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主宰新宇航线的光 - 第五十四章 空中篮球个人秀
《小宇》/张震岳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电影散场的时候,放映厅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人声、椅背弹起的轻响、空杯碰撞的声音一起涌上来。刚才银幕里的那些惊险,好像一下子被推远,剩下的只是人群的松散和热闹。
玉璋把空了的星冰饮杯子丢进回收口,理了理包带,冲齐天信笑了一下。
“我先走了。”
齐天信抱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立刻应:
“行,老乡慢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下次再一起看。”
玉璋笑了笑,没有接,只轻轻说:
“再说吧。”
那语气不轻不重,像留了点余地。
她转身往外走。卓子瑜在后面站了一秒,还是跟了上去。
舱道里的人流慢慢散开。
玉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也走这边?”
“嗯。”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转角,卓子瑜才像随口问:
“你最近怎么不去桌球艇了?”
玉璋侧头看他一眼,神情有点意外。
“我?”她想了想,笑了笑,“最近太忙了。”
“忙什么?”
“学习啊。”她说得很自然,“周末也都在看东西,没时间跑过去。来回也挺折腾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而且最近也没那么想玩。”
这话落下去,舱道里刚好很安静。
卓子瑜没说话。
可他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轻轻落了一点。
不是因为那天桌球艇上的那点暧昧。
她只是忙。
他点了点头:
“这样。”
玉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卓子瑜停了一下:
“随便问问。”
玉璋像是看懂了点什么,又懒得拆穿,只“哦”了一声。
走到岔道口,两个人分开。
玉璋抬手挥了挥,转身就走了。
卓子瑜站了两秒,才往回走。
至少她不是在躲他。
***
第二天中午,食堂依旧热闹。
大勇端着盘子坐下来,刚坐稳就开口:
“我说呢,难怪最近老见不着玉璋。”
卓子瑜没接。
大勇自顾自往下说:
“昨天我问天信,她人在哪儿。他说,玉璋现在天天在体训船锻炼。”
“天天”两个字说得很随意,却很清楚。
卓子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大勇继续学着天信的语气:
“他说她那不叫锻炼,叫自虐。天天往体训船跑,还不如打空中篮球好玩。”
他笑了一下,又补:
“还说她应该会打,而且不会差。就是喊了几次,她都没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卓子瑜这才抬眼:
“他喊过她?”
“喊过。”大勇看了他一眼,“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
“我后来去体训船送东西,正好看见她在里面。”
“在做推举。”
这句他说得慢了一点。
“挺稳的。不是玩两下那种,是真练。我站外头看了两眼,愣是没好意思打断。”
食堂明明很吵。
可这句话落下来,卓子瑜却觉得安静了一瞬。
冷白的灯,空旷的训练区。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力、推举,动作干净利落。
那画面他没看见,却已经想得很清楚。
大勇低头吃了两口,又随口说了一句:
“反正她最近是真没闲着。”
卓子瑜“嗯”了一声。
很轻。
他没再说话,只把那个地方慢慢记了下来。
***
体训船永远热。
汗味、橡胶味、金属烘出来的温度掺在一起,像一锅不肯熄火的汤,把人从里到外都煨得清醒。
玉璋常来这儿——不是为了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肌肉线条,而是为了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先拧成一股筋。身体酸了,脑子就安静;人一安静,世道看起来就没那么难熬。
那天她训练完,额角还挂着汗,手腕缠着护带,沿走廊往外走。
走到【aero-hoop 舱】(空中篮球)门口,她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透明舱壁后面漂着一个环形球场——地板是真地板,重力却被调低到 0.6g。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比普通篮球更高、更慢,像每一次起跳都在和失重谈判。
卓子瑜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只气垫球。
他没靠墙,也没东张西望,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个规定的时间点,连影子都拉得端正。
走廊顶灯落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清楚得近乎不讲情面。
玉璋下意识弯了弯眼睛,算是打了声招呼“嗯。”
她本来照旧要笑一下、低头走过去。
她已经把这种礼貌练成了肌肉记忆既不热络,也不失分寸,像一张薄薄的通行证,用过就收回。
可卓子瑜先开口了,
“你见过这个 aero-hoop 场吗?”
