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报告会的大日子。
报告会在市政府会议大厅,市委和林业局的领导们都来了。他们很重视,毕竟于老师和这个大学生夏令营在全国环保界还是非常有影响力的。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学生们坐在后面,领导们坐在前排。汇报大会开始后,先是几位领导发言,随后便是学生代表依次上台宣读已经完成的考察报告。
报告有六个章节,包括对伊犁地区以及新疆其他自然保护区的生态环境监测与实地考察分析,也包括对当地政府机关之间复杂关系的梳理。发言小组的几个同学为了这场汇报,前一天晚上一直校对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又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最后的定稿敲定下来。
在报告中,营员们对新疆的环保现状和旅游前景提出了很多建议,小杨还专门就自然保护区里那些濒临灭绝的动物作了发言。
最后,于老师站在台上慷慨陈词,讲起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他讲起金国强、陈京这些守护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也坦率地说出了自己一路以来的感想,针砭时弊,直言不讳。
藜理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听见自己写的那一章被另一个女生流畅地念了出来。那女生显然准备得很充分,语气沉稳几乎没有一丝停顿。藜理知道是她自己当初没有举手。可即便如此,她心底还是难免浮起一点细小的遗憾。
报告会结束后,市里的领导想留于老师一起吃饭,于老师婉言谢绝了。他带着营员们离开会场,前往阿提家中。
——
阿提这天一大早就被父亲从床上叫了起来。今天,他全家要请所有营员到家里吃一顿正宗的维吾尔族晚宴。
阿提紧张得很。四十多个人呢,不好好准备怎么成?
他和父亲先去了屠宰场,仔仔细细挑了一只又肥又壮的绵羊,接着又直奔菜市买这买那,没多久,小车上的东西就堆得像座小山。点心是妈妈在家亲手烘烤的,水果也早早备好,有哈密瓜、葡萄,还有新疆特有的“阿路小合”和“比那卜”。忙完这些,他和父亲又去把叔叔请了出来。阿提的叔叔可是新疆一级厨师。
等到下午报告会结束,于老师便带着全体营员,浩浩荡荡地朝阿提家走去。
邻居们看见这么多人,个个都惊讶极了,纷纷问:“哇,阿提,你们今天请这么多人呀?”
阿提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这些都是我同学。”
他真心希望这顿丰盛的晚宴,能为这个夏令营画上一个最圆满最温暖的句号。
同学们一进阿提家的门,就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地上的长条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着菜:大盘鸡、手抓肉、手抓饭、拉条子,还有一盘一盘切好的水果。颜色浓烈,香气扑鼻,在傍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丰盛。
“天啊……” 晓云眼睛都睁大了, “这也太多了吧。”
刘天伸长脖子往桌上看,嘴里感叹:“完了完了,我今天肯定得撑死在这儿。”
阿提的妈妈围着头巾,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招呼大家进去。阿提的爸爸和叔叔忙前忙后,不停地搬菜、倒饮料。屋子里热闹起来,招呼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过节一样。阿提站在人群里,额头上都是忙出来的汗。李程走过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钦佩地说:“太厉害了,阿提!”
阿提脸上带着汗珠,咧嘴笑了。
老师刚一放话“大家吃吧”,满屋子的人就不客气席地坐下,迫不及待地伸筷子、端盘子、舀抓饭。
正吃着,藜理和齐羽一起推门走进来,他们刚才又被李玲派去干活所以迟到了。两个人看见满桌饭菜也惊住了,赶忙找地方坐下加入胡吃海塞的队伍。齐羽还是和平常一样,坐在藜理身边,似乎昨夜的谈话从未发生一样。藜理盯着桌上的大盘鸡,眼睛都挪不开,齐羽看着她不由得微微一笑,伸手拿过她的盘子盛了些鸡肉和土豆,轻轻放到她面前。
过了半晌,于老师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声音慢慢小下去,大家都抬头看向他。
于老师环顾四周,语气很郑重:“这一路上,我们受到了很多人的照顾。今天这一桌饭,不只是热情待客,更是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谢谢阿提,也谢谢阿提的家人!”
