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答案(二O五)
205 藕断丝连 or 互相亏欠
欧阳飞宇利落的收拾完东西后就回家去了,临走前即没有显得黯然伤神,也没有欲言又止,而是如平时那样很轻松的跟我说了句再见。留下我对着满屏的千分位和小数点心乱如麻。
是他太过于坚定,还是我太不够坚定,每次对他的拒绝却总是会成为下一段行程的开始。
自那天后,欧阳飞宇依旧照常与我聊天,却从未再提及任何有关感情的话题,连只言片语的暗示都没有。我们的交流内容纯净得像同事一般,可是频率却又亲密得近乎家人。连我那年的生日,他都避开了公历的日子,而是挑了农历那天,以中秋节的名义和我共度。
而我忽然好像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没有那么在意生日怎么过了。生日那天,我收到Pieter给我发来的搞怪电子贺卡,也收到了张鹏和爸妈给我寄了礼物,但同时又觉得没有必要每年都这么兴师动众,仪式感久了也是个负担。
回想以前几次因为生日的事情跟谭天吵架,如今只觉得像场自导自演的戏,没意思得很。我不过是因为不确定他的爱,才拼命在寻常日子里索要隆重的证明。
在纷纷扰扰中,一成不变的是客厅里那张餐桌,过去很久了,它仍然会若隐若现的散发出葡萄酒的气味。我用牙刷蘸了牙膏反复清洁过木缝好几次,薄荷的清香总是暂时占据上风,可不过半晌,那抹酒气又幽幽浮现,像是故意沉积在木头最深的纹理里,专挑寂静时分悄悄钻出来,执拗地证明着某种存在。
就像欧阳飞宇相信我爱他,所以总能想方设法收集到爱的证据。 是不是也如当初我认定谭天不够爱我时,处处罗列不被爱的蛛丝马迹。而所有的“证据”其实都像渗进木纹的酒渍,确信闻到了它的气息,却永远找不到确凿的痕迹,它既真实存在过,又可能只是心魔作祟的幻影。
欧阳飞宇那船货物最终顺利抵达了土耳其,虽然晚了一周多。那天顺路帮他从海牙商务部取了文件送去他办公室,偶然听见他和Kaya公司在打电话。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他开了免提,一边调出电脑里的相关资料,一边跟Kaya新来的采购主管对话。
“ 欧阳你好,我是 Ahmet,现在由我负责采购部门,接替我的前任Ali。 我听说以前Ali对你多有怠慢,我替他向你道歉。我代表Kaya公司,衷心感谢你们在这次危机中付出的巨大努力!我们公司对结果非常满意。”
这个新来的主管态度如此恭敬礼貌倒是出乎意料,我见识过以前那位Ali 跟欧阳飞宇打交道时有多粗鲁。欧阳飞宇显然也分感意外,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Ahmet先生。只要货物顺利交付,我们双方的合作关系没有受损,就是我们最大的成功。对了,Ali 被调去哪里了?”
“他换了个部门。” Ahmet 一句带过,然后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些许歉意的说,“关于这次延误产生的赔偿问题,请贵公司放心。我们完全理解这是不可抗力导致的意外,并非贵方的操作失误。因此,我们决定单方面免除所有的延期赔款要求。我们希望用这个诚意,来巩固我们未来的长期合作。”
欧阳飞宇听到这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被对方的“通情达理”所带来的欣慰感冲散。他朝我看了一眼,眼神里传递出“问题终于彻底解决”的轻松。
“太感谢您的理解了,Ahmet先生!这为我们双方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Ahmet 趁热打铁,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在清关时确实垫付了一小笔额外的监管仓费用,大约是八千欧元。您看,这笔钱……”
欧阳飞宇大概是觉得既然对方已经免除了数十万欧元的赔款,自己这边承担八千欧元的垫付费合情合理,为表示合作诚意,赶忙投桃报李爽快地说:“请将付款凭证发给我们,我们会立即安排将这笔钱偿还给贵公司。”
Ahmet说:“太好了!欧阳,和你合作真是愉快!我马上让财务部准备。那么,关于免除赔款的事,我们就此达成一致了?”
欧阳飞宇冲我咧嘴笑着,对话筒说:“当然,再次感谢!”
