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49水神共工

来源: 2026-04-08 13:59:23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背后燃烧的柴草形成一道火墙,正好阻断了高阳氏人来时的路。哪知就在这混乱之际,退到火边的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惊恐地喊叫声:

“后面也有他们的人!”

“我们被包围了!”

烟雾和火焰起初遮挡了高阳氏人的视线,这时他们才赫然发现,在烟火的另一边,黑压压的人群正从身后的几个方向包抄上来。那些人手持棍棒、扁担和耕种用的耒耜,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共工氏族众。高阳氏人彻底慌了神,有人离开队伍向两边逃去,却被正面压来的雎师用箭矢射倒,其他人见状,纷纷挤在一起,举着藤牌遮挡,整个队伍被逼得渐次退向了背后那堵燃烧的火墙。

被两名亲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到了火边,身前的人举着藤盾挡住了飞来的箭矢,可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桑褰奋起余勇,咬着牙,两手一用力,掰断了插在胸口的粗大箭杆,随即便疼得昏死了过去。

“射两边!一个也不要放走!”

羽大吼着,指挥手下的雎师精锐,从正面迅速压迫过来。

高阳氏人失去了指挥,没有立刻集中全力突围,少数试图冲出的人,也被无情地射杀。逃出的机会稍纵即逝,很快,大群的共工氏族众全部赶到,借着烟火的加持,将高阳氏人围得水泄不通。

包围圈还在缩紧。

“大人!桑褰大人!快醒醒啊!”

“大人!怎么办?”

桑褰被摇醒,他看到亲卫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有人不顾一切地蹿过了火堆,须发和衣裤还烧着火,就被守候在另一边的共工氏族众一拥而上,乱棍打死了;有些胆小的人开始扔掉武器,跪地求饶,可共工氏人的眼中却没有半点儿怜悯,他们想到的是刚刚惨死的亲人,仇恨就如同烈火一样在心中燃烧。

“报仇啊!”

“还我娘亲!”

“杀!”

喝骂和惨叫声中,高阳氏人一个个被砸碎了头颅,洞穿了胸膛,相继倒下。

眼看着大势已去,桑褰心知活不了了。他强撑着挺起胸膛,从亲卫手中劈手抓过一杆石矛,嘶吼着向阵前冲出:“天杀的共工氏人!老子便是桑褰,只恨那一夜没杀光你们的女人!烧光你们的房子!哈哈哈哈——”

他那凄厉的笑声,就连自家的高阳氏人听了都为之心寒。

瞬间,一支大箭疾射而来,桑褰的叫声戛然而止。

那支箭矢不偏不倚地穿过了他的咽喉。桑褰大瞪着双眼,吐出一口血沫,软软地倒了下去。

“杀!一个不留!”

羽掣出背后的青金短矛,两眼血红,怒吼着向崩溃的高阳氏人扑去。

在他的身后,是狂怒的共工氏人潮。

 

长股守在村寨的墙头,焦急地向外张望。

这里虽然能看到远处腾起的烟雾,能隐约听到喊杀声传来。可长股的村寨被共工氏人围得死死的,他们不知道此时援军究竟到了哪里。黄昏时分,那喊杀声渐渐平息。村寨里,人们的心情反而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不久,大群的共工氏人从西边陆续涌来。

一直堵在寨门外的共工氏头领栗带着几个人直趋门前,高声喝道:“对面的听着!你们高阳氏援军已被尽数消灭。这是那恶贼桑褰的脑袋,接着!”

话音未落,呼的一声,一颗毛发纷乱、满是血污的人头被抛进寨墙,摔在地上滚了几个滚,泥血迸溅。

寨墙内的人们吓得纷纷闪避,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胆大的过去,将人头翻过来察看。

“是……是桑褰长老!”

随着那人一声惊叫,人头在火光下现出桑褰那表情狰狞的面孔,他半睁着眼,淤满干涸血迹的嘴巴歪向一边。寨子里的人们顿时惊惶地哭喊起来。

长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完了。桑褰死了,高阳氏的援军被消灭,自家的村寨被包围,跑不掉了。

“长股,他们为啥来打我们?”

