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汉歌》/刘欢
“风风火火闯九州”
理论剑道课的训练舱里,虚拟场景已经切到“陌生星港巷战模式”。
四周都是冷白的舱壁,被投影成一圈灰色废墟。头顶的灯刻意调暗,只剩一条“安全线”在地上亮着。
“开始。”
教官一声令下,光刃出鞘的音效“嗡”地一响,整舱空气都像被拉紧了。
裴骏先动,光刃一挑,动作干脆利落。卓子瑜明明看着,却晚了半拍——本该抬剑格挡的手腕只移出去一点点,就被裴骏从侧面“嗤”地刺中护胸板。
系统判定声立刻响起【受击。护甲损耗 32%。】
裴骏收剑,护目罩往上推了一点,挑眉“你今天怎么回事?不是有美女陪打桌球了吗?”
他故意把“美女”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往他心口戳了一下。
卓子瑜把光刃收回鞘,动作还是稳的,就是眼神没跟上。他沉了两秒,才闷闷地问了一句
“裴骏,有没有一种女生……以前有男朋友,但是你靠近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骏“哟”了一声,兴趣立刻被点着了,“你这是在做格物题,还是在做情感统计?”
卓子瑜没接他这茬,只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一点“就是——看上去一点感觉都没有。”
舱顶的灯微微闪了一下,像故意给这句话打了个节拍。
裴骏看着他,笑意慢慢收起来,语气认真了点“可能不是没感觉,是不敢有。”
卓子瑜抬眼“什么意思?”
“你当真她全无波动?”裴骏耸耸肩,“你自己也说了,她以前是有男朋友的。那现在你在这儿晃来晃去,她要是表现出一点‘被你影响’,颜面挂哪儿?在她那种性格里,这就叫——失守。”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剑道的起手式“有的人被刺到会‘哎哟’一声往后退,她那种人,被刺到会先装没事,然后拔剑捅回去。”
卓子瑜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你这问法就像跟教官说——‘老师,有没有一种外星人,怎么看都没动作?那我怎么办。’”裴骏笑了笑,“答案都写在教材上了对方不出剑,不代表对你没意见。可能人家全套武器已经锁你头顶,只是没按发射键。”
卓子瑜没说话,指尖在光刃柄上轻敲了两下。
裴骏收回光刃,看着卓子瑜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再当面损他,只在护目罩后头叹了口气,单手把终端调出消息栏,飞快戳了几行字过去。
【裴骏:该出手就出手。但动作干净。别只会等。等出来的不是缘分,是事故。】
卓子瑜低头,看着那行“该出手”停了两秒,指尖在光刃柄上轻轻点了一下。
像是在他那个严丝合缝、全讲逻辑的脑子后面,被人突然推了一把——有点不稳,又有点想借着这一下往前冲。
消息还没来得及关,第二条又跳出来。
【裴骏:你要是喜欢,就找个正当理由,单独约她。吃饭、打球、看星都行。别老围着她打转,问那些有的没的。】
第三条紧跟着带着一个欠揍的小表情包一起弹出来
【裴骏:顺便问一句——哪个女生?能让你这种人表现失态的,这规格得记在星历表上。我好歹避个雷,别哪天嘴欠惹到她。????】
卓子瑜盯着那个笑得灿烂的倒霉头像,沉默了几秒,没回。
他把终端“啪”地扣回护胸板里,抬头看向教官,声音恢复成那种冷淡、标准的训练腔
“继续。”
教官敲了敲护栏,“二组,重开!这回裴骏当拦截方。”
光刃再度交击,这一次卓子瑜没再出神。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剑都像是算好了落点,狠而准,带着一种——
“这题老子一定要做对”的狠意。
裴骏一边招架一边在心里吐槽
——这哪是练剑啊,这分明是在拿他当靶子出气。
看来那个“表面没反应”的女生,是真的快把这尊大佛逼疯了。
***
食堂里照例吵得像一锅刚掀盖的汤,水汽和人声混在一起,粘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玉璋和玉洁刚坐下没多久,卓子瑜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他落座的动作极自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刻着他的名字。玉璋抬头扫了他一眼,心尖儿跳了一下,面上却稳得像尊石像,只低头摆弄盘里那团红得发亮的压缩餐,活像在研究某种新型航天燃料。
玉洁倒吸了一口凉气,求救信号还没发出去,身后就传来了救命声。
“玉洁。”保罗拎着个零件袋走过来,笑得一口白牙,“接口线给你带过来了,晚上实验室见?”
玉洁如蒙大赦,端起盘子起身的速度快得像加了助推器:“走走走,现在就去。”走之前,她那眼神在玉璋脸上刮了一下,明晃晃写着:战友,保重,我先撤了。
玉璋:“……”
长桌一瞬间空了一半,只剩下她和卓子瑜,以及一盘红得扎眼的“压缩老干妈”。
卓子瑜看起来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放水杯、拿筷子、调整餐盘角度,每个动作都标准得能进教科书,可连在一起就是透着股“用力过猛”的紧绷感。
“你喜欢吃辣吗?”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在读气象报告。
玉璋看着那团足以让普通人当场退役的红糊糊,差点乐了。她匀出一勺送进嘴里,语气淡淡:“本来不吃,来了羲和才开始吃的。”
“你是羲和的?”卓子瑜抬眼,话题接得飞快,透着股想把天聊下去的迫切。
玉璋这回是真的忍俊不禁。她微微扬起下巴,细碎的发丝掠过眼角,笑意里藏着几分顽劣:“你听我口音,像羲和的吗?”
