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26.山雨欲来
26.山雨欲来
三更过后,北地夜寒更重。
驿馆后院一片沉黑,只有廊下两盏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灯光映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院外马蹄声自远而近,又在门前骤然收住。
门外有人低低通报:“殿下,皇陵回信。”
屋内烛火微微一跳。
拓跋晃坐在案后,抬眼时,眼底竟无半分惊色,只淡淡道:“进来。”
门开,一名黑衣近侍快步入内,衣摆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歇。他行礼之后,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拓跋晃接过信时,指尖是稳的。他拆开封口,信纸展开,短短不过数行。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将那一双眼映得深不见底。信上字并不多,却每一笔都像铁钉,钉进人心里。
——皇陵只余拓跋历妻小。
——值守内侍只称“拓跋历数日前已奉密旨离陵”。
——陵署上下口径如一。
拓跋晃将那信看完,沉思良久,才把信纸慢慢折起,放回案上,随后抬手按了按眉心。那动作极轻,像是在压一阵突如其来的钝痛。
拓跋历不在皇陵。
那么平城朝堂上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还能是谁?
屋内几人齐齐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很久,才听见拓跋晃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听不出喜怒,却让屋里几人后背都隐隐发凉。
“好。”他说。
只一个字,便再没有下文。
可众人都明白,这一个“好”字之后,事情已经彻底变了。原本还只是疑,如今已成实。原本还可以退,如今已没有退路。
拓跋晃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北境军图与平城京畿图之间,声音平静得近乎发冷。
“传令,明日一早,去西山。”
屋中一人立刻应是。
另一名心腹听见“西山”二字,心头猛地一跳。那地方外人不知,他们这些跟随太子多年的旧人却清楚——西山以北,层岭之后,有一片极大的围场旧地。名为围场,实则这些年已被太子一寸一寸养成了自己的兵地。平日分散屯驻,打着屯田、护矿、守道的名目,看着散,真要聚起来,却足足有六万之众。
那不是朝廷明册上的兵。
那是太子自己的命。
翌日卯初,天色尚灰。
山风自岭上压下来,吹得林梢簌簌作响。西山外旧道之上,十余骑一路疾驰,马蹄踏碎一地薄霜。拓跋晃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骑装,领口束得极紧,整个人在晨雾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锋芒都压在鞘中,却愈发显得沉。
越过两重山口之后,前方地势豁然开阔。
大片营地沿山势铺展开去,旗色并不耀眼,营盘也并不喧哗,远远望去,甚至像寻常屯军之所。然而再近些,便能看见鹿角拒马连成片,壕沟交错,哨楼高立,马厩、箭垛、兵架、粮车皆列得整整齐齐。营中兵士往来,脚步沉稳而不乱,远处一支骑队正在操练,转向、勒马、举槊、并列,一气呵成,连一声多余的喝令都没有。
这是拓跋晃这些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兵。
营门处一员大将早已候着,见拓跋晃下马,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末将韩镇,参见殿下。”
拓跋晃抬手让他起身,目光却已越过他,缓缓扫过整座营盘。
风吹得猎旗翻卷,旗角抽打在半空,发出沉沉的响声。那声音不算高,却有一种压人的力量。拓跋晃看着那一层一层铺开的营地,眼底的冷色终于稍稍定住了些。
无论平城宫里的人如何偷天换日,至少他手里还有这一片山。
“都在?”他淡淡问。
“诸营主将,皆在中帐候命。”韩镇道。
拓跋晃点了点头,径直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内军图早已铺开。除韩镇外,另有几名主将分列两侧,皆是太子这些年的心腹旧部。众人见他进来,齐齐行礼,甲片相撞,发出齐整的一声闷响。
拓跋晃走到案前,没有多余寒暄,开口便道:“平城有变。”
四个字一落,帐中空气便陡然一沉。
他并未先说朝堂上的人是谁,只把平城京畿图压在案上,一手按住图角,另一手指向城外几条主道。
“自今日起,东、西、北三线各营,分批南移。不得并道,不得扬旗,不得惊动沿途州县。”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钉子,“三日内,前锋抵平城外百里。五日内,各部完成合围外线。”
几名主将齐齐一震。
韩镇最先抬头:“殿下,是要围平城?”
“不是现在。”拓跋晃看了他一眼,“是先把人摆进棋局。”
他指尖在图上轻轻一落,点在平城以东一处丘陵,又移到北面官道,再压向西南旧河道。
“东线隐于丘后。北线守官道。西南一线最缓,却也是退路最多的地方,不能空。”他的声音仍旧很平,“记住,不准先动,不准先露。谁的旗先被平城看见,谁就自己提头来见我。”
帐中众将齐声应是。
拓跋晃抬眼,看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将领,神色依旧平稳,眼底却一点一点浮出铁色。
“朝中若无变,你们就只是寻常移营。朝中若有变——”他顿了顿,后面那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叫人脊背一寒,“便随孤入城。”
帐中一瞬死寂,随即韩镇率先跪下,声音低沉如铁:“末将领命!”