“前夜共工氏的大火真是你和那些人去放的?”

村寨里的族人们围着长股,七嘴八舌地问着。他们并不知道前夜巫履、桑褰和长股带来的那些蒙面人到底干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那天晚上共工氏人的聚落起了大火,死了很多人。人们隐约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可人就是这样,没伤到自家身上,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问,而且,以长股平时横暴的为人,谁又敢问呢?

“闭嘴!都别问了,是我们去放的火、杀的人!”长股瞪圆了双眼,不耐烦地吼叫着推开了围在身边的人。他紧握石矛,涨红的脸上凶光毕现,那黥刑留下的疤痕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可怖。

族人们听到长股亲口认下了杀人放火的事实,心里顿时凉到了冰点。

疑问的解开没能带来任何帮助,真相来得太晚了。此时,所有的人都明白了,这次共工氏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村寨里每一个人都要为长股的暴行付出代价。

“造孽呀!”

“完了!完了——”

有人顿足捶胸地叫出声来。

长股两眼冒火,厉声叫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趁着天黑一起冲出去!愿意拼的,拿上武器跟我来,走掉一个是一个!”他知道,共工氏人万不会饶恕自己,只有拼个鱼死网破,借着黑夜和混乱,他才有逃走的机会。

最终,只有三十来个年轻的族人愿意抛下家人突围。

他们集结起来,望着亲人,泣不成声。老人和女人们含泪挥着手,他们不可能跟年轻人一起突围,他们明白自己只会成为年轻人的拖累。人们也知道这是族人延续血脉最后的一点希望,大部分人选择留下来听凭上天的安排。

这是最后的诀别。

老妇人拉着年轻后生的手,哭道:“儿啊,一会儿只管快跑,莫回头。你活着出去就好,娘无所谓了……”

那后生红了眼圈,咬着牙点头,可母子俩的手却一直难以分开……

第二天清晨,村寨的上空浓烟滚滚,烈焰升腾。

长股和那几十个后生一个都没能逃掉。

村寨投降了,族中的男女老幼被共工氏人尽数杀绝。


 

转过天来,羽带着雎师和共工氏族众,来到高阳氏中心聚落之外,驻扎下来。

高阳氏的中心聚落在雎水左岸的一处台地上。这里原是邹屠氏的寨子,四周建有一人多高的土墙,土墙上还立有木栅,但墙外并没有环壕。以前,这在雎水岸边算得上是个大邑,可如今,它的规模相比于共工氏就远远不如了。

羽临时选出部分青壮,扩编了雎师,又将剩下的族众组织起来,将高阳氏聚落围住。

面对开城投降并交出巫履的要求,高阳氏人一直拖着迟迟没有回应,直等到黄昏时分才有一个长老出城来见。

“桑褰和长股的下场你们大巫已经知道了吧,还不快出来受死,想再搭上全族人的性命不成?”

那高阳氏长老来到雎师帐中,本来还一直强自镇定,被栗一声喝问,吓得连忙哆哆嗦嗦地说道:“这位大人,不是我们不肯交人,而是……而是谁也不知大巫去了哪里呀!在下也是来之前才刚刚得知,大巫听说桑褰长老全军覆没,他……他昨天就连夜走了呀……”

“什么?巫履跑了?”栗大叫一声,气得跺脚。

“那巫履是罪魁祸首!”羽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拖了这大半天,才来回话,无非是想全族人拼了一死让那巫履有时间逃得远些,是吧?那好!我就成全你们!”他怒不可遏地喝道,“栗,去告知族人,做好准备,我们今夜攻城。先杀了这个长老祭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是!”栗点头应着,转身揪了长老衣领便要出帐。

“大人饶命!大人不要啊!巫履叔侄和桑褰到底做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啊!高阳氏全族老幼何辜啊!”那高阳氏长老听到羽下命令,坐地一把抱住栗的腿,涕泪满面地哭嚎起来。

“放手!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栗厉声喝道,手已握住腰间的骨匕首。

“且慢!”

