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二十)

来源: 2026-03-26 16:45:41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流沙河 (二十)

原来已经写了一半,半夜梦到父亲,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不太高兴。搁置了好几个月,再打开文件时,本自动保存的文件里一个字也没有了。

现在傍晚时分,天还有亮色,灯光球场的灯也亮着,但还没能显示出它们的威力。小女儿在足球训练,今天阳光很好,但春寒料峭,站在外面还是有点冷的,我就坐进车里打字。

应该是进中医学院不久,十月中下旬的样子,感觉是秋天了,下午的阳光很温暖,褪去了烧灼感,表姐来学院找我,说外婆没了,我请了假,随她赶回杨家寨。

那几天的记忆是片段式的,从中医学院不断倒公共汽车到杨家寨,路上也得23 个小时吧,这一路上我没有一点记忆。我记得的是到了她家门口,屋里屋外已经满是人头,见我两回来,留开了道让我们进屋里,她哇的一下大哭起来,我就静静地看着墙边木板上已经穿着一身黑寿衣的外婆,身后是表姐和大舅娘母女俩的哭诉声,一片嘈杂。

父亲拉我在外婆旁边坐下,我就死死盯着她颈下的瘀痕,没有一滴眼泪。父亲后来让我去墙那边外婆身前的房间,告诉我外婆就是在她床头上的吊,我看了好半天,也琢磨不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父亲说解下来的时候她身体还是温热的,如果当时有人懂得急救,兴许可以救过来。

然后哭红了双眼的小舅进来,表情木然,径直走到床边,爬上去蜷缩在床上躺下。我和父亲移到屋外,母亲在屋外支起的木板上缝着外婆装殓要用的铺盖被褥,两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一句话,背过身去忙她手上的活儿。父亲示意我不要过去,让她一个人呆着。所有的表哥表姐以及他们的另一半和孩子都到齐了,小姨说, 这样兴师动众,有必要都回来吗?没有人回应她,父亲和我在前屋旁边的树荫下站了一会,然后我的记忆又断片了。

那几天吃喝睡的事,我没有一点印象,甚至连去没去过火葬场也不知道,只记得外婆下葬的那个早上,大家一个接一个在她坟前鞠躬作揖后,父亲去路对面的菜地里拔了个白萝卜吃,记得有点冷,他搓着手跑过去的,叶子上已经有露水了,感觉是春寒料峭的二月,显然记忆出了偏差。

暑假母亲接外婆和表姐来家里住了两个月,给外婆散心,父亲每天早上下楼去买不同的早点,要开学前她执意要回去,说表姐学校要开学了,母亲说表姐先回去,让她再住段时间,她说我们祖母才离世,父亲心里也不好受,不能让他天天伺候自已,母亲就不再说什么了。

母亲说,如果父亲是外婆的儿子就好了,母慈子孝,才该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如果当初如外婆所愿,让她单住,是不是就不会是如今这个结局呢?一个好说不好听的顾忌,结局是更不好听,母亲只能怪外婆,太不坚强,当初那么难都活下来了,现在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后来母亲又说,几天前外婆家隔壁的大奶奶想不开要自尽,是外婆劝她不要做傻事坏了儿孙的名声劝下来了,结果不几天她自己却走了那条路,定是被鬼缠上了成了替身。

现在想想,小舅蜷缩在外婆床上的样子,应该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更准确地说,是他在我记忆里的最后一面。

外婆离世后,好像我就没怎么再回乡了,唯一记得的一次,是陪母亲回去帮大舅运菜卖菜,母亲摔倒的那次。那时大舅娘大病愈后,基本上不做农活了,大舅一个人忙不过来。

小舅出事的时候,我在英国,侄儿因阑尾炎误诊正在做急诊手术,大姨妈还是小姨来电话让母亲回乡帮忙处理,母亲说了侄儿的事她回不去,让她们自己处理,电话里回答母亲的是不就是个小手术吗?母亲气得无言以对,私底下跟我抱怨,说我和你爸当时站在手术室外腿都是软的,她们不来看一下也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说是跟宪鸡(让公鸡失去生育能力)一样的小手术!

小舅和小舅娘吵架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看见他在江边坐了很久,有人说看见他坐了轮渡过江,还有人说看见有人走进江里投江了,二姨父找人沿江打捞了几天也没找到他,就这样算他过世,在外婆坟旁给他做了个衣冠冢。

父亲说最痛心的是母亲,那是她一口水一口水喂下去救回的小弟,也是她一点一点拉扯大的小弟,还是她四处张罗托人给他找的媳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的揪心没人能比。

有天做梦梦见小舅,打电话给母亲,让她记得给小舅烧点纸钱。母亲后来说,她给小舅烧纸钱的时候告诉他,以后有什么事让他去找他自己的儿女,不要再来找我了。后来小舅没再来我梦里。又或许他来过,只是睡醒后我不记得了。

我连外婆葬礼后大家怎样离开的情景以及我们怎样回的家也一点都不记得了。不知道父亲那几天只陪在我身边是因为他怕我又晕倒还是怕我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而我片段的记忆是很不符合我的记忆实力的。

出国前家族里最大的一次聚会是大姨妈家的小表姐出嫁的那天。那时我刚大学毕业,还没有到剩女的年纪,还是可以轻松和父母一道走亲戚的。宴席结束后大家都坐在屋门口的空地上聊天,大舅家的大表弟才添了闺女,他们来得有些晚,宴席结束后又被大姨妈喊进屋里半天,等他们出来后我们才有机会看看小侄女。我兴冲冲走上去看她,她睁眼瞟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是外婆回来了,回来报仇来了?后面不断有人涌上去看她,我看向父亲,走过去挽上他胳膊,让自己平复,却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我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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