“没有。”她说。
“来看看。”他说。
三个字很平,平得像在说“去领饭”。
却又像把门推开一条缝——不逼人进来,只让人忽然意识到门原来一直在这儿。
玉璋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他进去。
***
球馆比她想得大。
中间悬着一个环形球框结构,像一枚竖着挂在空气里的“0”,上下都有得分区。地板亮得能照出鞋底的影子,线条干净得像刚画上去;四周是缓冲墙,偶尔有人被撞上去,会弹回来一小段,像电子游戏里的角色。
篮筐上方一圈白灯,亮得像月亮不肯下班。
重力调在 0.6g,人一跳就能弹得很高,整场比赛都带着一点“慢动作”的荒诞美感。
场里全是男生,吼声、笑声、球砸地的闷响混成一股热浪,劈头盖脸地拍过来,叫人想起学生时代那些“不讲道理的热闹”。
有人认得卓子瑜,朝他一挥手“来打一场!”
卓子瑜抬了抬手,像签了个到“我去打一场。”
他拍球进场,脚步很快,没多余的姿态,在减重环境里也没乱腾——起跳、落地、转身都算计得很好,像一颗球落进局里,合情合理。
玉璋站在边线外,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
她本来没打算认真看,可眼睛还是会跟着他走——这世上的“不该”,往往比“该”更有吸引力。
卓子瑜打球确实不差。重力变了,他的节奏却一点没乱起跳干净,落地稳,传切讲规矩,防守位置永远在教科书上该出现的那一格。
看得出来,他是那种做什么都想“做对”的人,连出手都像按过训练手册。
只是看着看着,玉璋心里却生出一点别扭
——他动作太“标准”了。
标准得像教材插图——好看归好看,却少一点被生活磨出来的狠劲。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名字谢凌云。
谢凌云那种人是野生的。
动作不一定最漂亮,但判断狠,落点准,对抗里带着一股“不讲情面”的锐气
——有时候连队友都不怎么讲情面。
两者一对比,卓子瑜就显得更像“学出来的”。
玉璋忽然有点尴尬——不是他丢脸,是她自己在心里偷偷打分,打得很认真,像考官一样刻薄。
***
一局结束,哨声响起,球暂时停了。
卓子瑜下场,额头也出了汗。他走到她面前,呼吸还稳,像刚才那点奔跑只算热身。
“打得怎么样?”他说。
玉璋抬眼,弯了弯嘴角。
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戳人短处,尤其是对卓子瑜。她只轻轻说,
“动作很标准。配合也很好。”
这句话像一枚合格的章,盖上去,漂亮、妥帖、没有漏洞。
卓子瑜看了她一眼,像没从这枚章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却也不追问。
他“嗯”了一声,把球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像把那点没落到实处的心思也拍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有点黑壮的女孩从场边过来。
短发利落,肩背宽,腿长,在低重力环境里走路都带风。
她肤色是那种自然健康小麦色,眼睛不算大,却很亮,整个人有一种“球场常驻居民”的气势。
“子瑜——”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上的噪音。
走近时,她抬手自然地拍了一下卓子瑜的手臂,掌心顺着他手臂滑了一小段,像是在确认他的肌肉线条有没有偷懒。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一百次。
玉璋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是醋,或者什么别的情绪,更像一种很本能的别扭
——有人在这里有“使用权”,而她没有。
“介绍一下。”卓子瑜转头,对玉璋说,“崔雨。羲和太院 aero-hoop 队的,高我们两届,现在在帝工带联合课,这里唯一打球的女生。这是耀空的钟玉璋。”
崔雨这才看向玉璋。
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嗨。”
那声“嗨”很干净,却很快就划过去了,像顺手带过一个路人。
她的视线又自然地回到卓子瑜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明显的仰视——不是下属看上级,而是熟悉又心悦的那种“你上,我在这儿看你”的仰视。
“我下去打一局。”崔雨扯扯衣角,已经半侧身往场里走。
“去。”卓子瑜说。
