那个高阳氏出什么大事了?”

颛顼摇了摇头,将共工氏围攻高阳、族兵主力覆灭、长老桑褰战死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黎听完,脸色也变了:“共工氏如此行事,难道是要和东土开战?”

“我也不知道,”颛顼还是摇头,“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高阳氏那边的情况。这个巫履只顾自己逃来帝都,其他的事一问三不知,让我无处着力呀!”

黎想了想,说道:“那你急也没用,只有先报告帝君,同时派人去高阳那边探查消息,不然还能怎样?”

颛顼无奈地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帝君青阳的议事大厅里,众人吃惊地听着巫履结结巴巴的述说,神色都渐渐凝重了起来。

渌图不久前去过高阳,算是诸人中比较了解情况的。他眉头紧锁,盯着颛顼和巫履率先发问:“大巫不在,桑褰战死,敢问现在高阳之地谁在主事?”

颛顼硬着头皮无奈回道:“现在情况如何还不得而知,或许无人主事,又或许……高阳已被攻破……小子……小子也是早些时候刚派人赶过去探听消息,可一去一回尚需时日。”

青阳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用询问的眼神扫视着在场的几人,缓缓说道:“此番共工氏突然发难,这是对上次冲突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还是那康回另有所图呢?”

众人正犹疑不定、面面相觑之时,般带着一股武士特有的剽悍之气第一个站了出来。

“共工氏,南土之人,横暴粗陋,生性霸道,小子当年在泗水薇地早有领教。此次必是仗着人多势大,欺凌高阳氏。”般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焦躁不安的颛顼和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巫履,一挥拳头,扬声说道:“跟那些人根本就无理可讲,只能用弓箭和石矛说话!”

般声音洪亮,自带少壮昂扬的气场,一开口便让议事厅里的气氛为之一振。

黎与般、颛顼早就是死党,见般先开口,他也立刻出来附和道:“以前共工氏沂师贼子屡次打劫东土商路,咱们曾反复交涉无果,最后也是靠欵帅果决出手,在泗水打疼了共工氏人,他们才老实了。”

见般和黎两位少壮上来就是要开战的架势,赤民先生不免连连摇头,忙出来说道:“上次高阳氏与共工氏冲突实为争抢田地和水源,死伤十几人,事后也惩治了肇事之人。而此次上来就围攻村寨,出动族兵,更有直接杀死带兵的长老,这已是征伐之势了啊!在下觉得,这不像是简单的报复,其中必有不同于上一次的因由。”

赤民说完,用征询的眼神看了看一直没再说话的渌图。

渌图仍皱着眉头,那锐利的眼神却一直盯着巫履,此时感到了赤民疑问的目光,才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是上次冲突时的信使,现在回想起来,以高阳君当时的处置,即便没有做到完全公平,但也绝不至于引出现在这个后果。”他边说边无意识地不断翻转着手中一支小小的玉龟,若有所思地望着赤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此前共工氏就一直在囤积武器和箭矢,莫非,他们真的有意与咱们开战?”

渌图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都不免为之动容。

巫履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般和黎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大欵。此时,他作为鸟师统帅不得不表态了。大欵转向青阳,面无表情地沉声说道:“帝君大人,以在下所知,当今共工氏的实力绝不在我东土之下!我们当小心提防,但千万要慎言开战。”

大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重厚。

般、黎二人听了,不由得低下头,收敛了眼中的豪气。

青阳心中依然没有头绪,终于转头对身边的柏亮轻声问道:“先生怎么看?”

柏亮直截了当地摇头说道:“兹事体大,不宜轻下结论。需派出信使向共工氏相询,还要等高阳君派去查探的人回来,再做决断。”

青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看来,也只能依先生所言了。”

 

第二天,青阳派去质询共工氏的信使还没出发,共工氏康回的人却已经到了。

般在军营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帝君的议事厅,刚到庭院门口,就听见不远的拐角处传来一阵喝骂声——

“无理小辈!竟在帝都街上当众出言戏谑,挑衅大族使者。难道这就是东土之礼、少昊之德吗?”

般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袍汉子,手持一面蛇徽黑旗,正气宇轩昂地朝院门口阔步走来。那黑袍汉子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无疑便是康回派来的使者了。使者身边两步远,一并走着一个青衣后生,正是般的死党,黎。此时,他一脸讥讽神色,不用猜就知道,定是刚说了些难听的话。

般见共工氏使者趾高气扬,话中带刺,连好友并父君一同骂了,心中恼火。没等黎回嘴,他便远远回怼道:“共工氏无故围攻高阳,杀死长老,挑动事端。连个小小使者,都敢在帝都当众指着鼻子骂人,嘿嘿,果然是蛮横惯了哈!”