两人的通话议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挂下电话时,欧阳飞宇大出了一口气说:“事情终于解决了,我心里的石头现在才算落地。”
“新来的主管怎么跟以前那个Ali截然相反,通情达理得有点难以置信啊?” 我把文件取来的文件递给他,顺口说到。
“可能他们公司看以前那个只会拖延不干实事,所以换了一个。幸亏我运气好,本来还一直担心和Ali谈判赔偿的事情会多有波折呢,现在这结局我太满意了。”
“那八千欧公司那边会批吗?会不会为难你?” 我略表担心的说。
“没事的,八千块,对公司来说是小数目。再说,要不是我力挽狂澜,公司损失更多呢。” 欧阳飞宇表情中略带着骄傲。
欧阳飞宇性格谦逊谨慎,鲜有骄傲自得的时候。他的小小胜利的傲娇让我觉得他理所应得。我本想说自己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妥,看着如释重负的侧脸,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想他做外贸这么久了,他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我不必杞人忧天。
日子平静的过着,时间却飞快的流逝。
我拿到了业余花样滑冰的中级证书,已经大大超越了原本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被撞倒的初衷。我决定将滑冰学习告一断落,将时间用到其他更有用的事情上去。
我还考完了CFA的最后一级,正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特许金融分析师,Marno 给我申请涨了薪资。
前几年买入的亚马逊和英伟达股票,在我与谭天分手的那年跌得极其惨烈。看着账户里不断缩水的数字,我一度想过要清仓止损,就像将自己从感情的泥潭里连根拔起一样。只是,心底总梗着一口气,不愿承认自己情场失意赌场也要失意,索性做了回鸵鸟不再天天看着K线上上下下。
而且我意识到自己投资经验尚浅,曾经自以为高明的分析逻辑其实经不起推敲。决定先专注于眼前能把握的事物,投资等以后有机会再做。那时在荷兰的生活又逐渐被课业、实习和新社交填满,于是就将这两支股票抛在脑后。
后来,Shell的工作让我有机会接触了各种投资项目,生活也渐渐步入佳境,我又手痒着跃跃欲试将学到的投资理论用于实战。就在我打开股票账户时,发现了最意外的惊喜。账户里的数字不仅收复了失地,更一路高歌猛进,继续攀升势如破竹。在最难割舍的低谷,我给了它们一个机会,它们也不负等待的给了我回报。
只是,我看着成倍的收益,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当初是在谭天的影响下接触到了芯片行业,然后关注上了英伟达。在低迷的熊市里,我坚守着K线图,坚信英伟达在低谷之后必有反弹。可在爱情的低谷里,我却没有勇气坚守着谭天,放弃所有早早离场。守着股票顶多是耗费金钱,而守着无望的爱情,却要赔上最后的尊严。所以,股价终究能重回巅峰,而我的爱情却永远定格在了历史最低点,像一支被永久停牌的股票,再无翻盘的可能。
更让我纠结的是,那600股的英伟达是用谭天给我的一万块钱买的,虽然后来我把一万块本金还给了他,可这多出来的利润该怎么处理呢?投资英伟达的初衷想着给我们的将来创造一笔共同的财富,让我和谭天之间能有全方位的链接,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然而现在这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却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还,藕断丝连,不还,互相亏欠。
思来想去,我决定就让英伟达的这笔收益一直放在账户里,不去兑现,这样我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做鸵鸟,不必纠结还,还是不还。
离圣诞节还有好几周,Pieter就给我打来电话报告了他的回程日期。我很高兴我们鹿特丹三人组的成员又齐全了,和欧阳飞宇一起给他安排了很多节目。
Pieter 在家陪了几天家人后,就等不及出来找我们玩。一见面,他就张开大长臂将我围拢起来,跟我来了荷兰式贴面礼,一边吧唧,一边用夸张的语气说:“笑嘻嘻,我想死你了。”
这让我联想到了冯巩每次春晚的开场白。“你这是连相声都能听懂了?”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Pieter 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话音未落便猛地扑向了正站在一旁看笑话的欧阳飞宇,“鲱鱼,我也想死你了!”
欧阳飞宇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一愣,刚伸出去准备握手的右手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尴尬得像定格的画面。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啵啵啵”三声轻响在脸旁落下。Pieter飞快地在他脸颊边贴面亲吻。
欧阳飞宇整张脸一下涨红到耳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朝我使眼色,眼神里分明在喊:“这是怎么回事?”
