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亚为》第一卷 第八章 独臂见鱼肠

来源: 于 2026-03-27 07:18:06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次

李忠在岛上树林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不由得心下大奇。本想再进去一探究竟，此时却容不得他多费功夫，那两江汇合处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身影，正是裕兴号开到了。

他即刻爬上小渔船，躲在里面观察情况，渔船被他掩在岸边垂柳茂密的树叶中，前方烟雨迷蒙，能见度不高，群盗应不至于现在就发现他的踪迹。只见裕兴号缓缓开过来，在湖心岛的正前方减速转向右边，看样子是打算从右边水道通过。

李忠趁此时机解开缆绳，驾着小渔船急速向裕兴号左舷后尾冲了过去。裕兴号向右转向的时候，左舷的橹这会儿正是停下不动，全靠右舷的橹缓慢调节方向，李忠要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冲到左舷后尾稍做观察，又向前移了移到得左舷第一根橹那里，纵身一跳双手抱橹，接着便如猿猴般手脚并用爬上船舷。

那船舷左边坐着四个水手，并有一个黑衣人站在围栏旁，想是督促水手们干活的。五人陡然见到李忠，黑衣人惊魂之下瞠目结舌，还以为是水鬼现身，口里啊啊啊地说不出话来，最前面的水手认出了李忠，激动大叫道：忠叔！李忠一边翻过围栏飞身扑向黑衣人，一边冲水手们大喊：快把锚下了！

四个水手大喜过望，一起喊道：把锚下了！纷纷站起奔向十字绞盘。这时黑衣人回过神来，一面大喊：来人啊！有情况！一面伸手去抽兵刃。

李忠扑过去就地一滚，顺势擎了短刀在手，不待他抽出兵刃便蹂身而上，雪白的刀子闪着寒光，不停地在黑衣人面门前招呼。

那黑衣人使的也是长兵刃，情急之下怎么也抽不出来，被李忠逼得连连后退，不觉已被怼到了围栏边，李忠钢刀刷刷刷连画三个圈，一个比一个近，最后一个刀圈已是擦着他眼皮而过，那黑衣人心胆俱裂，屎尿齐流，李忠一脚踹出正中他心窝，他闷哼一声从围栏翻落，掉进江里。

这时李忠突然听有人喊道：师父小心后面！他听出正是阿鱼的声音，已来不及往后看，整个人冲向围栏，双手一撑一跃飞了出去，就在要飞出去的一刹那，他手抓住围栏却又身子一扭折返回来，刚才背后两人一刀一剑当头劈落，却斩空哐当磕在甲板上，两人身子微伏，李忠笑道：给你爷爷磕头么，不敢当，不敢当！

旁边水手们一阵哄笑，偷袭的两人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提起刀剑又砍过来。

这时水手们已把绞盘松开，铁锚放落水里，裕兴号便停在近岛处不再动弹，阿鱼飞奔过来加入战团，李忠铛铛连着两刀挡开敌人刀剑，他知这群水手们尽皆不会武功，冲水手们大喊：快跳水逃命！阿鱼喜极而泣，大叫师父！李忠顺势将短刀往阿鱼手里一塞，道：拿着！师徒二人顾不得多说话，阿鱼展开近身刀法，钢刀在他手中翻滚，舞出一团团白光，李忠则拉开架势，将一套大开大阖的伏虎拳法使了出来。

众水手纷纷跳下船去，李忠和阿鱼与这两人正兀自缠斗不休，李忠对上使刀的那个，阿鱼则顶住了使剑的。

此二贼功夫并不算强，使刀的那个以快为主，手上却缺了些劲力，李忠这套拳已练了二十余年，使起来纯熟如意，手上虽无兵刃，却一拳拳虎虎生风，劲道十足，那贼近不得身。阿鱼那边短刀使将开来，或刺或挑，刀锋翻转如电，对手长剑施展不开，身上已有几处挂彩。

眼见两贼左支右绌已是抵挡不住，却是嗖嗖声响，几枚暗器打来，李忠忙侧身避开，阿鱼躲闪不及，被一枚暗器打中他手腕，登时手腕酸麻，短刀拿捏不住掉在地上，两贼向后一跳，大喜叫道：大哥，二哥！

