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0 章 石兔之谜
宋瑞清自知无法弄清那个石兔的来历,做完了茶河的商事,便备了 火纸、供香和祭祀的食品来到梅子沟,去梅子的父亲坟上扫墓。梅老汉 坟上的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几乎伸不进去脚。见此情景,梅子哭了 起来。宋瑞清在前面趟出一条路,在坟前将火纸点燃,火立即烧出一个 小小的空间,然后,放上供香馍,点上香,梅子叩头三拜,宋瑞清也跟 着磕头。这儿的风俗,女儿是不能去上坟的,哥哥不在,只有她来看看 父亲。那个宋瑞清熟悉的小院已经破败不堪,梅子的哥哥如果再不回来 打理,小院将成废墟。可是梅子的哥哥仍了无音讯。
离开梅子沟后,他们走的很慢,这既是因为照顾梅子,也因为没有 赶路的必要了。宋瑞清继续看沟两边的大树深涧,听管家说着沿路地名 的传奇。管家说,黄瓜寨原叫黄花寨,因寨上每年盛开一种黄花而得 名,黄花寨也是盛产美女的地方,山上的美女犹如黄花,迎风而立,娇 弱可爱,秦始皇赶山的时候,掳尽了黄花寨的美女,黄花寨就变成黄瓜 寨了。
临出花瓶沟口,经过李家湾,宋瑞清突然问:“管家就是李家湾的 人吧?” “是呐。”李管家点头 “你回家可真方便。”宋瑞清若有所思地说,“可你以店为家,回 来的很少。” “嗯,顾不上回来。” 宋瑞清这时看到,李家湾前面是娘娘庙,再朝前走,就是碧桂园。
娘娘庙正在花瓶沟口,茶河到了碧桂园便向东流去,撇下了碧桂园和一
片肥沃的河湾地,他感叹自然的造化带给云峰镇的美景。
回到碧桂园,宋瑞清关闭了窑上的烧盆烧碗业务,贱卖了县城的会 所,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石兔或者还有其他什么事,让他一直心事重 重。在回来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与幺妹在柳树下的小道上散步,他们 来回在院子里走着,宋瑞清给幺妹讲述这次在花瓶沟经历的事情。
我断断续续听完事情的经过,大吃一惊。我想起了天上走失的玉 兔,它来到人间是不是还是玉兔的样子,如果真是玉兔的样子,那它是 不是也中了一枪? 我为没能找到玉兔而愧疚,为玉兔的生死担心。这么多年了,乌鸦 在找,白云在找,遍布世界的桂花都在找,可就是没有一丝玉兔的消 息。
宋瑞清讲的怪事,会不会与玉兔有关? 碧桂园在云峰镇街中心新开的商号,成了宋瑞清伸脚散步的新地 方。这里人来人往,嘈杂热闹,商号里的生意因品种齐全而口碑响亮。
若是嫌太吵,他就到商号的后面去,那里有一块菜地,中间一个小道走 到最后是茅厕。站到小道上,可以看到夏承安的白房子和他的炮楼,炮 楼上的枪口清晰可见。
不知为什么,只要看见夏承安的炮楼就让宋瑞清的心里产生一丝不 安。夏承安又来索要过两次银子,总数已远远超过了他当初的承诺。宋 瑞清并不完全是心疼这些银子,问题是银子送去了,云峰镇并没有比过 去更安全些。老百姓经常逃土匪,躲进花瓶沟和其他山林里,一躲就是 四五天。虽然这些小的波动并没有影响碧桂园,但如果老这样东风来西 风去,红军来白匪去,走马灯似得换个不停,总有一天灾祸就会降临碧 桂园,到那时,可就一切都晚了。宋瑞清很早就在为自己和碧桂园盘算 着两全之策,可是,迟到如今,并没有好的良策可供选择。
一日,他又来到商号后面的菜地边上,望着白色炮楼发呆,忽然听 到商号前面人声喧哗。
“不得了了,出大事啦!夏司令昨晚在战场上被打死啦!”一个黑 脸汉子口无遮拦的喊着。