崔雨头也不回,球一拍,人就滑进了半失重的场子里。
她一上场,场子果然更热闹。
男生们喊得更响,传球也更“漂亮”,像忽然都想做绅士。
崔雨打得不差,却打得很体面球路不狠,对抗不硬,更多是在把气氛撑起来。
男生们明显让着她。球给得舒服,防守也收着,像怕碰坏了什么。整片热闹一下变得有点像演出——台上人人尽责,台下掌声及时,唯独真正的对抗被藏了起来。
崔雨的球风很熟练,很好看,也很讨喜。只是从头到尾,她再没回头看过玉璋一眼。
玉璋看着看着,那点“没脸看”的感觉又回来了,还更重。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太爱在这种场合停留
大家都在演,而她不太会演。她能打,但不愿意打给谁看——尤其不愿意打给一群已经决定“让着她”的人看。
她把视线收回来,冲卓子瑜很轻地挥了挥手,算是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卓子瑜站在场边,手里还握着球,目光追了她一下,却没拦。
人声和球声把那点目光淹没,像什么都没发生。
***
又过了三天, 玉璋急匆匆地走在教巡船的走廊上。
走廊的冷白灯扑上来,玉璋把护腕重新勒紧,脚步快了些——
像把那片热闹甩在身后,也像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比较一并甩掉。
飞升舱下行时,舱壁指示线一格一格暗下去,像有人把夜色拧紧。
玉璋抱着书站得很稳。
门即将关上的一刻,卓子瑜也进来了。
他站在她旁边,距离依旧克制——近得让人不好装作不在意,远得又找不到理由退开。
沉默拖了好一会儿。
舱体轻轻一震,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你会打球。”
“嗯。”玉璋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转头,只把答案放进空气里就收回。
“那天你怎么不打?”
卓子瑜看着舱门上的数字跳动,语气像随口问,又像不是随口问。
玉璋停了停,挑了个最省事的说法“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
他追得很轻,却没放过。
舱里太安静,连这几个字都像被放大。
玉璋盯着鞋尖,声音还是温温的
“我们高中……女队一场,男队一场。 要是混打,老师都会看着。老师说,要注意边界。”
她说“看着”两个字时,尾音压得很低。
那不是规则,是规则背后那层说不出口的东西。
卓子瑜没立刻接话,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下很短,却像在确认你不是不会,你只是不想。
玉璋觉得耳尖有点热,索性又往前推一步,轻得像玩笑,又像挡箭
“而且……我有点洁癖。”
卓子瑜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只是呼吸松了一点。
他没有拆穿,也没追问,只“嗯”了一声,把那句“洁癖”当成她递来的门闩,替她把门轻轻扣上。
飞升舱继续下行。数字跳到下一层。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仍旧很淡
“那你想打的时候,怎么打?”
玉璋一怔,终于抬眼看他。
卓子瑜的神色还是那样冷静,像真只是在讨论训练安排。
可那句话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又像不止问球——
倒像在问你要怎样的边界,我才有资格靠近。
玉璋张了张口,最后把视线移回指示灯,轻轻说
“不知道。”
这回他没再问。
飞升舱“咔”地一声到层,舱门打开,冷白的光涌进来。 玉璋抱紧书,迈出去时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走到人工银河边缘才后知后觉地想:
刚才那几句话,像在她心里悄悄画出了一个新的“方便”。
不是答案。
是入口。
***
晚上,玉璋靠在舱壁上,手里还拎着那条湿漉漉的护腕。人工银河的灯光被调得很暗,舱内只有光屏闪烁的微光。
随着“哔”的一声提示音,画面亮起。
[ 实时通讯连接中... ] [ 通话对象喜鹊儿 ]
【喜鹊儿】 哎,小鹿——
(画面里那张脸先占满了屏幕,眼睛大得像两盏灯。她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出来的健康黑,笑起来嘴角一歪,带着点“不讲礼貌但很讲义气”的劲儿。)
【喜鹊儿 】行行行,不叫了。你现在是新宇学员,怕你扣分。在那边活着呢吧?
