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情近不越,影随缠心
自蓬舟剖白心事后,沈芷再未主动提及陆机锁。
仿佛那个名字连同那段浸透血泪的过往,都被她仔细折叠,封存在了裳渔湖深夜摇曳的灯影之下。她将所有的精力与心神,都毫无保留地投注在了眼前这尊浑圆的玄钢造物之上——无名锁。
她甚至做了一件让陆泊然微微挑眉的事:将无名锁从第八层静室,搬回了隔壁的匠者密议楼。
那里是陆机堂核心匠师与“诡匠”们聚集论道、切磋疑难之所,常年人声低语,图纸纷飞,空气里浮动着墨香、金属屑与各种奇异材料混合的气息。
无名锁在被陆泊然移入静室供她独研之前,本就一直放置于密议楼一隅,对出入其中的大多数人而言,与其说是一件象征南北技艺巅峰对决的圣物,不如说更像是一件沉默的、无人问津的古老家居摆设。
天下两大名锁之一又如何?出入密议楼的,哪个不是浸淫机关术数十年、心高气傲的高手,或是剑走偏锋、不循常理的“邪修”?他们有一个共通点:绝不在公认“无解”之事上虚耗光阴。
无名锁的解法,被普遍认为是在浩如星海、几乎无穷尽的弧片位移组合中,去盲目碰撞那亿万分之一的“正确”。这非关智慧,纯属运气与时间的徒劳消耗,非智者所为。
因此,当这尊沉重的玄钢圆球被重新抬回密议楼,放置在原来那个不起眼的黑檀木基座上时,多数人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埋首于自己手中更有“希望”的难题或更惊世骇俗的构想。一件挪走多日的旧摆设归位而已,激不起半点涟漪。
唯独一人例外——杜既安。
他通过玉瞳狮螭考验、取得进入第八层资格之时,无名锁早已被陆泊然移入静室。故此,他虽久闻其名,却从未得见真容。此刻,这传说中的造物近在眼前,那浑然天成又复杂至极的曲面,内敛幽暗的光泽,仿佛自带一种沉默的、吸纳一切注意力的磁场。
杜既安眼中瞬间燃起的光芒,与沈芷眼中那份沉静的执念,竟奇异地重合了。他对无名锁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扎根在密议楼里,试图从那些看似无序的弧片排列中,窥探出一丝规律的痕迹。
而这,恰恰成了让陆泊然心头梗着一根细刺的缘由:沈芷与杜既安又混到了一起!格外扎眼。
其一,是杜既安与沈芷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专注于同一目标的默契。两人常常并肩立于锁前,杜既安或兴奋地指着某处弧片衔接的细微异常提出假设,沈芷便凝神细看,时而蹙眉深思,时而以指尖虚划,在空气中勾勒可能的联动轨迹。他们交谈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思维碰撞间,竟隐隐有火花迸溅。让陆泊然在意的是,沈芷需时时看着对方的唇。
其二,更让陆泊然介怀的是,他竟从杜既安与沈芷极偶然的一次互动中,恍然发觉——杜既安竟早就知晓沈芷双耳失聪!他同沈芷讲话之前,会自然而然地先伸手在沈芷面前一晃,且确保自己正面对着她;讨论到关键处,若沈芷因角度问题未能看清他的唇形,他甚至会极顺手地、用手中炭笔在一旁废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提示。
那般熟稔,那般自然,显然并非一日之功。
这个认知,像一粒小小的冰渣,落入陆泊然心湖。他自己,竟是直到那夜篷舟之后,才从她亲口叙述的过往中,真正确认此事。而杜既安……这个在风戾苑中最早被她选中、曾让她不惜深夜独往的“搭档”,竟已在她无声的世界里,占据了这样一段……知晓秘密、并自然适应的时光。
还有那一声声,清朗而亲近的——“阿芷”。
陆泊然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清冷持重的堂主模样。但自此之后,密议楼里便出现了一个规律:但凡沈芷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泊然十有八九也会“恰好”有事需来密议楼一趟。或是取某份陈年档案,或是与某位老匠师商议无关紧要的堂务细节,或是干脆也踱步到无名锁旁,静静听上一会儿他们的讨论。
他并不总是插言,有时只是站在稍远处,目光沉静地落在沈芷专注的侧脸上,或是她与杜既安低声交流时微动的唇瓣与眼眸。存在感却强烈得不容忽视。
沈芷对此,唯有无奈。
将无名锁移出静室,实在是不得已之举。锁在静室时,她根本无法心无旁骛。
陆泊然在时,说好的一同研习探讨,起初尚能维持正经。可往往讨论不过半个时辰,他那看似冷静剖析锁内机理的手指,便会“不经意”地拂过她搁在桌案上的手背;或是正讲到关键处,他会忽然停顿,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更甚者,他会趁她全神贯注于某片弧片的曲度时,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颈侧印下一个温热的吻,然后,在她惊愕转首时,又恢复一派光风霁月,指着锁身某处,用那种讨论学术般的正经口吻道:
“阿芷,你看此处。心若浮动,则万般变化皆无从把握。锁无情意,自有其恒定轨迹,人……亦当如是。”
言下之意,是怪她分心?分明是他先动的手!
