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儿》/朴树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卓子瑜消失了整整两星期。
不是那种刻意避开的消失——
他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只是忽然从她的日常里撤走了。
钟南尖塔顶层不再见到他,飞升舱里也没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体训船门口的篮球声照旧热闹,可她再也没看见那个人抱着球站在门外。
玉璋起初没太在意。
她把这归到“耀空线任务调整”“实战排程变动”那一类合理原因里,像她一贯做的那样——先替世界找一个站得住脚的解释。
可到了第二周尾声,她才发现,有些习惯已经先她一步长进了身体里。
每次跨过人工银河,她都会下意识往某个角落扫一眼;飞升舱门合上时,也会习惯性留神身侧,听有没有那种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体训船门口篮球落地的“砰砰”声一响,她甚至会本能地停半步。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不是在等人。只是顺便看一眼。
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这种“没有”,像一根极细的刺,不疼,却一直在。平时不觉得,夜里安静下来,就知道它还扎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从顶层下来,穿过主轴区,人工银河横在头顶,冷白的光一层一层淌下来,把人照得像走在水底。
她走到舱门前,习惯性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那一瞬间,她忽然没来由地烦了一下。烦自己,烦这种下意识,烦那个人明明一句话都没留下,却还是能把她的生活撤出一个空位来。
她低头刷开舱门,把杯子随手搁到台面上,力道没收住,杯底“当”地磕出一声脆响,水晃出来一点,溅湿了她指尖。
她这才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光端忽然亮了一下。
一封羽毛信弹出提示——
发信人:许朝晖。
玉璋怔了怔,心里那根细刺像被另一种情绪轻轻压住了。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很久没碰过的熟悉感,像旧时同窗的窗棂,一推开,就有旧风吹进来。
她接通了。
光端那头的人影一出现,就带着新宇太院特有的干净感——灯光更白,背景更静,连说话的音色都像被打磨过,温和,却有骨架。
【许朝晖】玉璋。学习和生活怎么样?
玉璋抿了抿唇,像把这两星期的空白一并吞回去,才答:
【玉璋】还行。忙。
【许朝晖】你还是那个“忙”字。
他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又像在笑。
【许朝晖】别把自己忙坏了。
玉璋没接这句关心,顺手把话题推回安全地带:
【玉璋】你呢?新宇太院的学业……难不难?
【许朝晖】还可以。老师很严,要求很高,但挺充实。
他说到“严”的时候眉梢抬了一下,像早就被训得服服帖帖。
【许朝晖】每天都像被拎着往前走,累,但不空。
玉璋听着,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她一直不太会回答“你过得怎么样”,可问别人“难不难”,却是她熟悉的语言——好像一切都还能被课业和训练衡量,被分门别类地归进某种秩序里。
许朝晖停了停,忽然像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瞬:
【许朝晖】对了,我这两天突然想起你刚入学唱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玉璋一愣,没忍住笑了:
【玉璋】那都是瞎唱。
【许朝晖】你瞎唱都能让人记这么久?
他的语气轻松,却认真。
【许朝晖】你最近还唱歌吗?
玉璋一时没接上话。
她确实很久没唱了。唱歌是一种会被听见的事,而这段时间,她最怕的就是被听见。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不扎手的答案:
【玉璋】最近……还挺喜欢咱们以前在羲和听现场的那首,《那些花儿》。那次可是原唱来的,我们那会儿挺走运的。
许朝晖眼神一动,像顺着这句话抓住了一根线。
【许朝晖】我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许朝晖】我想听你唱的版本。
玉璋本能地想说“改天”,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发一段歌出去也没什么——这比谈心安全,比解释安全,也比承认那两星期的空白安全。
【玉璋】行。
她把光端切到音频库,翻出那份 mp3。
文件名很普通,像她刻意取的——不让任何人一眼看穿。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
然后,她按了下去。
羽毛信“嗖”地飞过去,界面上跳出“传输完成”。
许朝晖戴上耳机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先让旋律在那头落地。
玉璋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间教室——窗外有风,里面有人轻轻敲桌子,等一个人开口唱歌。
几秒后,许朝晖抬起眼,声音低了点:
【许朝晖】你唱这首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
玉璋心里轻轻一动,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点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把这种“被看见”推开,便轻描淡写地问:
【玉璋】哪不一样?