玉璋笑了,
【玉璋】你少来。没被扣分,倒是快被练脱皮了。
喜鹊儿 也不绕弯,直接切入正题
【喜鹊儿】跟你说个事儿,谢凌云升了
玉璋 ,眉梢一抬。
【玉璋】升哪儿?
【喜鹊儿】 宇航大队。以后是代表羲和去外空间的那种,懂吧?不是新宇出差,是宇宙出差。以后咱见他可能得仰着脖子往大气层外面看了。
玉璋怔了半秒,喉咙里“哦”了一声。听起来淡,其实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响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你以为早就把人放下了,可一听见他的名字,时间还是会自己走回去。
【喜鹊儿:】前两天我跟熊大壮去打球,他也在。还是那副死样子,脸臭得像裁判。结果一上场,整个人跟开机一样。打着打着,他突然问了一句——‘玉璋现在在新宇怎么样?’
玉璋停顿了一下,手指微顿。
【玉璋】 “他又问我?”
喜鹊儿立刻眯起眼,
【喜鹊儿】问了。我们几个都想你啊,想那会儿在运动队比赛——你冲起来像疯子,他在后面骂你‘别莽’,骂完还给你兜底。那是真默契啊,可惜现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更远的天上。
玉璋 ,低头看护腕,想起当年那条红色号码牌。
【玉璋】想我干嘛,想我输球的样子?
【喜鹊儿】你哪次输得好看?不过说真的,你在那边没碰见什么帅哥苗子?
玉璋想起 aero-hoop 舱里的卓子瑜,吐槽欲上来了。
【玉璋】碰见一个。料是好料——个子、弹跳、动作,样样都齐。就是……全是花架子。花拳绣腿,没眼看~~~
【喜鹊儿】哈?新宇还有花架子?
【玉璋 】动作标准得像教材插图,没内功。我看着都觉得别扭,最后硬着头皮夸了两句,算给人留条活路。而且今天那场子……打得有点脏,全是演出来的体面,没意思。
喜鹊儿听了,狂笑不止。过了两分钟,才说:
【喜鹊儿】你这嘴还是毒!你怎么还拿谢凌云当标杆啊?你是不是疯了?谢凌云那是羲和万里挑一的出征宇航员。他这种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把我们对男人的胃口养刁了,叫你回头看人间众生,都像看一锅没炖开的汤。
她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
【喜鹊儿】不过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好了。谢凌云那文化课烂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的先不提,光数学,满分一百,他能稳稳考二十。那分数低得很有骨气,像是专门考出来气老师的。
玉璋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
【玉璋】我知道。那二十分,还是我给他补了课,才勉强吊住的。
喜鹊儿在那头“啧”了一声,眼神都变了。
【喜鹊儿】你看,我就说你有点恋爱脑。
玉璋抬眼。
【玉璋】我这也算?