其余诸将也齐齐跪地:“领命!”
午后,风更大了。
拓跋晃出了大帐,并未立刻回驿馆,而是策马沿营外高坡缓缓而行。坡下营旗如林,远处一队队骑兵正换列穿插,尘土在马蹄后翻卷而起。山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也将他眼底那层深沉的思虑吹得更冷了几分。
他知道,仅有城外六万兵,还不够。
兵在城外,城门若死,宫门若闭,禁军若先变,他这六万人便再多,也未必能立刻咬住平城内里的命门。
他要的不只是兵多。
他要知道,平城里面,现在是谁的手更快。
当夜,三道密令自西山先后发出。
第一道,入东华门旧线,查宫门轮值。
第二道,入京畿巡防,摸四门守备。
第三道,入禁军与羽林卫,查近十日换防与调职名册。
这些事,拓跋晃并未交给外人,而是全交给自己多年埋在平城里的旧线。那些人平日安安静静,藏在最不打眼的地方,有的在兵部,有的在门籍司,有的在城门值房,有的甚至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可越是不起眼,越能看见线是怎么换的,人是怎么挪的。
第二夜,回报陆续入手。
屋内灯火彻夜未熄。拓跋晃坐在案前,一封一封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宫门轮值已改。
——羽林卫与禁军近几日有混编迹象。
——承天门、东华门、北角门皆已换过守将。
——夜巡改得更密。
——京畿左营统领韩晟已被调离。
——羽林卫副统领裴衡亦不在原位。
——内廷近身之人,换了大半。
拓跋晃把最后一张纸放下,半晌没有说话。
人换了,门换了,夜巡也换了。这不是病后谨慎,这是有人在重排整座皇城的血脉。
拓跋晃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比夜色还冷。“他动作比孤想得快。”
旁边心腹低声道:“殿下,如今平城内外皆已换线。我们若要入城,只怕不能再等。”
“孤知道。”拓跋晃道。
他目光落在平城图上,手指缓缓点在皇城外最近的一道位置上。那里离皇城最近,离宫门最近,也最可能在宫变时一刀捅进心口。可惜,那不是他的人。
拓跋晃盯着那一点,看了很久,忽然道:“玉虎营。”
屋内顿时一静。
谁都知道玉虎营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皇城最近的一支精锐,更是拓跋征多年来最倚重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拓跋晃的目光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低声通报:“殿下,东西送到了。”
拓跋晃抬眼,“进来。”
来人快步入内,跪地之后,自袖中双手奉上一物。
灯下乌沉沉一块,正是玉虎营虎符。
屋中几人呼吸都微微一滞。
拓跋晃缓缓伸手,将那块虎符接了过来。入手的一瞬,掌心微微一沉。他低头看了片刻,脸上并没有立刻显出什么神情,只是眸色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皇陵那边,人已不在。
平城这边,朝堂有异,宫门换线。
城外六万私兵已开始南移。
如今,玉虎营的虎符也到了手里。
他缓缓抬眼,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冷色,终于彻底定住。
“传韩镇。”他道。
片刻后,韩镇快步入内,行礼待命。
拓跋晃径直道:“东线再快半日。北线的人压住官道,不许平城有一骑一马轻易北出。西南旧河道那边,多加两营,不必近城,守住路就行。”
韩镇一凛:“是。”
拓跋晃目光落在图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
“明日开始,所有入京密探一律双线回报。平城四门、宫门轮值、禁军羽林卫换防,半日一报。任何一处有异动,立刻送到孤面前。”
“是。”
“再有,”他顿了顿,指尖在皇城外一点,“挑五百最精锐的轻骑出来,昼伏夜行,先逼近平城东南十里。不得举旗,不得露甲,等孤的手令。”
韩镇低声问:“殿下,是要准备入城了?”
拓跋晃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那块虎符,指腹在符面上缓缓摩挲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不是现在。”
他抬眼,眼底一片冷凝,他厉声道:“兵要先摆好,路要先摸透。等这些都落定了——”
他声音轻了几分,却愈发叫人不敢出声,“孤才去太和殿。”
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他口中的“去太和殿”,绝不是寻常回京复命。
那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御座上那个人彻底掀开。
拓跋晃回过身来,重新走到案前,将那块虎符拿起,收入袖中。
“去吧。”他淡淡道。
韩镇与众人齐齐领命退下。
门合上之后,屋中只剩拓跋晃一人。他站在灯下,看着案上那张平城图,久久未动。图上宫城四门、街巷坊道、禁军营署、京畿布防,全都摊在烛火之中,看似一纸可尽,实则每一寸都裹着血与火。
风既起,便由不得谁再装作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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