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23 复朝

 23 复朝

三日后,卯末辰初。

宫钟三响,声震九重宫阙,余音一层层荡开,掠过重檐金瓦,掠过丹陛白玉,也掠过太和殿前那一片肃然而立的朝班。殿门大开,晨光自高阔门洞间倾泻而入,照亮玉阶金柱,照亮殿中袍角与冠梁。淡淡香烟在梁间盘旋不散,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朱袍、青袍、绯袍层层铺陈下去,竟如两道静默而不动声色的潮水。

已有数月,皇帝未曾亲临早朝。
今日这一座太和殿,空气沉得几乎凝住,群臣虽都垂首而立,心思却比香烟还浮,压在这座大殿之中,无声无息地盘旋。

忽然,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跪伏,山呼声顷刻间震彻殿宇:

“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后,明黄帐幔轻垂,金龙盘柱,光影浮动。
拓跋历自幔后缓步而出。

他未着厚重朝服,只穿一身略显宽松的明黄常朝袍,袍色映着晨光,却因人消瘦而显出几分空落。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呼吸却略沉,像是病后中气到底还虚着,只能一口一口缓缓续上来。他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停了一瞬,目光自殿中群臣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停留得比往常稍久,缓慢而沉稳,慢得像在辨认,像在掂量,也像是病中过久,眼前这一殿人和事都隔了一层雾,需得比从前多花半息才能看清。

底下几名老臣心中都微微一凛,从前的陛下看人,不会这样久。

拓跋历这才转身坐下,袖摆一层层落定在御座两侧,声音随之压了下来:“众卿平身。”

那声音低哑,略沉,比记忆里少了几分惯常的锋利,多了一层被病气磨出来的沙涩。

百官起身,各归朝列。

队列右侧,礼部尚书裴谅与兵部左侍郎崔峻隔着数人之距,各自垂目而立,却在起身那一瞬极轻极快地对了一眼,旋即又分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奏报平城以西水患,语速平缓,条目分明。拓跋历听着,身子微微向后靠去,像是病体未复,懒得多费一分气力,指尖却在御座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便又停住。

他没有立刻应声。

大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那静里,许多人心里都在等——等谁先开口,等这位久病未朝、今日忽然复座的陛下,第一件政事要如何落手。

片刻后,裴谅果然出列,声音温和而稳:

“陛下龙体未复,臣以为赈粮之事,可暂由太子殿下监理。如此既可代陛下施恩于民,亦可安定众心。”

话音落下,大殿里那股沉着的气息仿佛更重了一层。

拓跋历眼睫微垂,袖中的左手已缓缓握紧。
裴谅这一句看似体恤,实则是在当殿提醒——监国的是太子,朝中权柄,也并非谁病中复朝一次便能尽数拿回。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抬眼。

“赈粮,”他开口,声音不高,咬字却比方才更慢,“是朝廷之事,不是储君之事。”

“储君”二字被他说得极重,回荡在空阔大殿里,竟有种近乎冷硬的分量。

裴谅心头微微一沉。

这说话的路数,大不似以前。大病之前,陛下未必把话说得这样周全,更多时候只是一声冷笑,一个眼神,便足以叫人自己把剩下半句咽回去。

御座之上,拓跋历顿了一顿,像是胸口气息略有不继,微微偏过头去,压住一声极轻的咳,随后才又道:“赈粮先发。”

说完这一句,他像是原本已经要收口,目光却忽然落在户部所呈折本上,停了一息,随即补了一句:“账册送来,朕亲自看。”

殿中几名老臣闻言,眼底神色几乎同时一变。

从前的陛下勤于断大局,极少亲自去抠这些细账。今日这一句出来,竟把底下几人的心都压得沉了沉。

兵部侍郎随即上前,秉奏北境军费不足一事。话音方落,崔峻已立刻出列:

“陛下,北境调度向来由太子统筹,臣等不敢越制。军费若无太子令旨,恐边军难服。”

又是太子。

拓跋历闻言,终于缓缓抬起眼,定定看向崔峻。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极慢,慢得近乎有些古怪,像是将眼前这个人从头至脚一寸寸看过去,连他冠缨垂落的方向、袍角拂地的弧度都不肯放过。崔峻被看得后背渐渐发冷,心口也无端一紧。

片刻后,拓跋历才开口:“军饷,不归储君节制。”

他声音压得很稳,“归朕。”

满殿一静。

崔峻心头一震,脚下几乎失了分寸,险些一步没有站稳。

拓跋历没有再看他,只将目光缓缓移开,落到兵部所呈的折本上,像是顺着方才那句话又往下压了一层:“兵部核实兵籍。虚额一人,削一将,朕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是虚额?”

话音落地,殿内一瞬竟死寂得连呼吸声都辨得出来。

若说先前那几句还只是压人,眼下这一句,便已带了寒意。
从军费一路问到兵籍,再从兵籍一路问到虚额,这样的细,细得让人背后发凉。

崔峻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只低头应是,不敢再多言。

御史中丞随后出列,奏京中流言四起,请朝廷示下。

裴谅再次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平稳稳:“臣以为,当安抚为先。若重罚,反易使人心浮动。”

这一次,大殿安静得更彻底了。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堵御座上那个人杀人立威的路。

拓跋历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极短,却足够叫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当然想杀。眼前这些太子系的臣子,一个个都恨不得立刻拖出去斩了,最好血从太和殿一路流到宫门口,也好叫满朝都看看,谁才是这座宫城真正的主人。

可他不能。

至少,今日不能。

于是他将心口那阵翻起来的杀意一点点压了回去,按得极深,深到连脸色都没有变,只淡淡道:“流言,不必大索。”

殿中几名太子系官员听见这句,心里才刚微微一松,下一句便已落了下来:“抓到为首者,送去北境军中效力。”

裴谅眼神微微一敛。

这处置既不算轻,也不算重,表面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把最先开口的人直接送去了边军。
不见血,却一样能叫人噤声。

拓跋历说完这几句,便缓缓靠回御座,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个动作倒不是装的。
这满殿朝臣、这许多彼此试探的奏对、这副必须时时提着一口气才能压住的帝王气势,的确已耗去了他大半精神。

片刻后,他低低吐出两个字:“退朝。”

百官再度伏地,山呼声起。
那声音比方才更整齐,也更低沉,像一片浪,从金阶之下再度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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