又是两个黑衣人从楼里出来。李忠记得阮老七提起过他们天柱七雄几个人姓名，想来应是贼首风老大和吴老二这两人，忙拉住阿鱼退后几步站定。这两人面相都是四十多岁年纪，一个身材瘦削，脸色阴沉，手持一柄长剑，剑身隐隐泛出绿光，另一个略为壮实，手里却持两根峨眉刺，这类兵器在江湖上却是较少见到。

持剑者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李忠傲然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忠，江湖人称定海龙。你是风老大还是吴老二？

那人有些诧异，道：我就是风老大，鄙人风城柳，江湖上称我们七人为天柱七雄，你却是从何得知？李忠道：我是从阮老七口中知道。旁边这位想必是吴老二了。风城柳道：这么说前日晚间来船上捣乱的是你了，赵老三和阮老七是你杀的不是？李忠道：正是，不过我虽有此念，他两人却非死于我手，而是自行溺亡。

风城柳阴森森地道：即便不是死在你手上，也总是因你而亡。他转头问向适才与李忠缠斗二人问道：老五，老六，老四去哪了？二人答道：大哥，老四被这厮踢入江中，再未露头，怕是已凶多吉少。风城柳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道：一个个的学艺不精，连个跑船的都打不过，怨不得别人。二人满面羞惭，低头不敢说话。

李忠道：我那徒弟阿彪，是不是你杀的？阿鱼这时一惊，问道：师父，阿彪死了？！风城柳道：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不错，上船的当天我就一剑把那楞小子杀了，只是诓着这个小瘦子，说把他兄弟单独关了起来，要他给我驾船而已。

阿鱼如闻晴天霹雳，楞在原地，他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跟着师父学武，跑船，阿彪便如他亲生兄弟一般，眼下知道阿彪早已被贼人杀害，不禁悲从心来，扑在师父身上放声大哭。

李忠在他背上轻抚安慰，怒道：你们不过求财，何至于船上一众客商也被你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不留。这样阴狠毒辣的手段，还叫什么天柱七雄，我看叫天柱狗熊罢。

吴老二听得火起，叫道：你奶奶的找死么！一个按捺不住，提着峨眉刺就要上前比划，风城柳喝住吴老二，转头向李忠道：既然这些阁下都已知道了，便休想离开此地了。阁下敢一路孤身追来，颇有胆识，在下倒也佩服，来会一会阁下的身手，其他兄弟不得插手，免得说我们以多欺少。这就请划下道儿来吧。

李忠哈哈一笑道：李某今日前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们就算一起上李某又何惧。你既杀了我徒儿阿彪，我是定要杀你为我徒儿报仇的。两人才刚说完，阿鱼突然怒道：我要杀了你这奸贼，给阿彪报仇！说着从地上捡起短刀就向风城柳冲过去。

事发突然，李忠来不及阻拦，阿鱼已将将冲到风城柳面前，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全身力气都在这一刀上，可身侧的吴老二此时冷不防挥出手中的峨眉刺将刀身撞偏，阿鱼收不住，整个人扑到风城柳身上大叫一声，剑尖从他背后刺出来。

李忠脑中嗡地一响，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风城柳拔出剑，一脚把阿鱼踢到李忠面前，李忠颤抖着抱住徒弟，阿鱼胸口被一剑洞穿心脏，已断了气，只是双眼依旧圆睁，死不瞑目。

两个徒弟全没了，李忠此时已失去理智，他放下阿鱼，大喊着：还我徒弟来！双拳向风城柳和吴老二打去，他出拳已毫无章法，只是面目可怖，状若疯虎，风城柳和吴老二也不由得心生怯意，闪避几分。

可他毕竟以一敌二，瞻前便顾不了后，吴老二的峨眉刺抽冷划得他到处是伤，风城柳瞅准空当一剑将他左臂斩断，李忠惨叫一声，那断臂处登时血如泉涌，峨眉刺又是扎透他后腰，终于不支摔在地上，厉声叫道：你们杀了我吧！风城柳阴笑道：你倒真硬气！好吧，那我就成全你！一剑向他胸口刺去。

就在这时，风城柳的剑突然当的一响偏了出去，这一剑就没刺中。他又惊又怒，知是有人用暗器把剑打偏，扭头朝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喝道：是谁？却见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衣人，宽口阔鼻，竟无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正站在船舷围栏边，手里拿着竟是一把小孩玩的弹弓，看情形多半是此人打出了一个弹子，却好生大力。

