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ey, Power》第13章 大结局+后记
老六又是个男孩。分娩前远在广州的关书记曾想让秋妍带智斌过去相聚,秋妍直言自己怀孕了。关书记也没说啥,大概以为那又是她跟柏渊的孩子,毕竟俩人不是一直住一起么?关书记现在已升为广州市长,身份非同小可,且日理万机,其实也顾不上她和智斌了。
沈书记给老六取名叫恺鸣,依然跟着柏渊姓韩。秋妍没怀恺鸣之前,书记前前后后加起来给过她六千万了,现在又一次性地给了她三千万。也不知是不是因此走漏了风声——钱这种东西自带场量——2012年春节过后的某个傍晚,秋妍如约去小屋等他,正掏出院门钥匙打算开铁门的时候,旁边的大树后闪出一个男人。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瘦削,脸上挂着一副风干做旧了的书生气质。此刻神色不善但平日里应当是个比较和善的人。
“于秋妍是吧?”
秋妍手中的钥匙本已插进锁孔中,慌张地抽出来,向一侧移开两步。“你谁啊?”
“就一点都不感到羞耻?看来人贱果然无敌,”男人又靠近两步,“自古以来爱财的女人就没绝过种,但人家都是去傍大款,只要臭味相投各取所需反正别人也管不着。最没良心的要数你这种专门腐蚀领导干部的!不仅破坏人家的婚姻家庭,指不定干部自己也会被你搞得身败名裂臭名千古,你说你……”
“成辉!”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呵斥,沈书记威严的身影出现在秋妍身边,“你来这儿瞎闹腾什么?胆子不小呢,赶紧回你自己家去!”
秋妍一琢磨,沈书记只有一个女儿——当然现在还跟她有了个儿子——面前这位多半是书记的女婿了。
“爸,你原先不这样的!”女婿也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听小惠说你几十年来一心扑在工作上。可自从认识了这个女人,你、这是晚节不保的节奏!”
沈书记吸了口气,“成辉,你先回家,我明晚再跟你好好谈,行吧?”
好歹将女婿打发走了,沈书记护着受了惊吓的秋妍进屋。关上门后,秋妍发现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秋妍,最近一个阶段咱们得少见面了。年底入冬前要召开十八大,传言说明年还会有调查组进驻广东省,来不来揭阳还不好说。其实你要是能跟柏渊去外地避一避风头最好了,不过你家这么多孩子……唉!”
此刻的秋妍还没察觉到事态严重。包括向公路局局长和总工程师罗主任行贿一事,后来经柏渊四处打听——张总倒也没骗她,这在建筑工程领域确实是全国普遍的潜规则。大家就得这么干,不送钱还想拿到好项目只能是局长的亲戚。所以她也没太当回事,更担心成辉回到家后会不会多事。书记说他能摆平,让她别多想,好好照顾新生儿恺鸣。
“这块长生玉,是我前两天上黄岐山拜老爷的时候求来的。”
秋妍接过来,是块雕刻成花生坠模样的和田玉。乳白中泛着淡绿,一粒粒的小凹点摸起来就跟花生壳一样。而沈书记为了安抚女婿给了他2000万炒股这件事,秋妍要再等三年才能知道了。
四个月后,先是有人向公安机关举报她的公司“非法经营”。那天来得挺突然的,记得头一天老五老六同时生病发烧,家里哭声此起彼伏,当晚全家人都被折腾得没睡好。第二天上午,秋妍先去时装店里查了下账,中午时分来到公司,打算叫柏渊一起出街吃饭来着。一进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平日里热情招呼她的员工一个个僵直地坐在原位,偷看她一眼再假装工作。
那天总共来了多少个穿制服的?不清楚,有些她没能见到。在她出现之前柏渊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她的表现还算镇定的,只是希望见见柏渊,被告知现在这时候不可能让她见任何人。她说可以当着你们执法人员的面,我只是想同孩子们的爸爸简单商量一下被羁押间孩子们的安排。对方说会有专人前往处理,她和柏渊的父母都会被通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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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秋柏二人也没让回趟家就给带走了,之后分别审讯。从审讯中捕捉到的反馈信息判断,赵局长和罗主任都在被怀疑的名单内,但暂时还没联系到沈书记和关书记(目前已是广州市委书记)身上,这让秋妍暗暗松了口气。直到若干时日后回看整件事情的经过她才意识到,也许专案组一开始锁定的就是那两名书记。只不过忌惮对方位高权重,一个省部级一个厅局级,在没有掌握真凭实据之前不敢声张才决定先从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市民处寻找突破口的。
