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洪基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玉璋回到自己的舱位时,走廊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的通风口吐着很轻的风声,像在替整条舱段把喧闹慢慢吹散。
她把门合上,背包放到床沿。灯没开太亮,只留一盏桌边的柔光。那盏光落在她手指上,也落在抽屉里那卷旧画上。
——三国五虎上将。
爷爷给的画卷,纸质偏厚,边缘被岁月磨得柔软。她把卷轴摊开,画上墨色沉稳刀、甲、马、旌旗,几笔就能把人的气骨提起来。
她看着那些脸,像看着一群早就站在命运里的人。
有的人一生只会往前冲,有的人却知道什么时候该勒马。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辩白,走上去的那一刻,路就已经定了。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若有所思。
光端那边亮起一点小小的影子——喜鹊儿。
喜鹊儿的脸在光讯里被压得很柔,像隔着一层薄雾。她刚出现就先笑“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玉璋没笑,只把画卷往前推了推,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
【玉璋】喜鹊儿……为什么我的感情都这么难?
喜鹊儿愣了一下,笑意收了收,语气也放轻了“你在看什么呀?”
玉璋把镜头稍微转了转,让光端那边能看到卷轴一角“爷爷给的画卷。”
喜鹊儿“哇”了一声,
【喜鹊儿】三国五虎上将?你还留着这个呢。
玉璋“嗯”了一声,视线还是落在画上。
她像是在跟喜鹊儿说话,又像是在顺着画里的线条慢慢理自己的心思,低声开口
【玉璋】我现在……好像碰到了一匹黑马
喜鹊儿眨了眨眼
【喜鹊儿】一匹?
玉璋捏着画卷的边缘,指尖轻轻压住纸面,好像那样能把心里那点乱也一并压平
【玉璋】这匹看上去像汗血宝马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
【玉璋】很烈,很漂亮,跑起来的时候,好像只认前方。一旦加速,就不会回头。
喜鹊儿笑得更亮,
【喜鹊儿】那听起来可不好骑。
玉璋没有接这句话,只低声补了一句
【玉璋】它不是坏。只是太快了,快到顾不上背上的人。
喜鹊儿“啧”了一声,
【喜鹊儿】你这是把人都当马评了吧?
玉璋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却很真
【玉璋】世有伯乐 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喜鹊儿夸张地叹气,
【喜鹊儿】你真是太会评了
她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
【喜鹊儿】那你小时候骑的是哪一匹?
玉璋的手停在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舱里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和光端那边喜鹊儿耐心等着的那点微笑。
过了很久,玉璋才开口。
她说得很慢,像把一段旧事从心底捞出来,水还滴着
【玉璋】我小时候……一眼就喜欢上了一匹烈马。
喜鹊儿轻轻“嗯”了一声。
玉璋没有看镜头,只盯着画卷上某个墨点
【玉璋】它跑得很快,从不听人指挥。可我就是觉得,它不该被拦住。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
【玉璋】后来跳河的时候,我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那一下,像把记忆也摔疼了。
玉璋的喉咙紧了紧,还是把话说完
【玉璋】是另一匹马,把我托回家的。
喜鹊儿的笑意彻底退去,眼神变得很柔,
【喜鹊儿】它救了你。
玉璋点点头,像是在承认一件她很久都不愿细想的事,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画卷边缘,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缰绳
【玉璋】救了。那匹烈马,后来被军队带走了。它该去的地方,不在我这条路上。
喜鹊儿没有打断。
玉璋吸了口气,把画卷往回卷了一点。
纸声沙沙响,像落雪。
【玉璋】后来我选了那一匹救我的马。
她的语气终于稳了下来
【玉璋】性格温顺,耐力好。你骑着它,不用一直抓紧缰绳。它也不会突然把你甩下去。
喜鹊儿轻声问“你喜欢它吗?”
玉璋没有马上回答。
她垂下眼,像是在看那匹马的影子,又像是在回望自己一路走来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
【玉璋】很喜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给这段话一个最终的落点
【玉璋】而且它愿意陪我走完全程。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光端那边,喜鹊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终于明白玉璋为什么会说“感情难”——
因为她从来不是在选马,
她是在分辨
哪一匹,能陪她活着走到最后。
她把画卷往回卷了一点,纸声沙沙响,像落雪。
却在合拢之前,手指停住了。
五虎将的卷轴里,有一幅被她抽了出来。
那一卷纸色更浅,边角更平整,像是被反复摊开,又被小心收好。
画中人一身白甲,枪锋内敛,马步沉稳,站在那里,不张扬,却让人放心。
画中白马立在灯下,鬃毛顺贴,四蹄稳当。
她的目光顺着马颈往下,看见马旁一行小字。
不是后来的人题的,墨色旧,却很干净。
——照夜玉狮子。
那名字写得不张扬,却极稳,
像是怕惊动什么,只轻轻落在纸上。
玉璋看了很久。
没有去碰,也没有去卷。
她只是把那一卷留在桌上,
其余的重新合起,收回抽屉。
***
这边,卓子瑜被爸妈叫回副京度假一周,给爷爷祝寿。
子瑜回副京那天,子雄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嘴先到了:
“哟,回来了?新宇都快一年了吧——你怎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子瑜把外套挂好,淡淡“嗯”了一声,像这问题跟他毫无关系。
子雄按了暂停,终于抬眼,笑得一脸欠:“别装。你这种条件,没女朋友只有两个原因:一,你眼光太高;二,你不敢。”
子瑜皱眉:“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敢?”子雄乐了,“你敢你就不会一年了还在‘观察阶段’。”
子瑜懒得接他这套,走到茶几边倒水,语气像在汇报训练项目:“忙。课多,训练多。”
子雄“啧”了一声:“忙是借口。你爸当年忙成那样也照样把你妈拿下。”他说完像想起什么,立刻把声音收得更体面一点,“咳——总之,你这效率不行。”
子瑜喝了一口水,仍旧端着:“我没打算谈。”
子雄眼睛一亮:“没打算谈你耳朵怎么红了?”