许朝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
他像是在斟酌,到底该不该把那句话说出来。最后还是只挑了最轻的一种说法:
【许朝晖】更稳了。也更安静。
他笑了笑,眼神却没躲开。
【许朝晖】像把很多话都唱进去了。平时反倒一句都不想说。
玉璋指尖微微一紧。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先闪过去的,不是“他说得对”,而是另一个更没道理的念头——
如果是子瑜,他会不会也听得出来?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烦,几乎立刻就把它压了下去。
可压下去以后,心口反而更空了一块。
她把视线移开,落到人工银河那道冷光的边缘。那光像一条路,永远在流,永远不会停。
许朝晖没有追问,只顺着往下说:
【许朝晖】你要是想唱,就唱。唱歌不算惹眼。
玉璋握着光端,指尖更紧了一点。
她想说“你不懂”,又觉得没必要。
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玉璋】嗯。
那一声落下,舱里又安静下来。
静得她忽然意识到,那两星期的“没有”并没有被这通话填满;可至少,她呼吸顺了一点。
像是有人在她那只太窄的壳上,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
码龙星域的信号,总带着一点沙。
光端亮起来,先是一片灰噪,半秒后才对上焦——贺兰芳星出现在画面里。
她比在羲和时又黑了一圈,头发随便扎成马尾,身后是码龙星无人机挖矿控制厅。一整面墙的监控屏上,自动矿车、勘测无人机在灰黄色地表上来回爬,像一群小甲虫。天花板灯光偏白,把她整个人衬得干练又忙碌。
【贺兰芳星】哈喽——小玉玉,最近可吗?
玉璋笑了一下:
【玉璋】勉强,还行。小星星,你那边看着……现场好粗犷。
贺兰芳星耸耸肩,把一只还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扬了扬:
【贺兰芳星】矿星标配呀。谁让我现在是“无人机挖矿一线女工”。
玉璋也笑了。
可下一秒,芳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
【贺兰芳星】还有个事……我爸前段时间走了。
玉璋一下怔住了。
脑子里闪过去的是当年系里晚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的贺伯伯。
【玉璋】怎么这么突然?
【贺兰芳星】老毛病。医生说,算是走得不算痛苦。
她说得很轻:
【贺兰芳星】该哭也哭过了。现在就是——日子还得过。
玉璋张了张口,“节哀”“你还好吗”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只挤出一句:
【玉璋】那你现在……?
芳星反倒先笑了起来:
【贺兰芳星】我?我还行啊。——有新男朋友了,双方家长也见过,打算结婚。
“结婚”两个字一说出口,连画面都像暖了一点。
玉璋这回是真心替她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
【玉璋】恭喜。我们院人美心善活泼可爱第一美女,这么快就要嫁人了!
芳星也跟着笑:
【贺兰芳星】那是。我这条件,放码龙星属于稀缺资源。先抢先赢。
笑声落下去,气氛才慢慢稳住。
过了一会儿,芳星话锋一转:
【贺兰芳星】我听说,你跟沈景鹏……是分了吧?
玉璋捏着杯子的手一紧。
【玉璋】嗯,分了。
【贺兰芳星】挺可惜的。他以前对你真的挺好的。
很多画面一起往上冒——冬天的围巾、图书馆门口、那句“路上睡好一点”。
玉璋吸了口气,把它们压回去:
【玉璋】人是挺好的。就是现实太难了。钱、距离、两大家庭……
她没再往下说。
因为她知道,自己嘴里的“现实”里,有一大半其实是自己。
沉默了一小会儿,芳星忽然“嘿”了一声:
【贺兰芳星】那我得承认个事儿。你还记得当年在羲和宿舍,我们几个人请碟仙那次吗?
画面立刻回来了——
半块蜡烛,几只手指扣着碟子,紧张得要命。
【玉璋】……别说。你不会想说,当时碟仙就说我跟景鹏会分吧?
【贺兰芳星】对啊。碟子最后停在“分”那格。
玉璋扶额:
【玉璋】你们就不能帮我往“幸福”那格多推两下?
