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第一套房子之前,我在那个小中介等了很久。
门面窄得像一道缝。两个年轻男人,口音带着我说不上来的某个省份,笑起来很客气,但眼神有些飘。桌上摆着一叠房源单,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学区房,4200,家具齐全,可议。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看窗外的人来人往,想我父亲把我推出门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哭。哭是奢侈的,我带着两个孩子,没有那个时间。
等到他们说可以走了,我跟着进了那个公寓。
女人站在客厅中间,正在擦一只花瓶。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粉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像是欧洲电影里那种有钱有闲的寡妇。她说话声音很软,东北口音被压得很轻,像是特意学过怎么让人放松。
"海外回来的,好,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懂规矩,有素质。"
我打量这套房子。采光很好,家具是实木的,看得出花了钱。厨房台面干净,卫生间里连地漏都擦过了。
然后我看见那扇门。
"这个房间——"
"我的私人物品,出门前找地方寄存来不及,就先放这里。"她笑了笑,"锁上的,你不用管。"
我点点头,继续看别的地方。脑子里却有一根弦悄悄拉紧了。
万一东西少了,怎么办?
万一里面有什么,怎么办?
我想到我父母,想到我兄弟。我知道他们不会来帮我的。这件事我想得很清楚——不是一种悲哀,而是一道计算题的已知条件。既然背后空无一人,我就只能自己不出错。还有孩子,我的宝宝,我要保护好他们。
我看了看那个女人。她还在笑,软软地说着房子的好处,说她对住户有高要求,素质要好,说我这样的海外人士她放心。
太放心了。
放心得太快的人,往往是已经算好了什么。
"我再想想,"我说。
她说好,不急。但那两个年轻男人送我出来的时候,眼神就没那么飘了,变得有一点点急。
后来他们每天打电话。说房东很喜欢我,说这种房子难找,说再不定就没了。
我每次都说,我再想想。
直到他们不再打。
第二套房子在同一个小区。
房东是个普通的女人,不漂亮,脸绷得很紧,高领毛衣翻到下巴。带我看房的时候走到窗边,用四根手指轻轻推开窗——就是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碰一件随时可能碎的东西。
我在她背后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5000块,小,贵,还带着一个把房子当命的房东。我的孩子,还小,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一道划痕,一个水渍,她那双眼睛不会放过的。我们住进去,就等于每天住在她的神经里。
"我再想想,"我说。
找到老洋房的那天,天气很好。
中介带我穿过一条梧桐路,铁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小花园。有人在里面晒衣服,一只猫蹲在花坛边上,懒得看我们一眼。
房东从楼道里出来,个子高高,嗓门嘹亮,很爽气的上海女人。
"你看看,这边厨房三家公用,大家都住了很多年,客气得很。那边大花园晚上锁门,很安全的。"她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意思。
房间挺大,采光明亮,家具是半新的,洗手间和浴室很巧妙地设计在角落里。窗外就是那个小花园,角落里种着一棵樱花树,铁栏杆这一排种着松树。风把树的影子送进来,落在地板上。
邻居后来告诉我是以前的客人种的,像块墓地,我不在乎。道家修行人都爱在松树下打坐,我的两个孩子可以在花园里跑。
晚上铁门会锁上。
房东不会每天在我们头顶悬着。
"2800,"她说,"你看行不行。"
我说行。
住进去之后,我把自己的那点东西一件件摆好。孩子们第一天就冲进花园,把猫追得跳上了树。邻居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夜里铁门的锁扣上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
我躺在那张老式的床上,听着树叶的动静,想了很多——想那个穿羊绒衫的女人,想那扇锁着的门,想那两个年轻男人不死心的电话。
我没有后悔。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能把自己保护好,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住了将近一年,房东来敲门。
她说她亲戚在苏州生了大病,要来上海治,需要地方住。她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但眼神里有些歉然。
"最后一个月的房租你不用给了,"她说,"这里你们住得也仔细,谢谢你。"
后来她还送了我一个小礼物,是一个手镯,镀金的。她不好意思地笑,“18K,不过我不确定。”
那年暑假,孩子们放假,我把东西搬去了父母家,我把手镯送了我妈,“房东说18K,不过我不确定。”。
再后来,半年之后,我离开了上海。
走的那天我没有回头。梧桐树还在,铁门还在,花园里的猫大概也还在。那套房子接住了我们三个人最狼狈的一年一个月,然后体体面面地把我们送走了。
这已经很好了。
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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