随着洪亮的喊声从帐外响起,一个魁梧的身影昂首出现在帐门口。

那人一身黑袍随风鼓荡,紫面赤须,目光如电,气势逼人。

共工氏大君康回,到了。

“大君!”

羽和栗一见康回,如同夜行之人看到了翘首以盼的火炬,忙抢前行礼。

康回抓住二人的手,拉至身前,沉声道:“听闻兄弟们家人遭遇不测,族中损失惨重,康回深感哀痛。”

羽和栗二人一听,顿时眼圈红了。

栗哽咽着说道:“妻儿惨死,这血仇我一定要报!”

康回按住两人的肩膀,重重地点头道:“这仇,这恨,我们都记下,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羽命人将高阳氏长老带出去看押。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大君,接下来怎么打高阳?”

康回看着羽,满意地点了点头,“昨日一战,你已剪灭了高阳氏的主力,击杀了其族兵长老桑褰。现在若攻打高阳氏,简直易如反掌!”

一旁栗恨恨地道:“在下这就去传令,杀他个鸡犬不留!”

康回再次拍了拍栗的肩膀,说道:“攻打高阳,不用急在今日。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康回示意二人坐下,然后耐心地接着说道,“本君已命泗师两旅之众赶来雎阳,他们不出十日便可到达。淮师、沂师和沭师亦会集结在邳地,随时来援。”说到这里,康回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冷笑:“嘿嘿,咱们共工氏人可不是好惹的!”

羽和栗听到康回已召集了四师大军,一时胆气更盛。

共工氏在淮、泗、沂、沭四水流域,分别组建有四支大军,皆以水名。若四师齐出,便有数千之众,就算是几个高阳氏合在一起也根本无法抵挡。

“咱们且留少数队伍在此,监视高阳氏动静。其他族人都暂回聚落,先安顿好家人,抚恤死伤,重建村寨。咱们并不只是争一时之高低,而是要立足长远啊。”看到羽和栗二人脸上露出急切而不解的神情,康回继续说道,“本君已派信使去帝都知会帝君,这次必须严惩那恶贼巫履和高阳氏大君颛顼!本君倒要看看,这次那帝君还要如何!”

羽和栗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两人心中对帝君早已不抱任何期望。上一次,因为争水起的冲突,明明是高阳氏人先动的手,伤人性命,可帝君和高阳君颛顼却有意偏袒,不但没惩办巫履和桑褰,还继续任用二人,才酿成这一次的血腥大祸。

康回知道二人心思,他长身而起,目光炯炯地在二人脸上扫过,朗声说道:“你二人且放宽心,那帝君之名,本该是有德者居之。如其不义,取而代之,又有何妨!嘿嘿,真要到了那一天,便是帝都小颢,咱们也能翻他个底朝天!”

康回的话掷地有声,羽和栗都为之一振,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力量。

是啊,帝君不义,取而代之,又有何妨!

羽躬身说道:“大君说得是,此仇不共戴天!若那帝君无德,咱便去帝都,翻他个底朝天!我等誓愿追随大君,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一旁的栗也跟着叫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康回拉着二人的手,满意地说道:“好!好!有你们这样顶天立地的勇士,咱共工氏又惧何人!”

 

再说巫履,他头天晚上得知桑褰被杀,族兵主力全军覆灭,方才真的怕了。事已至此,巫履知道双方已断无转圜余地,他立刻召集心腹,连夜带着邹屠氏夫人,偷偷出了聚落,昼夜兼行,往帝都奔去。

颛顼在小颢,突然见到巫履带着邹屠氏夫人仓惶逃来,大为震惊。

邹屠氏夫人见到颛顼,顿时两腿发软。她顾不得妆容,失声哭道:“高阳君,邹屠……高阳氏人,遭了大难了……”