【喜鹊儿】怎么不算?你这种人才最算。一般的小姑娘恋爱脑,是男人说两句好听的,就肯替他掉眼泪。你不是。你是一喜欢上谁,就忍不住替他收拾残局。
她说到这里,往屏幕前凑了凑,像是终于逮住了她的把柄。
【喜鹊儿】别人喜欢谢凌云,喜欢的是他跑得快,跳得高,肩宽腿长,往场上一站,像天生该被人仰着头看。你喜欢他,倒好,先记住他数学考二十,还亲自给他补起来。你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你这是见了男人有缺口,就想拿自己去给他镶边。
玉璋本来还想笑,听到这里,反而顿了一下。
喜鹊儿却越说越顺:
【喜鹊儿】你这种人,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儿。你并不是看不见他的短处。你看得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别人看见短处,是掉头就走;你看见了,心里却一软,觉得——哦,这地方我正好能替他补上。
【喜鹊儿】好像爱一个人,不替他做点什么,这爱就不算数似的。
舱里静了一瞬。
玉璋靠着舱壁,指尖慢慢捻着那条湿护腕,没说话。
喜鹊儿的声音却忽然轻了一点,像笑,又像叹:
【喜鹊儿】所以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不是喜欢最厉害的那个。你是喜欢那个在别人面前都硬邦邦,偏偏在你这里露出一点不争气的人。人家只给你看了一道缝,你就当自己看见了整颗心。
【喜鹊儿】这才叫恋爱脑呢。不是傻,是自作多情地肯下苦功。
玉璋终于笑了,笑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旧意。
【玉璋】你今天嘴怎么这么坏?
【喜鹊儿】我嘴坏,你心里有数。谢凌云那种人,体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本事,脑子却像忘了领全。老天爷也是公平的,给了他一身往外飞的命,总得留点缺口,让你这种人一看见就犯病。
玉璋没忍住,偏过头笑出声。
【玉璋】行了。
【喜鹊儿】所以啊,人无完人。你少拿这种“外空间宇航大队”的货色当尺子,量得别人都不像人。你要找的是过日子的,不是找个考二十分、还要你连夜给他补课的祖宗。
她说完,忽然眼睛一转,笑得有点坏。
【喜鹊儿】哎,我问你个事。
玉璋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准没好话。
【玉璋:】你最好别问。
【喜鹊儿:】你到底更喜欢谢凌云,还是景鹏?
玉璋捻着湿护腕的手指猛地顿住,脸色一沉:“你有病吧。”
【喜鹊儿:“我有,你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玉璋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被舱室里的冷气吹散了。她安静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玉璋:】谢凌云那种人,站在人堆里本来就亮。年轻的时候碰见,很难不多看两眼。可看归看,他天生就不是在地上慢慢走的人,他飞得太远、太快,你站在原地觉得他真厉害,可真要跟着一路跑,谁也跑不动。
【喜鹊儿:】那景鹏呢”
【玉璋:】景鹏稳。跟他在一块儿,不用操心明天风往哪边吹,人会不会突然不见。那是能把日子过下去的人。可惜……”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玉璋:】可惜他来不了新宇。
喜鹊儿难得没接茬。舱里静悄悄的,只有光屏微弱的电流声。
【玉璋:】其实无关好坏。谢凌云那条路我跟不上,景鹏那条路我没继续走。说到底,就是航向偏了。你想上天,他想落地,大家都没错,只是想去的地方不一样——那也只能散。
舱里安静了一瞬。
喜鹊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收起了那点玩笑气。
【喜鹊儿】所以你不是更爱谁。
玉璋扯了下嘴角。
【玉璋】我哪有那闲工夫算这个。
【喜鹊儿】你是觉得,一个很好,一个也不差。只是都没正好走到你最后要去的那条路上。
玉璋这次没反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腕,半晌才淡淡道:
【玉璋】差不多吧。反正走着走着,都散了。
【喜鹊儿】你这话听着还挺伤感。
【玉璋】伤感什么。人生不就这样。
她说得轻巧,可那轻巧里,偏偏有一种很老实的认命。
【喜鹊儿】那你现在呢?还拿谢凌云那种人当标杆?