两个月后,赵局长和罗主任因受贿被双规,秋妍和柏渊取保候审。二人财产被冻结,建筑公司当然也被勒令停业。接下来的两年是他俩这辈子到此为止最难熬的一段岁月,被告知坐牢是跑不了的,至于判多久就看这期间的表现了。而秋妍很快意识到,那两位书记她谁都保不了。省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可不是吃闲饭的,人家就从钱开始查,一笔笔都金额巨大,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而张总张岷宏虽然也被叫去问话了,估计最后也就是罚点钱了事。因为行贿、色诱官员都是秋柏二人冲在前面,人家最多违规经营,法律层面上干干净净。
大房子和三辆私家车相继卖掉。好在这时候两个大女儿已经十八九岁了,在外面都找到了工作。家里只剩四个儿子,租了套三室一厅的公寓住着。住家保姆也被辞退,秋妍靠时装店的收入支撑家用,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喊两个女儿回来照顾一下弟弟们。
没过多久,沈书记被双规。关书记还没事,但想必平日的一举一动都已被严密监视起来,就算收到风声也别想外逃。直到2014年底检察院和省纪委才正式逮捕了秋柏和关书记三人。2015年开庭,总耗时一年多。先是秋妍被判6年有期徒刑,送至省女子监狱服刑。关书记于次年被判无期。秋妍自知罪行难赦,希望法庭判柏渊无罪,因为男人是替代她去行贿的。然而柏渊也被判了5年。
还记得当她被带进庭审大厅的那一刻,观众席里跟开了锅一样。
“以为多漂亮的狐狸精呢,看着也就一般般!”
“六个孩子有三个爹,分不分得清谁是谁的啊?”
“估计男人们也不在乎喽,都成了亲戚,那叫什么来着?一洞连襟!呵呵……”
真正让秋妍无法接受的,是沈书记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若说关书记风流成性,除了她的智斌之外还有四个情妇号称跟他有私生子。而沈书记自始至终钟情她一个不说,他非法收受的1.2亿里面只有两千万拿去安抚女婿,其它大部分送给了秋妍。这个时候的他应当在心里恨死她了吧!她可真是这个男人命里的煞星,不仅亲手断送了他的仕途还把他推上断头台。如果从来都没遇见过她,不喜女色的他也许根本不屑于那些权钱交易,现在还稳坐揭阳市第一把交椅甚至可能像落马前的关书记那样步步高升。
更令她破防的是,沈书记在听到自己的死刑判决之后不仅没为他自己喊冤、痛骂狐狸精的勾引,反而当着众人的面,声泪俱下地为秋妍向法官求情:“你们放秋妍回家吧!坏事都是我一个人做下的。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是个好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在他第三次这样哭诉的时候,坐在台下的太太、女儿和女婿齐刷刷地站起身,走出了庭审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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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秋妍入狱前的安排,小松和老四暂时交给柏渊父母抚养。智斌被关书记的父母接走。至于沈书记的儿子,由于书记父母均已过世,太太和女儿家当然是不理的。秋妍入狱时恺鸣还不到五岁,就由秋妍的母亲来带。时装店已卖掉,好让老人家有财力照顾这个孙子。
2021年秋季的某天,秋妍出狱已两个星期。由于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一年。柏渊则比她还早了三个月出来,目前以送外卖为业。
这天下着很细的毛毛雨,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大男孩,来到位于河源的一所监狱看望恺鸣的父亲。就这么一恍惚,好像做了场梦,智斌都14了,个子比关书记还高,有着书记的招牌阔鼻,但整体比书记略显清秀。恺鸣都10岁了呢,全家属他最白,样子更像秋妍。
至于秋妍,从监狱出来自是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皮肤黑了不少,上眼窝向内凹陷,肩膀和双臂比原先要结实,此外看不出多大变化。
进了等候室,秋妍先为恺鸣整理衣领,确保那块长生玉露在胸前。随后对老五说:“智斌,你在这儿等着,我带你弟弟去见他爸爸。明天再带你去见你爸。”
乍见沈书记,秋妍都不敢认了!面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曾经是七百万揭阳市民的父母官?她还在发愣,沈书记笑了,笑着的时候目光也没从她身上移开。直到三人入座,书记才仔细打量自己的儿子。
“恺鸣,这么大了,还记得爸爸么?应当是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太小……唉,爸爸对不起你,什么都给不了你。万幸你命好,有这么个好妈妈,还有柏渊叔叔照顾你。”
恺鸣嘴唇动了动,望着桌对面那个可以当爷爷的陌生男人,大概心里想叫爸爸但没能叫出口。秋妍其实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她自己也才从监狱里出来。但她已经彻底自由了,对面这个男人的死刑判决去年虽转成无期,这辈子已无希望再重见天日。过去的这五年,不知道他太太和女儿来看过他么?