在荷兰,朋友间常行贴面吻礼,尤其是异性或女性朋友之间。但两个男人不会这样,通常只是握手,或者拍拍肩膀而已。
我使劲儿回忆了一下过往Pieter的表现,没印象他跟哪个男人这样行过贴面礼。好在,Pieter一会儿就放开了欧阳飞宇,他神色自如,丝毫没有尴尬。我和欧阳飞宇对了个眼神,都决定不跟他计较,想必他是离家太久,太想念我们了。
Pieter 却像没事人似的,热烈的与欧阳飞宇交谈起来,我在一旁悄悄的打量着他。他今天身着雾霾蓝及膝大衣,白色翻领针织衫的拉链恰到好处地敞开着,身姿如港口风帆般修长挺拔。他换了新发型,从前近乎寸头的短发如今成旁分的碎发,自然的带着微卷,下拉的发际线减龄效果明显。垂落的发丝柔和了面部轮廓,竟透出几分不曾有过的柔美。那双蓝眼睛依旧跳动着熟悉的俏皮质朴,但眼波流转间似乎多了些难以名状的氤氲。他还换了香水,刚才贴面礼时飘来的不再是记忆中的松木柑橘的清新,而是带着晚香玉与琥珀的甜香。
当他浅金色的发梢被风拂起时,我莫名想起了博物馆里的雕像。但不是他自己说的大卫,而是雅辛托斯,手持象征爱情的风信子,被太阳神凝视在怀抱中的美少年。
“笑嘻嘻,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新发型还不错?” Pieter见我一直盯着他看,自得的捋了捋头发,将一小撮若有似无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抬手时,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晃到我眼睛。我一把抓过他的手,发现他左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圈粗厚,有些分量,上面刻着一条龙,只是工艺显得有点粗糙。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戒指了?”我疑惑地问。
Pieter以前在农贸市场和修车厂打过工,为了方便干活,他手上从不戴饰品。
“好看吗?”Pieter见我注意到,立刻得意地转动着手指,“上次公司去苏州旅游,我买的。”
“旅游景点买的?难怪……”我撇撇嘴,心里顿时释然。这做工不上档次,肯定不是定情信物。我随口补了一句,“以后别在景区买这种 ‘贵重’东西,全是杀猪的,尤其你这种洋猪。”
“才不会呢!导游说我们有团购优惠,打了三折呢。”Pieter嚷嚷起来,“这戒指才两千多块,你看,还有龙呢。”
“银子而已,又不是金子,两百块都嫌多。”我翻了个白眼,拽过他的手细看,“这哪里像龙?我觉得更像只蜥蜴。”
欧阳飞宇在一旁憋了半天,一下子“噗嗤”笑出了声。
Pieter见我们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真是被宰了,顿时心痛不已:“你们中国人做生意太狡猾,比我们荷兰人会算计多了。”
“荷兰人才不会像你这样呢,精明得很呢,而且你以前也挺精打细算。”我拍了拍他的背,笑着挖苦,“我看主要是你在中国当土皇帝太久,挥金如土惯了,忘了荷兰人民勤俭节约的本性。”
“鲱鱼,我一回来就被笑嘻嘻欺负,你得帮帮我。” Pieter 哭丧着脸找欧阳飞宇博同情。
“你不是向来都挺享受被她欺负的吗?” 欧阳飞宇故作正经地说,可那浅浅的酒窝早就出卖了他,怎么看都像憋着一股坏笑。
“哼,你们这是联合起来欺负我。” Pieter双手叉腰,嘴巴撅得老高,故作气鼓鼓地说,“既然我被中国人骗了,那你们两个中国人就得负责,请我吃一顿好的,把损失补回来。我要去那家意大利餐厅。”
“好了好了,给你上一课,防止你以后继续被骗嘛,你应该感谢我们的。” 我嬉笑着逗弄Pieter,“ 就猜到你想念正宗西餐,早就在那里给你订好位置了。”
Pieter 这才笑逐颜开:“那我们快走吧。” 说着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愣了一下,脚步微微滞住,不自在地被他半拖着走在后半步。他以前跟我很少有肢体接触,顶多偶尔拍下肩,啥时候进化成如此亲密了。手挽手的姿态在我印象里本是女孩子之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以前杨豆豆就老喜欢这么拉着我走。
我狐疑的抬头瞧瞧Pieter,他兴高采烈的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Pieter, 你在中国可遇到什么漂亮姑娘了?” 我小心翼翼的问。
“没有。” Pieter回答得干脆利落,而且没有要继续延伸话题的意思,可他以前分明一说到姑娘就眉飞色舞。
“一个漂亮的都没有,怎么可能呢?我上次去你们办公楼就看见好几个长得不错的。”
“有吗?没觉得。” Pieter 面无表情的说,就像是在嫌弃白开水淡而无味,“她们都太麻烦,不像你这么好相处。”
我刚想问怎么麻烦了,Pieter 突然转头对欧阳飞宇说:“鲱鱼,你怎么还没追到笑嘻嘻?”
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的欧阳飞宇一下子变成了焦点,他神情尴尬的动了动嘴角,缓了缓后定下神来反问:“你怎么知道没有?”
Pieter 瞥了他一眼,又看看我,说:“笑嘻嘻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没区别,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欧阳飞宇顿时显得有些落寞,我推搡了一下Pieter,让他别说了。他乖乖噤了声,却挑起眉毛,改用口型对我说:“你为啥不喜欢他?”
我假装没明白,别过头去看向远处。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就像我同样弄不明白,为什么Pieter 不再谈论漂亮姑娘一样。
感情这东西,本就莫名其妙,没有规律可循。它可以对一个人慷慨大方,对另一个人却吝啬小气;也可以前一刻还像牛市般的狂热,争先恐后、满腔热情,下一刻却跌入熊市,冷清萧条,再不愿多投入半分心力。
流动的情感,就像K线图上的走势,时而虚晃一枪,时而无声崩塌,从来没有人能精准预测,它明天会走向怎样的高峰或低谷。只有追溯历史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个从前不为人知的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