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顿—蜜蜂街
二月的查尔斯顿天气已经非常舒服了,只需穿一件薄薄的羊绒衫或者T恤,外加一件夹克衫就可以了。这里天空明亮,空气清新,还略带一丝潮湿和海风的味道;路边的茶花已嫣然盛开,那白色或淡粉的木兰也含苞欲放。
查尔斯顿位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东部沿海、大西洋沿岸。这里生活节奏慢,当地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南方口音。这里还有柔软的阳光、开阔伸展的橡树、悬挂在树上的西班牙苔藓……
查尔斯顿可以是美国南方的代名词,像《乱世佳人》里的世界。
我们待的地方是查尔斯顿老城,东边是库珀河,西边是阿什利河。这两条河流在城南会合,形成查尔斯顿港,然后流入大西洋。
住所是在Bee Street,我叫它蜜蜂街,因为好似只有住在这儿的人才匆匆忙忙,像那一群群忙着采蜜的蜜蜂。印象里也只有我一人这么叫。“Bee Street”发音实在是简单干脆,一说谁都知道。这条街在老城的最西边。查尔斯顿有这么多好看的地方,随便一拍都像明信片一样精致,可蜜蜂街却不是这样。
来美前,朋友已提前帮我们安排好租房的事情,所以刚到查尔斯顿,行李还在后备箱里,我们就匆匆忙忙直奔租房办公室去签字拿钥匙。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胖胖的中年白人女性。她话不多,拿出一大摞文件,解释了几句,然后用笔点着需要签字的地方说:“这儿写全名,这儿只要姓名缩写。”签完之后,她又在那里自言自语,像是在抱怨我们来得不是时候——眼看就要下班了。我瞅了一眼那厚厚的一大叠租房文件,心里直犯嘀咕:不就是租个房子吗,至于这么啰嗦?
可不管怎样,我们总算是有地方住了。
租的是两室一厅,租金六百美元,租期是六个月(说是不能再短了)。这公寓东西方向短,南北长,大门朝南。进去后,我只觉得里面黑乎乎的。进门后先是卫生间,然后厨房客厅。两间卧室在里面。最里面的那间卧室有一面窗,是这所公寓里阳光最好的地方。在那两三个月里,我和女儿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那间靠窗的卧室。房子有冰箱,有炉灶,但没有厨具,没有桌椅,也没有床。朋友百忙中给我们准备了两个床垫,还好我们自己带着被褥。那段时间里,我们一直睡床垫,没有买床。
蜜蜂街是一条横向街道。它西边是阿什利河,车从河那边过来,经过阿什利河纪念大桥(这座桥连接西阿什利和查尔斯顿老城),从桥上下来,顺着路往前,拐进蜜蜂街,慢慢汇入城市,向东延伸。这座桥不算高,记得好似它能慢慢打开,让下面的船通过。不远处还有另外一座桥,名字叫詹姆斯岛大桥。它更高、更现代,但它连接的是詹姆斯岛南侧。
蜜蜂街的街道不宽,也不长,也就一公里左右吧。它的南侧基本都是MUSC(南卡罗来纳医科大学)的建筑,高高的楼层、蓝色的玻璃,一栋挨着一栋,中间没有多少间隙。这里进出的人匆匆忙忙,大都是刚下班的或急着去上班的人。北侧则是老房子,墙面斑斑点点,有些破旧。在这里居住的大都在MUSC工作。从这里去上班,几分钟就到。
我们租的公寓就在北面。没事时,我会站在公寓前的栏杆前,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不同的人种肤色,带着不同的口音,说着不一样的语言。当时,“9·11”恐怖事件刚过去五个月。
我偶尔也发呆,奇怪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置身其中,却依然觉得与这一切相隔很远很远。
先生的工作就在MUSC。因为没有车,离单位近成了租房子的第一考虑点。
因为朋友的帮助,我们在美国开始的日子并不难。我们生活简单,不论买什么都选便宜的,花费也只是日常必需开支。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觉得什么都贵。买东西时都会在心里悄悄把数字换算成人民币。当时美元和人民币的比值几乎是1∶8.3。记得最初的几个月,我们都没有买过什么贵重东西。女儿至今都记得我们娘俩当时逛商店的情景,每次都精打细算。其实和现在相比,那时的生活费用很低。
先生做博士后,来美国后第二天就开始工作了,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周末还要加班。当时在MUSC工作的博士后也大多如此。他这么一个喜欢安逸的人,本来可以在国内做副教授,带研究生,可现在,一切从头开始。语言是挑战,工作是挑战,家里只有他一人工作,经济上也有压力。这些从他皱着的眉头就看得出来。我知道他心里时不时地后悔。其实最大的挑战,是来美国后的不确定性,尤其是他工作的不确定性。国内不管怎样,拿的是铁饭碗,而在这里,老板有没有科研经费,直接关系到他能不能继续留下来。压力一大,他的脾气也渐渐变得急起来。
我和女儿过得悠闲。我拿的是H4签证,算是陪读,只允许读书,但不允许工作。当地华人朋友中有和我一样情况的,都偷偷在华人餐馆打工。我当时没有这个打算。
我们在家,睡觉、看书、做饭、玩。因为当时住的学区太差,所以女儿没去上学。住这儿久一点的朋友也不建议去那儿的学校。那儿有非常好的私立学校,但因为费用问题,只能作罢。我没有感觉太焦虑,女儿更不着急。我们娘俩每天睡到自然醒,黑白颠倒。百无聊赖时,就想尽各种办法玩。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了,就玩做饭剩下的面团,把面团捏成小兔子、小人儿,放在窗台上晒。第二天裂了,我们就再捏。那段时间,好像唯一正经的事,就是倒时差。因为没有几个朋友,没有太多事情,这时差来来回回,大约两个月才慢慢倒过来。
我们在蜜蜂街住了不到三个月,就考虑搬家了,因为女儿要上学,我们要搬到好的学区,申请学校。
我们去房东那儿讨论退房的问题。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的情景:
这次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六十几岁的白人男性,他就是房东。他人很斯文,说话很有分寸。租房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见到他。
寒暄了几句,才进入正题。他和颜悦色地说:
“你们的房租日期是六个月,还有三个月才到期。”
“我们知道,”我解释道,“但是孩子要上学,我们必须提前搬家,可以……能不能商量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打断我,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那份厚厚的租房合同,翻到签字页,轻轻推到我们面前:
“我们都是按合同办事的。你们可以看看,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签名。”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微笑。
是啊,白纸黑字。我们两个大眼对小眼,无话可说。
就这样,1800美元一点都没费劲,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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