几次三番下来,沈芷面红耳赤,心绪大乱,哪里还能集中精神去推算那浩瀚如星海的组合可能?她毫不怀疑,若再不将无名锁请出静室,所谓的“研究”,最终只怕会彻底演变成在静室内室那张榻上的“深入交流”。
其实,自那夜裳渔湖篷舟互诉衷肠之后,除了陆泊然这随时可能发作的、“动嘴动手”的亲近,两人之间,并未有过实质的肌肤之亲。
原因无他,沈芷心中,横着一道自己划下的、清晰的界限。
某日,她无意间“看”到谢玉珩与贴身侍女碧桐在回廊下低声吩咐。碧桐手中拿着软尺和几件衣料样子,谢玉珩的声音虽轻,但唇形清晰:“……给她备的秋冬季衣物,腰腹处……记得多留些尺寸余地,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
沈芷当时心中疑惑。回到停云小筑,她对着铜镜打量自己依旧清瘦的腰身,犹豫再三,还是去问了正在捣药的秋海棠。
“秋姨,我最近……是不是长胖了些?”
秋海棠头也没抬,手下捣杵不停,声音干巴巴地飘过来:“就你这小身板,风大点都能吹跑,再胖能胖到哪儿去?怎么,有人嫌你胖了?”
“不是,”沈芷略微尴尬,“只是方才无意听到……主母吩咐,给我做衣服要在腰腹多留尺寸,说……以备不时之需。我不太明白。”
秋海棠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瞥了她一眼,语气是毫不迂回的直白:“还能是什么‘不时之需’?怕你肚子哪天突然大起来,衣服穿不下呗。”
沈芷的脸腾地一下红透,随即又有些发白。她愣在原地,耳中虽无声响,脑海里却嗡嗡作响。在这方面,她并无实际经验,曾想开口问秋海棠,那些羞于启齿的担忧与困惑,却始终像鱼刺般哽在喉头,吐不出来。
但最基本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她知道,仅仅是亲吻、拥抱、乃至某些边缘的亲密,大抵是“安全”的。只要不进行到最后一步,便不会结下胎孕。
她并非不渴望与陆泊然的亲近。他指尖的温度,唇瓣的柔软,怀抱的坚实,都让她心动神驰,难以抗拒。可每当情潮涌动,理智便会如同一盆冰水,将她浇醒。
在将言谟从陆机锁中救出之前,她无法允许自己,再添一道血脉相连的、足以牵绊她所有抉择的牵挂。
那太过沉重,对她,对可能到来的生命,都不公平。
至于嫁与陆泊然,获得陆机锁解法,以及“堂主夫人”可以安全通过第九层离开陆机谷的特权……这些捷径,她并非没有想过。
嫁给陆泊然,她心甘情愿,甚至心生向往。但若这份婚姻的缔结,混杂了“换取解法”的意图,便不再是纯粹的结合,而会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释然的亏欠与玷污。陆泊然要的是纯粹的心意,她又何尝不是?
而那条离开陆机谷的通道——那是陆机堂历代给予谷主发妻的、唯一一次无需挑战机关便可安然离谷的“特权”。也是一条,一旦踏出,便意味着与丈夫、与陆机谷彻底断绝关系、永不能回头的路。
陆泊然说过,若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他会陪她一起。可这里是他的根,是他血脉相连的责任所在。她怎能因一己之私,让他放弃守护了数百年的基业,离开这片生他养他、也困住他的天地?
所以,她的路,其实一直很清晰。
她必须解开无名锁。
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与陆泊然之间那场始于“交易”的约定。
更是因为,只有解开无名锁,才能彻底打破寒祁世家当年凭借此锁、强加于陆机堂身上的“隐世”枷锁。陆机堂不必再因一败之约,世代困守深山。陆泊然肩头的重担,或许便能卸下一部分。他或许……便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更自由的天地。
到那时,她与他之间,或许才能真正摆脱所有前尘枷锁与责任负累,以最纯粹的两个人的姿态,去决定未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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