沈书记的心态倒是好得很。“不用担心我,这里的狱友都很和善,人家看我这把年纪了都让着我。嗯,恺鸣跟爸爸说你喜欢什么?将来当个医生给人看病好不好?……记得要听妈妈和柏渊叔叔的话。”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何况外面还有智斌在等。秋妍站起身,请书记多多保重,许诺会经常带恺鸣来看他。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书记在背后叫住她。
“秋妍,我怎么能这么幸运呢?”他的目光还是像当年一般文雅温和,“遇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
秋妍终于止不住泪水,哭着和恺鸣走了出去。在外间平复了一会儿,离开监狱,再直奔汽车站。因为关书记被关在福建漳州,坐大巴过去得六个半小时。今晚要在那边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去看他。
第二天,母子三人回到揭阳已是傍晚时分。今天难得两个女儿也回家了,一家八口聚在一起吃饭。还都是大姑娘大小伙子,柏渊光做饭就做了好久吧?秋妍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置身于油烟中忙碌的那个男人。胖了好多啊,以至于胸前那条新买的机器猫围裙看着有点显小。坐监还能胖那么多?估计真是想得开吧。
“开饭了,开饭了!每人自己盛米饭,吃多少盛多少……小松,你跟智斌换一下位置,还记得他不喜欢靠墙坐么?”
坐在长餐桌女主人位的秋妍挨个儿望向满屋子的孩子们,依然有些不习惯,每个都比她入狱前长大好多!已不再熟悉,记忆中的“谁喜欢什么东西”也许早就发生了转变。但他们都是她的好孩子,都品行端正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这是最重要的,老天爷待她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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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夫妇俩一同洗碗。外间可热闹了,孩子们有说不完的话。等厨房里收拾整洁,柏渊把她叫进一间卧室,关上门,二人坐到床上。秋妍这时才注意到机器猫的围裙口袋里鼓鼓囊囊。他把两只手同时伸进口袋,一件件地往外掏,摆到床上。先是一张存折。
“你肯定想不到,嘿嘿。会长两年前从越南回来探亲,被逮住了。他其实也料到可能被捕,无奈这边的一个私生子需要换肾,他其实就是不在乎了……呃,没追回来多少钱,每家分到八万四。”
存折过后,是一件件的金玉制品。“这些都是当年你给妈的,她让我还给你。”
秋妍低头细看,有两公分宽的金镯子,有座小金佛,那个是招财玉如意……金项链和戒指的颜色看着有些黯淡,应当有年头了,是老人家自己的存货吧。
“妈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先把孩子们照顾好。等积蓄够了,咱们或许还可以再开家时装店。”
(正文完)
后记:
当年在广东轰动一时的这件贪腐案,网上的报导不少。大事件尤其是与贪污和法院判决有关的没有多少异议,但有关人物的一些私密经历众说纷纭。比如秋妍的时装店有的说是婚前开的,有的说是婚后开的。有的说两位书记不对付,互相不知道对方与秋妍的关系,还有的说他俩是老友甚至互相托付自己的儿子。
写这篇的动机主要是想挖挖柏渊和沈书记这两个男人的情感。新闻里把柏渊描绘成一个吃软饭的渣男,和秋妍早就没了感情。但现实就是俩人离婚后一直生活在一起,秋妍后来的公司交给他打理,也确实曾在法庭上开口为他求情。你说这都是为了孩子?我是不信的。这两个人至少自始至终展现出“同盟战友”的情谊。至于沈书记,1.2亿除了两千万给女婿炒股,其他的都给了秋妍,在法庭上三次为秋妍开口求情也都是真的。这些都跟大家印象中的“贪官情妇”套路不太一样是吧?
总之这个连载中的人物和大事基本属实,但网上的报导止于庭审,出狱后的结尾是我虚构的,算是圆自己一个梦吧!写这篇不是为了美化谁或替谁开脱,这些人被判刑不冤,都是有错有罪不完美的人。但我觉得他们同时也具备咱们普通人的血性和情感,不应当被妖魔化。在权和钱面前,换成咱们自己就能更好地抵制住诱惑?毕竟尘已归尘、土已归土,希望狱中和狱外的当事人们都能找回属于自己的宁静和泰然。
——2026年3月28日,高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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