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直睡到次日黄昏方醒,醒来后见自己独自睡在一房,房内用具甚是整洁。他习惯性地伸手要撑起来,左手却撑了个空,想起来昨日被断了一臂之事,低头看时身上大小伤口都已经包扎完好,再回忆到风城柳中剑落江之时,记忆便中断了。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响动,发现门口有个小童扒在门缝里看着他。这小童大约五六岁年纪,一身绿绣小衣,头上扎着个冲天小辫,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当真是粉妆玉琢,甚是可爱,他看李忠醒了挣扎着要爬起来,便往门外一跑,两只小脚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响,清脆稚嫩的童音喊道:爹爹,他醒啦!
不多时,昨夜那白衣人专锐和锦衣人都走了进来,小童牵着锦衣人的手,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李忠。李忠身子尚未恢复,依然很是虚弱,他挣扎着爬下床,对着两人跪拜在地,道: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李忠没齿难忘,请受李忠一拜!
锦衣人忙将他扶到床上道:李大哥不必多礼!行侠仗义本乃我辈分内之事,只可惜我们晚到一步,没能救得了阿鱼兄弟的性命。李忠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锦衣人道:在下孙丰,他叫专锐,昨晚你已知道了。
专锐笑道:李大哥这一睡就是一整天,此时想必饿了,待我去拿些吃食过来。说着专锐便要出去,小童揪着他的衣角不放,嚷嚷着:带我去带我去,我也要去。众人都笑了,专锐把小童抱起来,带出了门。
孙丰笑道:李大哥见笑了,这是犬子,年方六岁,名叫孙为。李忠笑道:你儿子当真可爱得紧。一转念想起收留阿彪阿鱼的时候也才十岁多些,两个徒弟如今双双惨死,自己又断了一臂,形同废人,不由得凄然泪下。
孙丰见他难过,知是勾起了伤心事,便岔开话题道:昨夜李大哥伤重昏迷不醒,我们便将你带回家中包扎伤口调养,不知李大哥今后如何打算?李忠问道:恩公,这是哪里?孙丰道:就是昨日船靠的湖心岛上。
李忠道:原来恩公就住在岛上,我还以为岛上无人。孙丰笑道:昨日李大哥可是划着小船过来,在树林中吃了些桑葚?李忠笑道:原来恩公早已发现李某上岛,一举一动尽在眼底,惭愧!
孙丰道:这岛在两江汇合处,往来过路船只人等也是有的。李大哥虽是上得岛来,却并未行何不端之事,我们就未曾留意,直至那大船靠过来,你们在船上打斗,我才和专锐出来查看。船上还有八个水手当时也被我们制住,问明身份后暂时让他们住在外院。李忠道:我还道他们已尽皆逃走,原来被恩公也留在这里,恩公可否带我去见一下他们?孙丰道:好的,那我现在带你去。两人刚走出门,专锐头上骑着方才那小童,身后跟着两个仆人端着菜正过来,专锐道:李大哥哪里去?孙丰道:先把菜放在桌上,我和李大哥去去就回。
李忠和孙丰出得门来,却发现原来身处一个大庄园内,一栋主楼居于正中,连同他适才歇息的共有六七间客房分布在两侧,中庭里布置甚是精美,东一块西一块种着树木,奇花异草,水池里面一座假山,旁有一个小小的水车转动不停,将水池中的水运至山顶,这水再由山顶流将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四周的红瓦白墙将庄园围得方方正正,但听流水潺潺,鸟语花香,只感心旷神怡。
从围墙大门走出回头看时,那墙上横挂着一块匾,上书隐湖山庄四个大字,李忠道:原来这里叫隐湖山庄,难怪昨日听专锐称恩公为庄主。孙丰笑道:在下便是此间主人,李大哥见笑了。
谈话间两人已出了庄园,走到一片树林处,孙丰道:李大哥且随我身后走。李忠心下奇怪,依言跟着他走出了树林,孙丰道:李大哥想是心中疑惑,为何一定要你跟我的步伐前行。李忠道:正是,还请庄主释疑。
那树林外有头鹿正低头吃草,孙丰过去驱赶,这鹿被吓得冲入树林乱蹿,不多时却又蹿出来,见人复又逃入树林中,三下两下不知怎的竟不能穿过树林,每次都从原路跑出来。李忠大奇道:庄主,这树林着实古怪!孙丰笑道:在下有一兄长,得遇奇人授予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这山庄周围树林均为在下兄长当年所栽种,每一片树林均按易经六十四卦方位布置,寻常若是有宵小之辈来犯,不但过不去,一旦踏错方位,便会被围困在内。
李忠不禁叹服,他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昨日自己也曾去探树林深处未果,每次都不知怎的回到原地,原是因这树林本身便有古怪。
两人再穿过另一片树林,眼前出现几间低矮房屋,孙丰道:此间原是马夫住所,后来荒废,船上水手尽皆安排在此暂住。说着上前敲门,屋里水手们出来见到李忠,一个个喜不自胜,纷纷叫道:忠叔!