颛顼急忙上前扶住邹屠氏,目光却盯在巫履那张面色灰败的脸上。

巫履两眼通红,声音嘶哑:“那天杀的共工氏人,霸蛮无理,不知何故,突然围攻长股的村寨。那村寨里多是原来邹屠氏的乡亲,桑褰便带了高阳的族兵去救。谁知共工氏仗着人多势众,在半路设下圈套截击,桑褰力战,死于敌手,五百族兵竟无一人生还……”

“那共工氏人为何无故来攻?”颛顼紧皱眉头,急着问道。

“想必是因上次的冲突,他们一直怀恨在心。共工氏势大,本巫料难抵挡,万幸护了夫人平安到此。高阳大君,高阳氏族人这下可是惨了啊!”说到这里,巫履涕泪横流,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颛顼听完,脸色铁青,将巫履一把拉起,劈头问道:“大巫哭得甚来?你们如何就逃来这里?那高阳氏大邑呢?其他族人如何了?”

巫履被颛顼揪起来一问,嘴里支支吾吾起来。

这时,里间的门帘忽然被掀开,却是幄裒走了出来。原来她在内院听到动静,便急着出来想看个究竟。

刚歇过一口气的邹屠氏夫人一抬头,意外看见幄裒明艳照人地出来,想到自己一路奔波、蓬头垢面,族人命悬一线、生死未卜,心中的委屈和悲愤再也压抑不住,索性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哭起来:“我们邹屠氏人跟了你颛顼!如今遭逢大难,谁能给我们做主啊……”

巫履自己急着出逃,哪想过他人死活,正不知如何回答颛顼的问话,见邹屠氏夫人一闹,也跟着道:“高阳君,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颛顼被两人搅得心烦意乱,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望着幄裒,忽然明白了邹屠氏大哭的原因,也更恼怒于巫履的表演。他向幄裒使了个眼色,沉声说道:“快带邹屠氏夫人去后面大屋里安顿了。”

幄裒会意,赶紧上前,扶着邹屠氏夫人柔声劝道:“妹妹莫哭,高阳君如何会不管呢?咱们先去里边梳洗安顿了,有什么难处再慢慢说。”

哪知这一下,邹屠氏夫人却哭得更加伤心委屈了。

幄裒和颛顼两人连哄带劝,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邹屠氏夫人拖去了后屋。

两位夫人一去,颛顼立时沉下脸来,他盯着巫履,冷冷地说道:“大巫离开高阳逃来小颢该有十几日了吧,本君问你,高阳氏其他族人现在如何?”

巫履不敢看颛顼的眼睛,他脸色灰紫,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小声道:“在下离开高阳之时,共工氏大军正要来合围……之后的事情……在下,实在是……实在是不得而知啊!”

“不得而知?”颛顼劈手揪住巫履胸前的衣襟,怒目而视道,“你是高阳氏的大巫,族人遭难,你倒先跑了?”

巫履嘴唇打着哆嗦,连连摆手道:“高阳君息怒!本巫……本巫也是为了护夫人周全,这才……”

“护夫人周全?”颛顼冷笑一声,接着问道:“那你走之后,高阳氏哪个在主事?”

巫履再次无言以对,额头上冷汗直冒。

颛顼忽然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巫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颛顼终于看明白了巫履的底色,也知道从这个大巫嘴里横竖是再问不出更多的情况了。小颢和高阳相距太远,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天知道又会有什么变化,他现在无从决定能做什么,心里干着急,却是一筹莫展。

正烦躁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哈哈,颛顼少君,别来无恙啊!”

颛顼心中苦笑,抬头望去,果然,来的正是娽的哥哥,老同学,黎。

颛顼强压下心中的焦躁,对巫履几人一挥手,故作平静地吩咐道:“你们一路辛苦了,先下去稍事休息,一会儿大巫与我一起去面见帝君。”

巫履如释重负,忙爬起来,灰溜溜地往屋外退去。他一边退一边嘴里依旧反复念叨着:“高阳君,帝君大人,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为我们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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