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情画意话被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老祖宗留下的话,只有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才明白世事在变化、盛衰有更替,就如我家存留的这款「豪华被面」(见图),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上海曾经是结婚送礼时最体面的馈赠佳品,而如今已被使用简易的被套所替代。
我们小时候睡觉时盖的被子都是有被面的老式被子,传统的老式棉被是由三层组成,下层的被单包着中间的棉絮,就是用棉花絮成的被褥的胎,被单的四周折叠上去与上层的被面连接后,用手工缝合固定而成。不管是春夏季节里的丝棉被,还是秋冬季节盖的鸭绒被,不同的叫法是因为中间的胎不同而已。
我自小就喜欢看大人们缝制包边被子,在上海的弄堂里、亦或在自家的大天井里,每当看见彩色的被面平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十分喜欢。
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里人们的穿着太呆板灰暗,平时又没什么娱乐活动,记忆中小时候弄堂里有声有色的两件事,有声响的事情是每当有人退休,单位就会一路敲锣打鼓地把退休工人送回家;有色彩的便是结婚运嫁妆,一群人走在长长的弄堂里,喜气洋洋地把嫁妆搬进新婚房间,那八条被子四对枕头,或者条件差一点的是四条被子两对枕头,被子叠起后被面朝外,那些红色的绿色的金黄色的被面色彩丰富亮丽,好看极了,小孩子们往往是开心的凑热闹,直到人群散去。
小时候生活的上海,那个物质贫乏且没有洗衣机的年代里,决定洗被子也是一件让人记忆犹新的事情,首先是要选个出太阳的好天气,其次一早就要起床,抓紧时间拆掉被子四周的缝制线,然后把被面和被单分开清洗晾晒,这样一个上午就能晒干了,中间的棉絮也要拿出去晒,当天重新缝制后的棉被有一股太阳晒过之后温暖的味道,晚上钻进被窝里面睡觉别提有多舒服了。
我家虽不富裕,从小盖的被子上的被面却都是绸缎面料,绸缎被面是丝织品,柔软又平滑,睡觉前经常在被子上面学翻跟头,一张大床上左右铺着两长条的被子,我就在被面上翻来翻去,学会了前翻,继续学后翻,熟练到不会翻斜方向更不会翻出被面,所以后来上学时体育课上的垫上运动,翻跟斗这个项目对我来说能轻而易举地完成。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家使用被套是在一个同学家,记得那天去同学家时,她的母亲正好在用被套套被子,我俩站在床的旁边,她母亲一边说着「不需要你们帮忙」,一边熟练地把棉絮的角与被套对齐,然后翻了几下就把一条棉被给整好了。
居然还有这种被子?我很诧异,觉得好快好方便的同时,却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因为刚开始流行时的被套很不好看,而且里里外外都一样,没有精致的绸缎被面,不是我心目中的被子。
时间到了一九九三年的四月,父亲应邀去杭州讲学一周,母亲也跟着一起去,还特意去杭州都锦生丝织厂营业部买了两条被面,其中一条就是照片中的这款豪华被面,长方形的尺寸大小是二百乘一百三十五厘米,价格是人民币六十四元。
杭州是丝绸之府,杭州都锦生丝织厂生产的丝绸被面很有名,一直是人们心目中的最佳品牌。这款豪华被面上印着的「天台振兴丝织厂」已经是都锦生自八十年代开始企业改制、转型过程中的乡办集体企业了,很明显那时被面的织造逐渐走向下坡。
我还是很喜欢传统老式的绸缎被面,精致又华丽,被面上各种花型生动又鲜艳,经纬都用桑蚕丝织成,是名副其实的真丝被面。在我家这样崭新的被面有近十条,多是凤凰牡丹、百鸟蝴蝶、富贵花开等吉祥的图案,最好的要数一条红色的「十彩织锦被面」。除了杭州都锦生,其他的都是母亲在上海绸缎商店里买的,发票和外面包着商户纸的被面用绳子绑在一起一包包原封不动地放在大橱里面,
一切没变,一切又好似都在演变。当积攒了这么多绸缎被面后,却发现在不断兴起的快餐文化中,传统的被面被单已被成套的被套所替代,人们不会再花费时间去手工缝制被子,更热衷于省事省时、省力省钱、省心的生活方式,绸缎被面的精致与否、好看与否已不再重要、也终于渐渐地消失在人们的生活中。而自小喜欢被面的我,总觉得生活从此少了一丝韵味。
好在后来被套被做得越来越好,高档的、普通的、不同价位的、不同设计风格的应有尽有。我也是乖乖地接受了变化,只是当整理衣物再看到家中留存的这些被面时,不免会想,或许再过几十年,用绸缎被面缝制的包边被子会不会卷土重来?谁知道呢?或许可以「报与西湖风月知」。
不管怎样,眼前的被面是美丽的,点点滴滴的记忆也是美好的。
(此文首载于二零二四年六月十八日世界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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