这些天来从被劫船到终于逃得生天,众人重逢都是百感交集,李忠问得裕兴号还停在岛边,便向众人交待,让他们把船上众盗尸体妥善收拾好,稍后自行驾船回到檇李去找东家报官府处理。一个水手问道:忠叔,你跟我们一起回去罢?李忠叹了一口气道:烦劳跟东家说一声,我不回了,诸位兄弟,往后保重。当下水手们将阿鱼尸体搬下船,众人一起掘了个坑将阿鱼掩埋,大家想起阿鱼生前种种,不禁人人落泪。
众人依依惜别,水手们遂自行起锚驾船离去,李忠怔怔地站在坟前,望着裕兴号在江水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孙丰道:那风城柳中剑落江,今日我也曾遣人下水去寻,却未寻到尸身,想是江水冲走,又或是那宝剑沉重,带着尸身沉底了。如今大仇已报,李大哥日后如何打算?李忠回过神来,苦笑道:我身已残疾,形同废人,不知还有什么去处。
孙丰正色道:孙某与李大哥虽是萍水相逢,见你有胆有识,千里追凶,重伤之下仍是坚韧不屈,一身的硬骨头,心下好生佩服。昨日若非你及时示警,怕是被那宵小偷袭我得手,若是李大哥不嫌弃,不如就留在这岛上同住。李忠闻言当头拜倒,道:庄主替李某手刃强敌,报得李某徒儿血海深仇,李某虽是粗人,却也懂知恩图报。唯残废之身,无以为报。若庄主不弃,李某愿从此在庄中服侍,效犬马之劳。
孙丰忙将李忠扶起,道:既如此,便请李大哥在此安心住下,你我往后兄弟相称即可,不必诸多客气。孙丰问明李忠年纪更长,适才又见水手们都管李忠叫忠叔,便道:如此今后我便也管你叫忠叔罢。
两人回到庄园内,孙丰吩咐将饭菜热过,一起用了晚餐。半个月后李忠伤势逐渐痊愈,孙丰对他颇为照顾,只安排他管理底下人做活,却无须亲力亲为,李忠将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自此他便在隐湖山庄住了下来,全庄上下都管他叫忠叔。
那小童孙为见到他亦是忠叔,忠叔的叫,求他讲海上那些有趣的故事,忠叔老来无后,身边有孙为作伴,却一点也不孤单寂寞。孙为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忠叔对他百般疼爱,有时孙为淘气闯祸要被父亲责罚,他便只管喊着救命躲去忠叔身后,忠叔便护短阻拦,这一老一少弄得孙丰哭笑不得,孙为但凡一声嚎哭,忠叔便如同疼到心窝子里去了,心肝乖乖的叫,唯恐他受了半点委屈。
光阴似箭,转眼已近一年过去,孙为七岁多年纪,孙丰开始传授他武艺,却是从一套内功心法开始,这内功心法讲究吐纳打坐,孙为毕竟小孩心性,时常坐着坐着便跑去追打花园里的蜻蜓蝴蝶,孙丰也管不住他,只好先让他把内功口诀硬背下来。
有日孙丰正教孙为练功,却碰见忠叔,刚讲了没两句话,扭头看时孙为已跑得不见人影,不禁苦笑道:这孩子,真是一刻都坐不住的性子。忠叔笑道:为儿尚小,你也别逼得他太狠了。
孙丰想起一事道:忠叔,你虽断一臂,其实也不打紧。你之前练的那些,拳法是外家功夫,刀法是兵器,武功之道,须讲究内外结合,外家练筋骨皮,内家练一口气。我有一套内家功法,却想与你切磋,不知你意下如何?