“别瞎说,娃子!夏司令回来让你吃枪子!”一个老汉的声音。
“回不来啦!知道不,打他的部队是从陕西过来的,领头的是俺们 梅子沟的梅大山,小名叫梅狗子,现在当上那边的连长了!” “哈哈,梅狗子能当连长?鼻涕拖多长,在花瓶沟发大水时,他抱 根木头顺水冲走,不知死到哪个天涯海角了。”人群里有人起哄。
“别笑了,过两天就打过来了,到时候看让谁吃枪子!”黑脸汉子 赌狠的嚷着。
“哦,回去噢,这下子有好戏看了!”人群一哄而散。
这个听来的消息,真假莫辨,既不让宋瑞清吃惊又不让宋瑞清意 外,只是来的太早了一点儿。前几天,因为玉兔的事,宋瑞清又上观山 朝观,将玉兔送给主持看了,并把近日碧桂园发生的怪事说与大和尚 听,他说,自从玉兔进了碧桂园,园子里的蛇和蟾蜍忽然多了起来,而 过去只是下雨天才偶尔会出现。谁知主持看了玉兔大惊,说这是神物, 不可亵渎,宋瑞清问计,主持只对他耳语几句。这时,他才发现观山大 庙的和尚比平日也少了许多,宋瑞清又问何故?主持仍然对他耳语。这 时,宋瑞清有了自己的主意。眼下他等街上的人群渐渐散了,走出商 号,快步回到碧桂园。
宋瑞清先是进了梅子的房间,随后又到后院找幺妹,不一会儿,后 院传来幺妹的哭声。没多久,见宋瑞清走出院子,径直去了商行,不知 递给管家一些什么东西,然后又对管家耳语了几句。
天还没黑,商行就打烊了。这是碧桂园商行开号以来打烊最早的一 天,这一天管家可以轻松地走过云峰镇街道,回李家湾的家好好地睡一
觉了,因为碧桂园商行得歇业一天。
宋瑞清差散了管家和伙计,仅留下两名安保在前方守夜。是夜,院 子里顿时少了杂沓的脚步声,梅子和孩子们也都早早的睡了。这时,宋 瑞清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长短的竹子,这竹子有核桃粗 细,一头齐,一头斜削下去,像锋利的小铲。他来到我跟前,绕着我细 细看一遍,最后在树的背后,也就是靠着太阳落山的那个方向,两个 粗粗的树根分开之间试着叉下去,这里正好是个空白,没有根,全是泥 土,那些很细的根挡不住竹锋的利刃。宋瑞清靠着树根将竹子打下去, 摇一摇,然后拔出竹子,倒掉竹筒里的土,又将竹子打进去,如此不一 会儿,这里让他掏出一个又小又深的洞,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连纸 塞进洞里,又寻一个石头垫在纸包的上面,用竹子将石头与纸包一齐用 力送抵深深的洞里,最后将掏出的土原封不动的还原到树下,把上面一 点浮土用脚踩踩,拔过几匹落叶覆盖在上面,看上去竟没有任何痕迹。
做完了这一切,他向我深深地作揖,并连连鞠躬了三次!我一时糊涂 了,宋瑞清不会对我这样的,他这是怎么啦? 他将竹子插进花园的花坛,花坛里的花将其遮掩无踪,然后神不知 鬼不觉的回到了后院。很长时间,整个院子没有任何动静,后院也寂然 无声。半夜,只听门“吱”的一声响,宋瑞清牵着幺妹的手向我走来。
“你不走,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我不走,父亲老了,母亲有病,弟弟也出去了,我也没给你生下 一男半女。再说,这院子,也得有人守着,不能都走了……” “你若留下肯定凶多吉少!” “我不怕,就怕你忘了我。忘了我也行,可你别忘了桂花树!” “幺妹!”宋瑞清紧紧地抱住幺妹,他那样子恨不能把她抱成个小 人装在衣兜里带走就好了。
幺妹轻轻推开丈夫,见宋瑞清从腰里拔出一把小刀,幺妹看见刀一 怔,然后就见宋瑞清用小刀在受伤的枝桠上迅速地剜出两字:爱树!