说完他举起了杯子,同学们也都纷纷跟着举起来。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第二天,就是大家都各奔东西的日子了。藜理,陈帧和何丽早早把行李收拾妥当。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要去汽车站出发去喀什了。
藜理自己走出楼门口,在门口的石凳子上坐下,这两天忙忙乱乱都没时间闲下来,现在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她不禁又想起了前夜那副场景:齐羽像一个守门人一样横躺在女生宿舍门口的走廊地上。藜理不禁轻轻笑了一下,他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荒唐狼狈啊。
但是紧接着她的笑容又淡了下去。那个传说中的前女友要来了,一个和齐羽有过三年深厚共同记忆的人,远远不是其他女生所能及的。她会是怎么样的人呢?
人声嘈杂起来,藜理抬头望去,女生们陆陆续续出来吃早饭了。人群里藜理一眼看到了一个美丽苗条的身影,是铭铭。她想了想,站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铭铭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藜理很自然地问:“铭铭,今天就要解散了,我们现在去聊聊啊?”
铭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好啊。”
两个女孩离开人群,走到后面一处小花园里。旁边是绿草、灌木和鲜花,阳光暖暖地照着。两个人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后,藜理开门见山,
“我前天晚上看见你和齐羽了。”
铭铭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她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其实我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这个都不应该影响我们的感情。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藜理看着铭铭,眼神看上去友好而诚恳。
铭铭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她看着对面的花丛,缓缓说:“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很喜欢藜理吗?”
她锐利地看了藜理一眼,“他说,因为藜理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给了我温暖。”
藜理愣住了。她不太懂齐羽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在说因为她主动?藜理想起了送手链的那次,当时她的确是在向他示好。如果指的是这个,那铭铭会不会觉得是我故意在抢?她心里一急,刚想开口解释,铭铭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藜理,不用解释,真的,没关系的。”
藜理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不开心了会自己调节,让不好的情绪慢慢从身上流走,就好像水一样。” 铭铭温柔地说。
藜理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有点难过,她想说点什么让铭铭好受一点:“我没打算接受齐羽。你知道我有男朋友的,我也跟他说了。”
铭铭静静地听着。
“藜理!” 远处何丽肩上扛着个大包朝这边喊她。藜理赶紧站起来:“我得去汽车站了,一会的长途汽车去喀什。”
“嗯那我们回北京见。”
两个女孩抱了一下,藜理挥挥手跑远了。
——
这次去喀什的小分队包括何丽、藜理、陈帧,再加上余聆和李程。齐羽因为要等前女友,在乌鲁木齐耽搁几天,再去喀什汇合。
临出发前,于老师把这几个人拉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了半天,几个人一边点头一边把行李塞进车里,然后打了一辆面包车朝长途汽车站赶去。
何丽一边看着而外面掠过去的乌鲁木齐的街景,一边感叹,“这样也挺好,不用参加闭营仪式,不用和下午离开的大部队告别,心里就不会太难受吧。”
乌鲁木齐汽车站早已停了好几辆去喀什的长途汽车等在那里,齐羽帮他们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了上去。何丽和陈帧早早坐好,余聆和李程并肩坐在车的最后一排。齐羽站在车下和她们挥手告别,然后目光落在了窗边的藜理身上。
她也在看着他,柔软的发丝在微风里轻轻飘扬。
他默默地走到她窗边,手里握着一封信,递给了她,然后什么都没说,朝大家挥挥手,就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藜理手里拿着那封信,错愕地看着他的高高瘦瘦的背影。
车开了。
喀什之旅正式启程。这将是一个新的旅程,一个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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藜理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乌鲁木齐的街道渐渐远去。
车厢颠簸摇晃。
她低下头,打开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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