忠叔知他和专锐都是高手,说切磋其实只是委婉,实际却是要传授,这是难得的机遇,当下应承,孙丰便将一套修习内功的口诀传给了忠叔,自此忠叔勤练不掇,颇有裨益,虽不能让断臂重生,却自觉身体强健,精力充沛。
忠叔在山庄住得久了,却发现三件事情有些奇怪。
一是从未见过庄主夫人,也即孙为母亲,二是每当用餐之际,专锐总会先以银针插入餐食,观其是否变色,忠叔心道这家人为何如此谨慎小心,倒似时时提防有人谋害,不过不该他过问的事情他也从来不过问,只当是平日习惯如此。
其三是岛上防范甚严。本来这岛上除了山庄便无他人居住,大小用度皆是下人隔几天外出采买,岸边也停有几艘小船,供出岛渡江之用。庄里有人出岛进岛,都是专锐领路,若是生人却需在眼睛上蒙一块布。
原先采买之事由一个叫阿洪的下人包揽,后来忠叔统管山庄里大小事务,却发现这阿洪贪图小便宜,常借着采买中饱私囊,禀告孙丰后将此人逐出了岛,另行指定他人负责。岛上树林宛如迷宫阵列,孙丰将那树林进出法门告知了他,大体是先走乾位,转震位,再去巽位,又换离位,最后从兑位出即可。乾位纯阳,震位雷,巽为风,离为火,因这岛四面环水,当年布阵之时,意思是金木水火土五行补火,风雷动,阳火足,兑为泽,是喜悦之象,所以从兑位出阵。易经六十四卦诸多变化,若是不知这法门误闯,便是十天半月也难得出来,打这之后忠叔进出自如,领路的事也变成他,他自从修习孙丰所传内功之后,身体大好,有时也跟下人一起出岛,同去采买食物果蔬。
除了知道专锐是专诸后人,他却始终不知孙丰身份,直至清明时节祭祖,忠叔安排了供果带进主楼,见堂厅内摆放着一众神牌,遂将供果在神牌前摆放周全。孙丰带着孙为挨个拜祭完毕,让孙为拿了些供果去园子里吃玩,却将忠叔留下说话。
孙丰道:忠叔,你来岛上日久,却从不知我身份来历,想是心中也有疑惑。忠叔道:庄主不必多心,不该问的李忠不会多问,若是庄主要告知我的,总会知道。孙丰道:今日祭祖,却好讲与你听。孙丰先祖乃孙武公,原是齐国乐安孙氏,七百年前陈国胡公之后。武公自齐入吴,与先朝大将伍子胥公共同辅佐吴王阖闾,吴王夫差,西灭强楚,南破百越,成就霸业,曾是吴国两朝元老。忠叔动容道:原来庄主竟是孙武公之后!失敬失敬!
当年孙武这个名字在春秋列国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先是伍子胥引荐孙武觐见吴王阖闾,吴王给他一群宫女嫔妃演习军队操练之法,宫女们嘻嘻哈哈只当是游戏玩耍,无人听令,孙武以军中需正纪为由,接连斩杀吴王两个心爱的嫔妃,吓得宫女们战战兢兢,穿盔戴甲认真操练,居然有模有样。
吴王阖闾遂拜孙武为大将,几年后孙武仅以三万吴军竟大败二十万楚军,助伍子胥攻陷楚国郢都,一战封神,名动天下。后吴王阖闾因轻敌大败于越王勾践,伤重不治而死,阖闾之子继位,即吴王夫差。
孙武和伍子胥助夫差治国强兵,一举击溃越国精锐,勾践被俘,夫差得报杀父之仇,北上黄池称霸。孙武功成身退后隐于姑苏潜心著书,写出了传世的《孙子兵法》,被后世尊为兵圣。此时吴国虽已被越国所灭,孙武之名依然家喻户晓。
孙丰道:武公育有三子,孙驰,孙明,孙敌。长子孙驰随武公攻楚,在柏举一役(今湖北麻城)阵亡。次子孙明,荫封富春候,孙敌却随武公归隐姑苏,武公所书《孙子兵法》便传于孙敌一脉。忠叔道:如此庄主想是孙明一脉。孙丰道:正是,先祖明公因受吴王敕封,世代居于富春,自武公到我这里,已是第五世孙。孙敌一脉长居于姑苏,我们两家平日里甚少来往,止有一个堂兄孙膑于我最是要好,这庄子周围遍布按易经卦位排布的树林,便是他早年间在此栽种。
忠叔奇道:庄主说的兄长,可是那齐国的孙膑?孙丰含笑道:正是。忠叔眼中满是敬仰,道:前些年我跑商船的时候,各地来的客商众多,这南来北往的事情也听说不少。各个国家之间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的,战事无休,也曾听人说起你兄长孙膑之事,说他现在齐国做军师,行军打仗极有一套,跟魏国交战多次,往往能出奇兵制胜。孙丰道:家兄之事却是说来话长,他也是个苦命人。忠叔吃惊道:你兄长现已贵为齐国军师,深受齐王重用,庄主此话却怎讲?孙丰便给他讲了孙膑的故事。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