风城柳问道：尊驾是何人，为何要插手此事？白衣人却不说，笑道：你又是何人，这位朋友跟你有何过节，你为何要杀他？

风城柳见他刚才打弹子的准头力道俱佳，却不知这人来历和底细，实在不愿另生枝节，便道：在下天柱七雄之首，风城柳是也。此事与尊驾无关，还望高抬贵手。白衣人又笑道：本来是与我无关的，可是你们在这里打打闹闹了半天，吵也吵死了，这就跟我有关了。而且高不高抬贵手的，我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说着他用手一指，群盗顺着看过去，不禁讶然，只见另一边船舷处也赫然站着一个锦衣人，器宇轩昂，也不知是何时上的船。

只见那锦衣人笑道：你那弹子打得忒重了，这位风老师手里使的可是巨阙剑，你若是把他宝剑打坏了，他可心疼得紧。

风城柳心中大震，自己手中握着的正是当年冶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允常所铸五把宝剑之一的巨阙剑，此剑可谓神兵利器，几年前他遇险为一位前辈高人所救，却恩将仇报设计害死了人家，夺得此剑，如今却被这锦衣人一语道破此剑来历，不由得心中惊疑不定：这两人究竟什么来头？

白衣人道：地上这位朋友断了胳膊，咱们先给他治伤罢。吴老二那峨眉刺在他手中滴溜溜地旋转起来，他一面向白衣人走近一面道：好大的口气！我们风老大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此事与阁下无关，阁下若是硬要插手，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白衣人笑道：那就不客气好了。他话音刚落，天柱七雄的老五和老六离白衣人较近，站在一边已很久没有说话，吴老二冲他俩使了个眼色，示意动手偷袭，老五和老六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一左一右突然发难，使刀的横劈腰间，使剑的直刺胸口，吴老二一个箭步矮身冲过去，两根峨眉刺径取白衣人下盘，三人分别从三个方向攻来，瞬间将上中下三路全部封住，眼看那白衣人已避无可避，李忠脱口大叫：不好！小心贼子暗算！电光火石之间却见寒光一闪叮叮当当连响四声，一刀一剑，两根峨眉刺尽数脱手飞出，那白衣人在间不容发之际整个人平移了三尺，吴老二和老五老六三人头撞头，腿磕腿地跌作一团，狼狈不堪。白衣人笑道：啊哟，三位不必行此大礼，在下可受不住。

风城柳看得真切，大惊失色，那白衣人实是动作极快，拔剑，破刃，横移，还剑入鞘一气呵成，心道世上竟有如此快的剑法，今日是遇到高人了。

吴老二等三人武功低微，哪里看得明白。他们仨从地上爬起来，纷纷高声骂道：你奶奶的！使的什么邪法？有本事再来！把老子的刀还来！

这时风城柳一回头，却发现李忠已不在他面前，再看时，那锦衣人不知何时已将李忠移开，俯身下去给他断臂止了血包扎起来。

李忠心中感激，言道：李某得恩公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挣扎着要起身拜谢，被锦衣人轻轻拦住。锦衣人道：这位大哥，你与这些人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竟至性命相搏？

李忠简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听得锦衣人直皱眉头，面上怒容丛生道：这帮贼子竟如此心狠手辣！

风城柳见他俩只顾说话，锦衣人正背对着他，心念一动不如先解决此人，他悄悄前移两步，随即一剑向锦衣人刺来，李忠却正好瞧见，大叫：小心！

李忠急伸右手要将锦衣人胳膊抓住把他拖开，可那风城柳这一剑极快，应变已然不及，眼见风城柳就要偷袭得手，便听当的一声巨响，一道寒光飞来撞中风城柳手中巨阙剑，这一击震得风城柳虎口发麻，手中巨阙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随即当当两声，两把剑都落在地上。原来李忠那一声示警，白衣人在远处见到形势危急，情急之下以飞剑作暗器将巨阙剑击飞。锦衣人回身站起，同白衣人异口同声道：好阴险狡诈的贼子！

风城柳却不接话，他看着地上的两把宝剑，长的那把是巨阙剑，另外一把却较短，长度形同匕首，脸色惨白道：鱼肠剑！

在场众人听得鱼肠剑三个字，均是心中一凛。

实在是这鱼肠剑太有名了。欧冶子当年为越王允常铸得五把神兵，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后请来相剑大师薛烛评剑。薛烛一把一把看过来，看到鱼肠剑的时候他道：此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①