那信使本就是满怀义愤来帝都问罪的,不想还没见到帝君就被两个年轻小子先是出言嘲讽,继而又一阵抢白羞辱,顿时气得脸色通红,火冒三丈。他边走边用手指点着黎,再指向般,隔空怒吼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高阳氏杀人放火,怎成了共工氏挑起事端,还反要污蔑我们蛮横,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又是小颢哪家的不肖子,当与那恶贼巫履、颛顼一并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黎听到使者当街喝骂帝君之子,还口口声声要严惩好友颛顼,也按捺不住怒火,回身上前一步,来到那使者身前,指着使者鼻子叫道:“好大的口气!这是帝都,还轮不到共工氏人在此撒野!”

那使者怒瞪双眼,脚下并不停步,一把将黎推开。

黎向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脸上挂不住,作势便要上前动手。

那使者怒哼一声,手中旗杆往地上重重一顿,他身后两名随从也赶向前来。

黎此时刚踏出半步,忽觉耳旁疾风破空而过,只听一声惨叫,眼见那使者竟被一支飞来的石矛贯胸而入,向后便倒。

黎大惊,转头见般已将院门口卫兵的弓矢抓在手中,张弓搭箭,指向那使者的两名随从护卫。般投枪、拉弓,动作太快,此时那两名随从看到般已满弓搭箭瞄着自己,虽然手中执有武器,却不敢再动,只眼睁睁地看着使者倒在了血泊之中。

“把共工氏狂徒统统拿下!”

般一声呼喝,庭院门口愣怔着的卫兵才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共工氏使者的两名随从护卫也一并按倒在地。此时,院门处还剩下一名卫兵,手中的石矛和弓箭都已经被般“借用”,他站在原地,赤手空拳,不知所措。

等颛顼、大欵和青阳几人赶到,共工氏使者早已咽气了。

青阳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杀死使者,这个事情无论怎样都没法解释明白了。

黎低着头站在一边,不敢出声。他没想到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竟弄出如此后果,心中后悔不已。般却仍不服气,他梗着脖子,嘴里还在嘟囔着:“狂妄之徒,杀了便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颛顼没有料到般竟如此冲动,这下无论怎样,与共工氏开战已成必然,而他担心的,是远在前方的高阳氏怎么办?

这时,柏亮赶来,见此情景,他一改前日的谨慎态度,立刻对青阳说道:“帝君大人,事已无可挽回,咱们与共工氏已形同开战!不用再等高阳之地传回的消息了。”

青阳在众人的注视下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叹道:“罢了,通告东土各部,准备战斗。”

大欵见青阳点头,立刻沉声吩咐道:“般,你立刻派人守好小颢各个城门,不可走漏了共工氏使者被杀的消息。”

“是!”般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大欵接着又道:“黎,你速回和氏,并通知羲氏的重。你二人将族兵和干粮备好,随时来援。”

“是!”黎应了一声,看了颛顼一眼,也转身去了。

“高阳君,”大欵转向颛顼,面色格外凝重,“高阳之地情况不明,可是我们不能再等了!本帅就先将两个鸟师大行(六百人)交予你带去高阳,你需相机行事,能救高阳最好,若事不可为,莫要硬拼。”

“是!小子明白。”颛顼说着,对大欵一躬身,“欵帅放心,此去高阳,能战则保族人;若不能战……”他话到嘴边,不免心下黯然,略一停顿,又坦然接着说道,“若不能战,颛顼也不会枉送了这些东土健儿的性命。”

就此,帝都小颢迅速封锁了内外消息,数路信使纷纷出城,奔向东土各地。

黎匆匆返回和氏,柏亮也启程去联系轩辕之丘。

主帅大欵开始征集军队。

颛顼、巫履则带了两个大行的鸟师,星夜赶往高阳。

 

再说这段时日,共工氏大君康回坐镇雎阳,他一边组织族众埋葬祭奠死者、重修村寨,一边派人监视着高阳和帝都小颢的动静、等待使者带回帝君方面的答复。

这天,负责监视高阳方面的栗忽然来报,有一支大军打着少昊氏鸟师的旗号开进了高阳氏的聚落。

羽腾地起身,盯着栗急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有五、六百人。”栗答道。

五、六百少昊氏援军,加上高阳氏现有的青壮人丁,只看人数对比,羽手下的雎师已没有了优势。

羽和栗都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康回。

康回却似不以为意,他先吩咐一个亲卫武士拿了令牌去邳地,然后才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援军不足为惧。羽,你的雎师要加强戒备,但不可轻举妄动。本君奇怪的是,帝都的援军都到了,可咱们的信使怎么还没有回来?”