子瑜差点被水呛到,咳了一声:“热的。”
子雄像抓到把柄,整个人往前一倾:“行行行,热的。那我换个问法——你在新宇,就没遇到一个让你觉得‘还行’的?”
子瑜没立刻说话,视线落在杯沿,停了半秒,像在心里把某个名字按住。然后他才淡淡道:
“有个同学。”
子雄笑得更欠:“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子瑜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点:“女的。”
子雄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那你还装什么‘没打算谈’?你都‘有个同学’了。”
子瑜皱眉,像被他用词恶心到:“别瞎说。我们就是……一个组里经常碰见。”
子雄眯眼:“经常碰见还不够?你这是天赐良机。听哥的——别直接问,直接问最容易把关系搞僵。”
子瑜抬眼:“那你想怎么弄?”
子雄立刻进入“恋爱参谋”模式,指点江山:“走外围。通过她闺蜜下手。进退都容易。”
子瑜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通过闺蜜?”
“对啊。”子雄理直气壮,“你这种人,嘴硬、脸皮薄,最适合走‘曲线救国’。你先把她闺蜜搞定,至少能摸清她有没有男朋友、她喜欢什么、她对你什么态度。你直接冲上去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人家不当场把你踢出舱门都算客气。”
子瑜冷冷:“我不会问那种话。”
子雄摊手:“那不就对了?所以走闺蜜路线。”
子瑜沉默了一下,像被戳到痛处,又不肯认。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觉得……有多少把握?”
子雄立刻抓住机会,笑得像狐狸:“哟,终于问到重点了。你自己觉得呢?”
子瑜眉头更紧,像在做一道不确定性极高的题:“不知道。她挺木的。我整天在她面前晃,她好像都没反应。”
子雄愣了一下,随即爆笑:“你说谁木?你在她面前晃?”
子瑜面无表情:“有问题?”
子雄笑得直拍腿:“弟弟,你这就叫有问题。”他笑够了,终于收住,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传授秘籍:
“听哥一句:没反应,就是有反应。”
子瑜皱眉:“这是什么逻辑?”
子雄一副“你太嫩”的表情:“你想想,她要是完全没把你当回事,她会让你在她面前‘整天晃’?她早就把你当空气处理了。现在她没反应——要么是她真迟钝,要么是她在装。哪一种都说明:你已经进了她的视野。”
子瑜没说话,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句“进了视野”是不是真的。
子雄看他这表情,笑得更坏:“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她喜不喜欢你——你要做的是让她不得不反应。”
子瑜抬眼:“怎么让?”
子雄耸耸肩,轻描淡写丢出一句,像把第二颗炸弹放到他掌心里:
“先从她闺蜜入手。你别急着追,你先把战场摸清楚。然后——找个她最在意的点,轻轻一碰,她就醒了。”
***
寿宴散得晚,厅里灯还亮着,人却已经走空了大半。茶香、酒气和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浮在木梁和屏风之间,像一层散不净的薄雾。
子瑜刚送完客,正要退到廊下透口气,爷爷忽然叫住他。
“老二。”
子瑜刚走近,爷爷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沉声开口:
“男人要自力更生。路,得靠自己走;前程,得凭真本事闯。别总想着家里替你铺,替你定。”
母亲站在一旁,笑意端得很稳,接得却很快:
“爸,他现在人在新宇,自然该以学业为重。别的都不急。将来真要成家,也总该找个柔顺些、知书达理的,日子才省心。”
子瑜垂着眼,没有作声。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玉璋的样子——眼睛清亮,脾气又硬,站在那里像一截风里也不肯弯的细竹。
柔顺。省心。
这两个词落在她身上,怎么看都不对。
爷爷冷哼一声,只淡淡道:
“省什么心。过日子,要靠自己处。找个能说得上话、能一起往前走的,比什么都强。”
这时父亲从偏厅回来了,外套齐整,神色平静,像什么都听见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了子瑜一眼,只说了一句:
“真喜欢,也别太急着露底。想要握得住,就得沉得住气。欲擒故纵,不是坏事。”
厅里一下静了。
子瑜没抬头,心里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当然听得懂。
父亲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沉得住气”——话留三分,情留三分,连婚姻都留三分体面给外人看。家里这些年看着齐整,不过也是靠这点分寸撑着。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他却早就看明白了。
所以这句话越像经验,越让他不想听。
爷爷皱了皱眉,也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手背:
“记住。先靠自己站住,再去谈喜欢谁。人得自己挣出来,情分也得自己处出来。别活成靠别人安排的样子。”
子瑜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可他站在那里,想到的却还是玉璋。
想到她一点都不柔顺,也绝不会让人省心。
于是他什么都没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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