芳星立刻喊冤:
【贺兰芳星】我推了!是碟仙自己不走那边。
两个人都笑了,笑里却带着一点酸。
笑过一轮,玉璋忽然半真半假地问:
【玉璋】你说像我这种……半吊子女强人,会不会真的走上传说中“孤独终老”这条支线?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太直白了。像把藏了很久的一句废话,忽然拿到光底下晾了一下。
芳星先“啧”了一声:
【贺兰芳星】你能不能别老给自己下诅咒?你现在顶多是工作像女强人,恋爱像新手村。
玉璋被她说得一乐,刚想回嘴,芳星已经往后一靠,语气认真了点:
【贺兰芳星】再说了,你这种人啊——工作上拎得清,感情上特别怂。总怕拖累别人,也怕被别人拖累。
她顿了顿,慢慢补了一句:
【贺兰芳星】可宇宙这么大,总会有一个人,刚好不怕你,也愿意守着你。
玉璋沉默了一下。
这种话听上去很鸡汤,可从芳星嘴里说出来,居然不那么油。
因为她是真的刚经历了“先失去父亲、又遇到想结婚的人”。
玉璋终于笑了笑:
【玉璋】行,那我就先信你一次。
【贺兰芳星】必须信我。等我结婚,你要是请不了假,就给我发一段你唱歌的视频。我婚礼现场放你唱歌,保准哭得比你还难看。
【玉璋】谁婚礼放《那些花儿》啊?你醒醒吧,姐姐。
两人又一起笑起来。
光讯挂断,舱室一下静下来。
静下来以后,刚才那些话像没散的余温,一点点落回她身上。
“孤独终老”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打转,
可“总会有一个人不怕你”也还在。
她站起身,把杯子拿去清洗。水流开得有点大,溅在手背上,凉得她轻轻一缩。她低头看着水沿着杯壁打转,忽然发现自己又在走神——又在想那个已经两个星期没出现的人,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把这段空白当回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她在意的,不只是“他没出现”。
而是——
他是不是根本就可以这样轻轻松松地,从她的生活里退开。
她把水关小了些,站在那里没动。
舱窗外,人工银河还在缓缓流动,像某种巨大而安静的时间。她忽然觉得,也许现在还不用急着给自己判人生终局。至少这一晚,有人记得她唱过什么歌,有人相信她不会一个人走到黑。
***
光讯挂断,舱室一下静下来。
“孤独终老”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打转,芳星那句“总会有一个人不怕你,会守护你”也还在,像一小块化不开的糖,甜得不算踏实,却又真把心口那点苦味压下去了一点。
玉璋在舱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有点闷。
她也说不清是被那句“孤独终老”搅的,还是被这一天里太多旧人旧事一层层翻上来,压得胸口发紧。她没再细想,只顺手抓了件外套,出了门,开着小艇往外滑。
夜里的主轴区灯火比白天更亮,人工银河在高处缓缓流淌,把整片航道照得像冷银铺地。小艇自动巡航了一段,玉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去的是桌球艇的方向。
她盯着前方那片熟悉的舷窗灯影,轻轻抿了下唇,到底也没调头。
桌球艇里比想象中安静。
吧台亮着暖黄的小灯,球桌上方一盏盏吊灯垂下来,把绿色台面照得像浮在夜里。远处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杯壁轻轻碰了一下,除此之外,几乎只剩空调系统平稳的嗡鸣。
玉璋站在门口,下意识先往里扫了一眼。
没有。
没有那个抱着球杆、站在人群边上也照样显眼的人;没有那种懒懒靠着桌边、看人时眼尾微微压下来一点的神情;也没有她这两周已经快听出幻觉来的,那种并不重、却总能让她一下分辨出来的脚步声。
他不在。
玉璋站了两秒,神情没怎么变,只走到吧台前,给自己拿了一瓶饮料。
冰凉的瓶身贴进掌心,她低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一路顶上来,呛得喉咙有点发酸。她把瓶子放到一边,顺手从架子上抽了根球杆,走到了最靠里的那张空桌边。
没人招呼她,也没人问她是不是一个人。
她自己弯下腰,把球一颗颗摆好,指尖在三角框边缘轻轻一推,动作熟得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秩序。
开球那一下很响。
白球撞进去,彩球“哗”地散开,滚向四角,像一群突然失去阵型的小行星。
玉璋盯着台面,没什么表情,俯身,出杆。
第一颗进得很干脆。
第二颗擦边,险险落袋。
第三杆偏了一点,白球撞在库边,又慢慢弹回来,像一句本来想说出口,最后还是拐了弯的话。
她没急,也没懊恼,只绕着球桌慢慢走,时不时喝一口饮料,再低头找角度。灯光从上面落下来,把她肩背照得很薄,影子静静伏在桌边。
整张桌,只剩最后一颗黑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颗球卡的位置并不算好,稍微用力就会失手。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卓子瑜有一次站在她身后,低声说过一句:
“别急。你越急,越容易打飘。”
她握着球杆的手指微微一紧。
下一秒,她像什么都没想起来似的,俯身,出杆。
“啪”的一声。
黑球应声落袋。
整张台面空了下来。
玉璋直起身,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晚上的风也没多大,桌球艇里灯也够暖,可心里那一块地方,还是空着。
原来有些人不在的时候,连一整桌球打完,都填不满。
她拿起饮料,慢慢喝了最后一口,转身往外走。
舱门合上的那一刻,人工银河的冷光又落在她肩上。她低着头想,自己今晚跑这一趟,大概真有点傻。
可傻都已经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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