因此剑主凶，对君王不吉，越国遂将鱼肠剑作为宝物进献给吴国，后被公子光得到此剑。伍子胥替公子光找到勇士专诸，专诸拜师太湖公，潜心学了三个月厨艺，学会做一手美味的西湖醋鱼。

公子光将吴王僚请到家中吃鱼，专诸将鱼肠剑藏在鱼中，待剖开鱼肚时突然抽出剑直刺吴王僚心口。那吴王僚为防刺客，即便用餐之时也是身披三层铁甲，可依然挡不住这锋利无匹的鱼肠剑直透铁甲，正中心脏，吴王僚立时毙命。

专诸则被保护吴王僚的卫士团团围住，当场砍作了肉泥。公子光篡位成功后即为吴王阖闾，他为了感谢专诸舍身刺僚之功，封了专诸的儿子专毅为上卿，此事已过去近两百年之久，这鱼肠剑从此却再无人知晓其下落，不料今晚却在这里出现。

那白衣人和锦衣人见他竟识得鱼肠宝剑，也吃了一惊，风城柳转头向白衣人道：自专诸刺吴王僚后，听闻这鱼肠宝剑一直留在专诸一脉手中，阁下想必应是专诸后人了。白衣人收起笑容，正色道：风老师好眼力，竟能一眼认出鱼肠宝剑。不错，在下专锐，专诸乃是在下的先祖。

锦衣人拾起地上两柄宝剑，对专锐道：适才李大哥已给我讲了事情经过，这帮贼子劫船灭口，滥杀无辜，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如今你既已被认出，这些人却再留不得。专锐点头道：专锐明白，庄主放心。锦衣人倒转鱼肠剑的剑柄，手只一抖，那剑便如电般向专锐飞去，专锐伸手接住。

锦衣人这手功夫一露，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他两人武功极高，吴老二和老五老六这三人初时还道专锐使了什么邪法破了他们的兵刃，这时也明白了，凭自己那两下子万万不是人家对手，连连向风城柳那边退去，专锐提着鱼肠剑一步步逼近，吴老二转头向风城柳问道：大哥，怎么办？

风城柳阴沉的脸上突然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道：别怕，我自有办法。吴老二瞧他笑得如此诡异，心下忽觉毛骨悚然，忙追问道：什么办法？风城柳未答他，两只衣袖突然扬起甩动如风，一连串飞蝗石分头打向专锐和锦衣人。

老五老六见老大暗器如疾风般飞向敌人，正要大声喝彩，却忽觉脖颈一凉，两人被风城柳提起向专锐连环扔了出去，吴老二大惊，叫道：老大，你做什么？！风城柳出手如风，急点他膻中、神封两个大穴，将他也制住扔向了锦衣人。

但听叮叮当当一阵响，飞蝗石被专锐和锦衣人手中宝剑尽数打落在地，专锐手中鱼肠宝剑急刺，将老五和老六性命了结，而锦衣人手持巨阙剑，也一剑斩杀了吴老二。此时李忠大叫：不好！贼子要跑！

原来风城柳见了他两人武功高深如斯，自知不敌，却早已盘算好了退路，他先把自己弟兄扔出来做肉盾拖延时间，便是这么阻得一阻，他已疾速退到了船舷围栏边，手按围栏一跃而起，空中衣袖连动，向专锐打出一串飞蝗石。

他适才见专锐甩手飞剑的本事，心里着实忌惮，是以手中剩余暗器全部射向专锐，专锐不及闪避，只好用鱼肠剑叮叮当当将暗器打飞，此时再欲追已是来不及，却见寒光一闪，风城柳在空中惨叫一声掉了下去，江里传来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正是锦衣人刚才一挥将巨阙剑甩出，正中凤城柳后背，专锐喝一声彩，赞道：庄主，好一手流云飞剑！锦衣人却殊无笑意，道：可惜这一剑未中他要害，若是被他逃得生路，将来恐是祸害。又道：这厮连自己弟兄的性命都不要，如此狠毒！回头看李忠时，李忠脸色惨白，他失血过多，全凭一口气勉力撑到现在，当见到凤城柳中剑落江，却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昏了过去。

注①：《吴越春秋-阖闾内传》：风湖子曰：臣闻越王元常使欧冶子造剑五枚以示薛烛，烛对曰：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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