玉璋偏过头笑了一下。
【玉璋】标什么杆。年轻时候眼睛长在天上,看谁都想往最亮的地方比。现在知道了,亮不亮是一回事,能不能走到一块儿,是另一回事。
喜鹊儿听完,“啧”了一声。
【喜鹊儿】行啊小鹿,通透了。那挂了,你也早点睡,别老拿‘宇航大队’的标准去虐待人家新宇的小鲜肉。
玉璋翻了个白眼。
【玉璋】滚。
***
光屏暗下去,舱室里静了一瞬。
玉璋靠在椅背上,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结果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忽然闪过去的,不是今晚那片闹哄哄的篮球场,也不是子瑜抬手投球时那种利落得近乎精心的姿势。
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一场乱七八糟的球赛。
那天东敖风大,露天场边一圈旧铁网,被吹得哗啦啦响。地上都是灰,球一落地就带起一层薄土。她临时被拽上去补位,心里本来就烦,开局没多久又连着丢了两个球,脚下慢半拍,传球也犹豫,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冲也冲不出去,断也断不下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场上,后背全是汗,脑子却像塞了团棉花,乱得发闷。
就在那时候,场边忽然炸出一嗓子——
“钟玉璋!”
她一抬头,就看见谢凌云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边线外,单手撑着铁网,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来了,额发被风和汗吹得乱七八糟,黑背心贴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他冲着她就吼:
“你的冲劲在哪里?”
“脑子在哪里?”
“球到你手上是给你发呆的吗!”
那声音一点没收,半个场子的人都听见了。
玉璋当场就火了,脸一下烧起来,恨不得抄球砸他脸上。
可谢凌云根本不管她那点恼羞成怒,隔着铁网继续吼:
“你平时不是挺能吗?”
“现在缩什么?”
“人都顶到你脸上了,你还往后退——钟玉璋,你怕什么!”
风吹得铁网直响,他声音又亮又狠,几乎是硬生生砸过来。
她站在原地,胸口猛地一窒,像被谁迎面抽了一下。
下一球再过来时,她几乎没想,直接迎上去了。
抢,断,转身,传出去。动作未必多漂亮,甚至有点莽,鞋底蹭着地面“刺啦”一声,肩膀也被撞得生疼,可她那口刚才怎么都提不起来的气,突然就上来了。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好球”。
谢凌云没鼓掌,也没夸,只是站在铁网外,盯着她,抬手用力点了她两下,像在说——这才对。
后来那场球怎么结束的,玉璋都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打完以后,自己一身灰一身汗,喘得说不出话,拎着水走到场边,还没来得及骂人,谢凌云先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这不就会打吗?”
玉璋瞪着他:“你刚才有病吧,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废话。”谢凌云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水,嗓子还是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你自己掉链子,我不吼你吼谁?”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这事天经地义。
玉璋本来一肚子火,听完却反而噎了一下。
风从球场上卷过去,带着灰、汗味和一点快落山的热气。谢凌云拎着水瓶,站在那片乱风里,额角还挂着汗,语气却硬得像石头落地:
“东敖人,战到一兵一卒,最后一刻,也得撑住。”
“输了就重来。”
“人活着,不就是往前冲?”
“该拼不拼,等什么时候?”
他说这些时,半点不像讲大道理。
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玉璋那时嫌他吵,嫌他烦,嫌他连打个球都像上战场。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这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咬牙,硬撑,输了就重来。
到头来,她还是活成了谢凌云第二。
舱室里静得只剩恒温系统低低的嗡鸣。
玉璋慢慢睁开眼,望着面前暗下去的终端,半晌没动。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真刀真枪、实打实干,赢也赢得硬,摔也摔得真。
至于那些花架子、作秀、博眼球的东西,别人吃那一套,她偏觉得脏。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难怪她会脱口而出那句——花架子,不如谢凌云。
不是谢凌云一定比谁都打得好。
是有些人一上场,你知道他是真要赢,真要撞,真要把那口气狠狠干出来。
还有些人一上场,你就知道,他只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动作多漂亮。
这中间差的那一点,在别人那里叫风度,在她这里,叫洁癖。
她抬手把终端扣在桌上,没再往下想。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可有些东西,已经刻在一个人的骨子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