那时候,“爱树”两个字还是繁写,幺妹认出了“爱”字,却不识 那个“树”字,宋瑞清告诉她了才知道。这两个字的刻写,让我看到了 宋瑞清的心迹,他一定是在追踪白玉兔子的神秘时,发现了我的不同寻 常。记得宋瑞清在暗中观察书房玉兔时同时也在观察院子中的我,那是 窗帘下一双幽暗的眼睛,当玉兔神性显现时我也隐约能够觉察,甚至向 它伸出我的枝条和叶片。正是这种互动让他窥见了某种事物的端倪。碍 于那双夜幕下的眼睛,我终止了。
“我会回来找你的,幺妹!” 幺妹没有扑向宋瑞清,却一头扑倒在我的身上:“你走吧,快点! 天快亮了,有桂花树在,我就在!” “有桂花树在,你就在!” 宋瑞清重复着幺妹的话,泪如泉涌。他试着去扶幺妹,见幺妹对他 连连摆手,只好勾头跑进西厢房,一阵嘈杂切切之声之后,院子归于静 谧。
幺妹确定宋瑞清已经走了之后,慢慢从我身旁站起来,走进后院, 关好那个还敞开着的小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嘴里反复念叨着“爱树” 两个字,似乎要从中嚼出什么深意。
第三天一早,精神抖擞的管家赶来上班,他没有发现院子里有什么 异样,只是等他将庭院扫干净,仍不见掌柜的出来,就到后院来敲门。
“掌柜在书房有事,你们别去打扰他。”幺妹在院子里应道。
管家退出来,刚走到大门,见一支队伍荷枪实弹的堵在了门上,远 处甚至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枪声。
按照宋瑞清的吩咐,他连忙拿出好烟好茶招待部队,又拿一些盐 巴,玉米,布匹送给队伍。谁知那个领头的连连摆手,直问宋瑞清在哪 里? 管家陪着笑,说是掌柜的这会儿忙,一会儿就来接待大家。
那些当兵的分成两排靠着门外墙根坐下来,也许是太累了吧,刚坐
下来就有人睡着了。
队伍等了大半天,院子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领头的急了,要管家 带他去面见掌柜。管家无奈,只得又来后院敲门,敲了好半天,没人应 门,领兵的一推,门开了,管家直奔书房,只见幺妹身穿一件大红长 衫,端坐在书桌神像前,乍一看,就像一座女神。
“掌柜的走了,这院子没有人了。”幺妹静静地说。
“你是……”当兵的吼了一声。
“我是梅大山的妹妹,梅幺妹。” 幺妹仍然纹丝不动。
管家似乎明白了什么,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领兵的认真环顾着这个小院,打开后门一看,朝观山望去,觉得去 观山的路似乎有人去过。
“走!”领兵的跑出来带着队伍追上了观山,将观山的大庙前前后 后搜了个遍,自然什么也没有。
管家乘机跑回房间,打开宋瑞清留给他的盒子。掌柜的说,遇到危 难的时候再打开盒子,现在应该是时候了。盒子里是三十两银子,一张 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拿着银子去安家,越远越好,别管碧桂园了。” “嗵”的一声,李管家双膝跪地:“掌柜的,你走好。”然后在地 上叩了一个响头,爬起来就消失了。
观山上的士兵天擦黑才下来,他们没有再来碧桂园。看来他们不是 梅大山率领的兵,但他们知道梅大山,他们也相信红衣女人就是梅大山 的妹妹。据说,梅大山的兵从北边南下去攻打县城了。这一支队伍也要 朝县城赶,不会耽搁太久。类似云峰镇这样的小地方,队伍过一趟,就 轻松易帜,就算解放了。
李管家一走,伙计们都散了,碧桂园成了一座空庄园。庄园里住着 幺妹一个人,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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