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番外(三) 齿轮秘密与陆堂主的忍耐艺术

番外(三) 齿轮秘密与陆堂主的忍耐艺术

陆泊然此生最后悔的三件事之一(另外两件暂时还没发生,但他预感迟早会有),就是在这次南下时,选了这辆见鬼的宽敞马车。

宽敞。呵。

当初选它时,他想的是:车内空间充裕,阿芷坐累了可以躺下休息;箱笼行李能妥善安置;最重要的是,隔着那道不算厚的车厢板,他赶车时还能偶尔跟里头的阿芷说说话,她看唇语也方便。

完美。

现在?现在他只恨这车为什么不再小一点!小到只能坐两个人!不,最好小到只能坐一个人赶车,另一个人必须紧紧挨着他坐那种!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那个此刻正舒舒服服窝在马车最里面、裹着厚毯子睡得人事不省的——言谟。

事情是这样的。

出发那天清晨,陆泊然特意只备了两匹马,一辆车。他计划得很美:他和阿芷轮流赶车,另一人就在旁边陪着,看山看水,说说闲话,累了就进车里歇会儿。多自在,多风雅,多增进感情!

然后,言谟出现了。

他看了眼那辆宽敞的马车,又看了眼那两匹精神抖擞的青骢马,最后目光落在陆泊然特意放在车辕显眼处的、那双沈芷专用的衬绒手套上。

“就一辆车?”言谟问,表情纯良得像祁原新落的雪。

“正是。”陆泊然端出温雅笑容,“行程不急,一辆车足矣。言家主若是需要,我立刻让人再备一辆……”(心中腹诽:你的车,你自己备,不去是最好。)

“不必麻烦。”言谟干脆利落地打断,然后在陆泊然尚未绽放完全的欣慰目光中,一步跨上了车辕,非常自然地……挤开了原本沈芷该坐的位置,掀帘钻进了车厢。

陆泊然:“……?”

言谟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对还站在地上、表情有点空白的陆泊然解释道:“我幼时家贫,没坐过马车,更不会赶车。此事既然陆堂主擅长,自然能者多劳。”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恳切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有劳了。”

说完,帘子一放,里头传来窸窸窣窣裹毯子的声音,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

陆泊然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手里还拿着马鞭,第一次对“能者多劳”这四个字产生了深切的生理性厌恶。

沈芷走过来,看看车厢,又看看他,眼里有点笑意,又有点无奈。她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用口型说:“走吧。”

能怎么办?难道能把寒祁世家新任家主从车里揪出来,扔去骑马吗?

陆泊然只能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微笑,扶着沈芷上了车辕,坐在自己身边——好歹这个位置保住了。

然后,他扬鞭,出发。

起初,情况还没那么糟。言谟似乎在补眠,车厢里安安静静。陆泊然赶着车,沈芷坐在旁边,指给他看天边奇形怪状的云,路旁窜过的野兔,远处山脊线的起伏。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草木香,除了身后车厢里有个多余的人形存在,一切几乎完美。

直到午后。

车厢里传来动静。毯子被掀开,几声轻微的咳嗽,然后是言谟略带沙哑的声音:“阿芷。”

见沈芷没反应,他索性伸手出来,扯动了她的衣袖。沈芷回头,透过掀开的车帘,看向里面。

陆泊然脊背微微一僵,但手上赶车的动作依旧平稳。他竖起耳朵。

“那些年,我给你做的那些千变锁,”言谟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种……陆泊然不太喜欢的、过于熟稔的随意,“你还留着吗?”

沈芷点点头,除了送给言雪一个,剩下的,都在陆机谷裳渔湖畔旁的停云小筑里收着。

“都留着。”她轻声说,字字清晰。

“那你……有没有发现,那些锁里面,有什么特别?”言谟问。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但陆泊然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沈芷想了想,再次点头。她用一种回忆的、带着些许困惑的语气说:“每个锁,打开后……里面都是一个齿轮。大小不一样,齿数、样式……也都不一样。但,都是齿轮。”

她说完,微微偏头,似乎在等言谟的解释。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泊然听到了言谟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三个字,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极力压抑的、复杂到难以分辨的震颤:

“挺好的。”

沈芷看着言谟的嘴唇,读懂了这三个字。她似乎有些不解,因为这话没头没尾。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回了身,目光重新投向路前方。

她听不见。

陆泊然的心脏,却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她听不见言谟说那三个字时,声音里那一瞬间的喑哑,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那种……仿佛某种漫长而隐秘的期待终于落地、却只溅起一声空响的寂寥。

她只读到了平静的唇形。

但陆泊然听见了。

他不是沈芷。他有着健全的、甚至因为多年钻研机关而对声音异常敏锐的听觉。他听出了那简单的“挺好的”背后,绝对不简单的意味。

那些千变锁……不是简简单单的玩具。

里面的齿轮……也绝非普普通通的零件。

它们一定藏着什么。或许是某个未完成的机关序列的一部分,或许是某种只有言谟和沈芷才懂的暗语,或许是……少年人藏在冰冷金属里,未曾宣之于口、也再难重见天日的心事。

陆泊然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蜿蜒的土路,阳光有些晃眼。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清晰又坚定:既然言谟选择用一句听不出波澜的“挺好的”,为那段过往、为那些锁里的秘密画上了句点;既然沈芷从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未曾深想……

那么,今生今世,就不要再让她去发现了。

有些秘密,埋在时光里,比挖出来要好。

有些心意,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或许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成全。

阿芷现在在他身边。她的手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未来,将与他紧密相连。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锁,那些齿轮,那个“挺好的”背后所有的意难平或释然……就让它随着北境的风,留在这南下的路上吧。

陆泊然轻轻吁出一口气,侧过头,对身旁的沈芷微微一笑,用她能看清的唇语无声地说:“累吗?要不要进去歇会儿?”

沈芷摇摇头,回他一个安静的笑,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温热,动作自然。

陆泊然心中最后那点因为“灯泡”和“齿轮”而泛起的微妙波澜,忽然就平息了。

车厢里,言谟没有再说话。只有规律的、轻微的颠簸声,和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嘚嘚声,交织成一路南行的背景音。

陆泊然抖擞精神,扬鞭轻喝。

马车辘辘,继续向前。

(至于言谟是不是真的不会赶车?这个问题,陆泊然在很久以后,无意中看到言谟在临潢轻松驾驭一辆受惊马车的利落身手时,才终于得到了答案。当然,那是后话了。此刻的陆堂主,依然在“能者多劳”的自我安慰中,兢兢业业地当着车夫,并坚定地守护着某个关于齿轮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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