羽看了栗一眼,见他摇头不语,这才说道:“大君,不如我们再多派些人去帝都方向打探打探?按理说信使应当比大队行军快才对,会不会路上出了意外?”

康回听羽说完,一摆手,自信地说道:“不必再派人了,泗水沿线远至亢父都有本君的耳目,现在小颢的援军到了,再等等吧,信使的消息很快就该到了!”

羽不放心,又道:“大君,北边有葛氏和轩辕氏那边我们是不是也要多留意了呀?”

康回点头道:“你提醒得好,那边需派得力的人去。还有,本君已传信让泗师速来雎阳,咱们这里也要准备起来了。”

说话间,门外有人来报,邳地来了信使,说是带来了水路辗转传出的帝都消息。

 

就在同一时间,颛顼带来的少昊氏援军已进入了高阳。

聚落里的族人们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们围着颛顼和鸟师的队伍,涕流满面,欣喜若狂。

那天,桑褰忽然间带着族中的子弟兵出去,谁都没料到最后竟无一人生还。接踵而来的就是东边邹屠氏村寨被屠灭和大巫履带着高阳君夫人逃走的消息。很快,共工氏人就已经在城外虎视眈眈了。

一时间,城寨中各种传言不断,有的说共工氏康回已经到了雎阳,有的说大巫履和邹屠氏夫人也被共工氏人捉到杀了,还有的说长老桑褰其实没有死,但是人们最关心、也最感到害怕的消息,却是关于之前夜间共工氏聚落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和出城的长老被共工氏人扣押了。男人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妇人们抱着孩子默默哭泣,这些天来,人们一直在死亡的阴霾笼罩下度日如年。之所以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逃亡,一方面是因为共工氏人没有真的来攻打,另一方面是看到寨子外边常有共工氏的巡哨出没,加上巫履和邹屠氏夫人出逃被杀的传闻,反倒让人觉得留在寨子里似乎更为安全。

高阳君和大巫履带兵回归,谣言不攻自破,人心总算安定下来。

可回到了高阳,颛顼才明白形势有多么严峻。他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雎水岸边的共工氏码头,心早沉到了谷底。自家寨中能战的族兵剩下不到三百人,加上鸟师援兵,总数不满一千。而对面,共工氏泗师的大军已经抵达,正在下船登岸,他们人数众多,士气高昂,加上本地一战就消灭了高阳氏族军的雎师,战力让人心惊,实在是难以抗衡。他知道共工氏使者被杀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是战是走需要尽早做出决断。

颛顼下了寨墙,回到议事大屋,立刻召集众人商议。

巫履跪坐在颛顼下手,他浑身紧绷,似乎一直在注意着外边的动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那几个从小颢来的鸟师军官也都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望着颛顼,默不作声。

颛顼环顾众人,沉着脸直接点名说道:“大巫履,你看我们是守还是走?”

巫履身子一抖,忙抬起头来,却不敢直视颛顼。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大君,咱们剩余的族兵加上援军,人数和士气都不如共工氏,在下以为……实在是,想守也守不住啊!”

颛顼微微点头,看了看一旁的几个鸟师军官,那几人虽看不上巫履那副惶惶然的样子,却也没人出言反对。

“好,诚如大巫所言,”颛顼知道时间紧迫,他干脆利落地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高阳不可守,那就要想办法让这聚落中的族众,尤其是老弱妇孺,能安全地离开!”

见众人都已经在纷纷点头,颛顼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从现在开始,按我说的行事……”

 

“大君,泗师两旅之兵全数到齐。”

“好!”康回望着雎水岸边涌动的泗师官兵和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旌旗,愤然说道,“高阳暴虐,无故夜袭雎阳,残杀我老弱妇孺,焚烧我家园。其行卑劣,其心残忍,竟如禽兽,人神共愤!我共工为人,据理以告,怎奈帝君无德,包庇奸邪,纵容凶恶,更无故当街杀我使者,事后竟无一言半语,还封锁消息,暗中调兵遣将,开启征伐。”

康回洪亮的声音传遍了码头。

喧嚣的人群随即安静了下来,泗师将士们静静地肃立在雎水岸边,像一片黑色森林。

“天底下的人都看到了,今日,他们能公然杀死我们的使者,明天,他们也可以无情地夺走你们和你们家人中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我们共工氏人,除了不死不休、血拼到底,已没有其它选择!”

说到这里,康回沉默了片刻,突然仰天怒吼:“帝君不可理喻,吾当取而代之!”

“绝不再忍!”

“血债血偿,拼了!”

“不死不休!”

那黑色的森林爆发出一阵怒涛。

当世最强大的力量已被唤醒,共工氏人心中的火焰正被点燃。

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人心中最后的退路和仅存的善念都已不复存在。

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决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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