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番外(一) 北风与陈醋的初次会晤

番外(一) 北风与陈醋的初次会晤

陆机锁打开的那天,祁原的风雪都很识相地停了。

阳光照在雪脊岭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至少陆泊然坚持认为,自己眼眶发酸一定是这见鬼的北境反光造成的,绝对跟别的没关系。

锁芯传来最后一声沉重的“咔嗒”时,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那扇困了言谟六年七个月零三天的石门,缓缓向内侧滑开。

先出来的是一股气息。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冰冷的、像被雪水洗过无数遍的、属于孤独和沉思的气息。紧接着,一道身影扶着石门边缘,慢慢挪了出来。

陆泊然站在沈芷身侧半步之前——这个站位是他花了三息时间精心调整过的,既能体现守护姿态,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然后,他看见了言谟。

好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沈芷当年会为这个人自废双手双耳了。

首先,这人很高。当然,比他陆泊然也高不了小半截指头。虽然因为长年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些单薄,脸色苍白得像祁原的雪,但那种高度……那种北境男子特有的、仿佛生来就该脚踩冻土肩扛风雪的骨架,是南国水乡再好的米粮也养不出来的。

其次,这人的脸。陆泊然在心中快速做了个评估:眉骨鼻梁的线条像用冰凿刻出来的,清晰利落;下颌线即使在消瘦状态下也绷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眼睛……啧,那双眼睛刚适应光线时微微眯着,但一旦睁开,里头的光竟然还挺亮,甚至带着点六年禁闭都没磨掉的、让人火大的锐气。

总结:这是个哪怕关在石头里六年多、放出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能直接上台唱“北国豪侠传”的主儿。

最让陆泊然心头那坛陈年佳酿(他坚持认为是佳酿,不是醋)开始咕嘟冒泡的,是言谟出来的第一个动作。

这人没看天,没看地,没看那激动得快晕过去的老家主寒祁砚和乌泱泱的一堆寒祁子弟。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唰一下就黏在了沈芷身上。

六年七个月零三天。两千四百多个日夜。石门内外,生死未知。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茫然,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果然你在这里”的、该死的坦然。

而沈芷——陆泊然用眼角余光瞥见——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好了,醋坛子正式打翻。

在沈芷那声带着颤音的“阿谟”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瞬,陆泊然动了。

他以一种堪称行云流水、却又每个关节都透着“我故意的”气势,侧身,伸手,稳稳地、牢牢地、手指甚至有些过分用力地——握住了沈芷的手。

十指相扣,指节泛白。

这个动作完成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突兀,以至于旁边举着火把的寒祁家弟子手一抖,差点燎了前面寒祁砚的胡子。

(大白天的,你举什么火把?这不未雨绸缪嘛。万一言谟一时想不开,决定在里面长住不出,那他们也好举着火把冲进去,好歹看清楚人在哪儿,好把他完整地、礼貌地、尽量不拖地地给架出来。)

言谟的视线,终于从那道刻骨铭心的身影上,慢吞吞地挪了下来。

目光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然后顺着陆泊然的手臂往上爬,经过肩膀,掠过下颌,最后停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陆泊然下意识挺直了背——虽然这让他本来就还没好利索的肩伤抗议地抽痛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维持着陆机堂堂主应有的、沉稳持重的气度。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看清楚了,我的。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言谟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甚至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一个很淡的、像是终于弄明白了某道难题的、带着点了然和释然的微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苍白的面容因为这个笑而骤然生动起来,甚至……还有点碍眼的好看。

陆泊然心里的火“噌”一下就蹿高了。

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握着她的手!我们十指相扣!你看清楚了吗!六年!她现在是我的……我的准夫人!你难道不该悲痛欲绝?不该难以置信?不该至少……至少脸色变一变吗?

你这副“啊原来如此好吧我知道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放弃得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儿?!你这六年锁里蹲的是不是把脑子也蹲佛了?!

无数荒唐的、幼稚的、连陆泊然自己事后回想都会扶额叹息的念头,在那瞬间噼里啪啦地在他脑海里炸成了烟花。他甚至开始阴暗地琢磨:这人是不是在锁里饿坏了脑子?或者北境男子表达悲痛的方式就是微笑?再不然……他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么在乎沈芷?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更不舒服了。如果不在乎,沈芷那些年的付出算什么?如果太在乎,这反应又算什么?

正当陆泊然内心戏丰富到足以演完一整台“南国堂主大战北境旧友”的狗血大戏时,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沈芷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抽离。

是轻轻回握。指尖在他掌心很轻地挠了挠,像一只试探的、安抚的鸟喙。

然后,他听见沈芷的声音响起,带着未散的哽咽,却清晰平稳:“阿谟。他是的陆泊然。”她顿了顿,补充,“你还还好吗?……”

言谟的目光从陆泊然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沈芷身上。他看了她一会儿,那个淡淡的笑容还在脸上,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却意外地温和,“挺好。”

挺好?!这个挺好,显然在回答了沈芷问题的同时,也回应了两人之间的亲密行为。

陆泊然差点没维持住表情。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我们这么复杂的故事横在中间,你就给个“挺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腹诽完,就见言谟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言谟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抬眼看向陆泊然。

“陆公子。”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阿芷的手,小时候剥冻土豆生疮,落下病根,天冷时关节会疼。记得给她备手套,要衬绒的,她不喜欢皮毛扎手。”

陆泊然:“……”

“还有,”言谟顿了顿,苍白脸上那点笑意深了些,眼里闪过一道类似恶作剧的光,“她要是跟你闹脾气不说话,多半不是真生气。带块热腾腾的烤红薯给她,准好。”

说完,他也不看陆泊然瞬间僵住的表情,转向沈芷,伸手——不是去碰她,只是很轻地,拍了拍她依然被陆泊然紧紧握着的那只手臂。

“丫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够他们三人听见,“好好过。”

然后,他转身,朝那群激动不已的寒祁家长老走去。背影瘦削却挺直,雪光映在他身上,竟真有几分“肩挑日月”的架势。

留下陆泊然站在原地,握着沈芷的手,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剥冻土豆生疮”、“烤红薯”……

信息量过大。槽点过多。情绪过于复杂。

嫉妒吗?嫉妒。这人连沈芷剥土豆生疮都知道!

感谢吗?感谢……吧?至少这些情报挺实用。

火大吗?非常火大。尤其是最后那个“烤红薯”方案,怎么听都像在炫耀“看我知道的多吧”!

但最重要的,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一点是——

沈芷的手,一直在他手里。没有抽走,没有犹豫,甚至在他因为过于震惊而稍稍松力时,她还反握得更紧了些。

陆泊然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祁原冰冷的空气。

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看在那些年他替你照顾过她的份上。

看在他出来第一眼是看她、最后一句话是祝她好的份上。

看在他虽然哪儿哪儿都让人搓火、但至少没打算抢人的份上。

……勉强,暂时,不跟他计较了。

(但烤红薯那个,绝对要换个方案!他陆泊然的夫人,怎么能用烤红薯哄!至少得是……得是海棠冻!对,临潢上好的海棠冻!)

于是,在北境苍茫的雪原上,在刚刚重见天日的旧日青梅与满心醋意的新任夫君之间,在沈芷无声的叹息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旁——

陆机堂第三十八代堂主陆泊然,正式单方面宣布:第一回合,握手言和(才怪)。

(毕竟,来日方长嘛。)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