卓子瑜也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神色松动了些:“你的话……是不太标准。”
“岂止不标准,我连前后鼻音都分不清。”玉璋拿筷子点了点盘子,说得挺坦荡。
卓子瑜注视着她,眼神里漾开一层极浅的柔和。他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研磨了几遍,才郑重其事地推出来:“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玉璋拨弄饭菜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只是一句自黑的玩笑,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接住,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桌沿悄悄爬上来。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不知死活的身影钉在了桌边。
“钟玉璋?”一个外系男生晃了晃手里的终端,笑得一脸灿烂,“上次模拟课你问的追踪算法,我整理了一版,你加我个联系方式,我直接发你?”
男生一边划开界面,一边瞥了眼对面的卓子瑜,随口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对象今天也在。”
空气在那一秒凝固成了固体。
玉璋回答得极快,坦然得没有半分犹豫:“不是,对面这个是同学。”
那男生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轻佻了几分:“那就好,我还怕不方便约你。”
“不方便。”
卓子瑜的声音横插进来,不高,却硬生生带出了一股冷硬的金属质感。他连眼皮都没抬,神色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宣读校规:“发学校平台就行。”
男生脸上的笑僵住了,在卓子瑜那副不容置喙的冷淡气场下,最后只能尴尬地找补两句,匆匆离场。
人一走,桌上更静了。玉璋低头扒饭,心里的鼓点敲得乱七八糟。那句“不方便”说得太理直气壮,反而生出一种越描越黑的暧昧。
卓子瑜似乎也意识到刚才失了分寸,试图把话题往回拉:“羲和那边……是不是夏天特别长?”
“还好。”玉璋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是东敖人,只是在羲和读书。”
卓子瑜应了一声“哦”,尾音短促得有些滑稽。他又喝了口水,才低声补道:“你和天信,好像挺聊得来。”
这话听着平,却透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像有人想问“你们怎么那么熟”,出口却成了干巴巴的质询。玉璋看了他两秒,才轻声道:“我们是老乡嘛。”
卓子瑜被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堵得没话接,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我不太会聊这些。”
看着他那副坦然承认笨拙的样子,玉璋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儿忽然塌了。她轻声回了一句:“没事,其实我也不太会。”
为了彻底换个频道,玉璋脑子一抽,顺嘴抛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话题:“对了,你以前说的那个狗不理包子……真有那么好吃吗?”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一僵。
那些本该被封印在私人记忆里的、极具冲击力的“包子图片”,瞬间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疯狂刷屏。
卓子瑜猛地偏过头,握拳抵唇,低咳了一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玉璋也几乎同时低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汤碗里,假装自己在研究汤底的成分。
“……还行。”卓子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哦。”玉璋的回答也短促得像是在逃命。
两人谁都没敢再看对方一眼。那种“我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的诡异默契,让原本吵闹的食堂变得像个巨大的静音室。
玉璋感受着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劲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顿饭最呛人的,果然根本不是辣椒。
***
正当两人对着那盘“压缩老干妈”和那个死活咽不下去的“包子梗”面面相觑、尴尬得快要原地汽化时,救星——或者说更大的麻烦——准时登场了。
“哟!这不巧了吗!”
一道粗粝如砂纸磨过的嗓门平地惊起,震得食堂天花板似乎都抖了三抖。大勇那铁塔似的身躯轰然切入了两人的视线,他腋下夹着个沾满油污的机械外壳,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往卓子瑜肩膀上一搭,力道大得让卓子瑜的身形都跟着晃了晃。
“子瑜,找你半天了!那个传感器的数值死活对不上,老头子在实验室发火呢,说你要是再不去,他就把那台模拟机给拆了当废铁卖!”
大勇说完,这才像是刚看见对面坐着个人,瞪圆了眼睛一拍脑门:“哎呀,钟玉璋!你也在啊?正好正好,刚才我在门口碰见钟天信,他正满世界找你呢。说是老家寄来的那包干货被他拆漏了,让你赶紧过去抢救,晚了全得进清洁机器人的肚子!”
这一嗓子,简直像是在这凝固的空气里投了一枚震荡弹。
玉璋如蒙大赦,几乎是瞬间就端起了餐盘。她从未觉得大勇这张破锣嗓子如此动听过,简直是天籁。
“行,我这就去!”她起身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紧急避险,连个眼神都没敢往卓子瑜那边斜,只低着头含混地丢下一句,“那什么……回头再说。”
卓子瑜被大勇半搂半架着,清冷的脸色在这一刻精彩纷呈。他看着玉璋那逃命似的背影,原本想说的话全被大勇那句“教官发火”给堵了回去。
“走走走,赶紧的!”大勇毫无察觉,推着卓子瑜就往出口走,一边走还一边念叨,“你说你们两个,吃个饭跟入定似的,那压缩餐有什么好研究的?那玩意儿还没我后脑勺有看头……”
于是,在一场还没来得及烧透的暧昧和一张即将捅破的窗户纸面前,两个人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各自奔向了不同的方向。
食堂外的冷风一吹,玉璋站在台阶上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而另一边,被大勇拽进电梯的卓子瑜,盯着反光镜里自己那双还没褪去红晕的耳朵,重重地按下了实验室的楼层键。
那一刻,两人心里竟诡异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大勇这家伙,来得真是时候,也真是……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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