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答案(二O四)

来源: 2026-03-25 17:42:39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204 半盏余痕,若影若现

 

    当欧阳飞宇端上三菜一汤叫我去吃饭时,我的工作其实已经补得差不多了。只是我故意把自己困在书房里,没有过去帮忙,我想避免跟他肩并肩挤在厨房狭小空间里的尴尬。

 

    我佯装刚从忙碌中抽身,姗姗来迟到桌边,看到餐桌上放了一瓶红酒,诧异的问:你刚才买酒了?我怎么没看见。

 

    “庆贺当然得有酒。欧阳飞宇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拿出两个杯子各斟上半杯酒。

 

    在中国时,我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象征性地喝上两口。到了荷兰,入乡随俗地随他们小酌,喝酒渐渐也变得频繁起来。然而对我而言,酒始终没有变成什么琼浆玉液,它不过是我与人互动时的一件道具。

 

    那年春节,我和谭天在我家过年,我借酒遮掩那些无法释怀的伤感;在Open Market上,老爷爷拉琴起舞,我举杯与他共饮,把酒当作陪伴与答谢。而今天,我举起郁金香杯对欧阳飞宇笑道:恭喜你有惊无险,绝处逢生。

 

    欧阳飞宇的酒窝微微颤动,像被风吹皱的池水,笑着一口干掉了杯中所有的酒,把空杯子举到我面前说:大恩不言谢,都在这酒里了。

 

    “哪有什么大恩,你言重了。我有点不自在的转动着自己的酒杯,这话留着对Pieter说。

 

    “他那份我不会忘的,欧阳飞宇微微顿了顿,目光却定定落在我脸上,但你的这份不一样。你给我的精神支持,别人看不见,却极其巨大。没有它,我不可能坚持到最后。

 

    欧阳飞宇的声音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蜘蛛网,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不似在港口时那般镇定自若。直到此刻我才恍然明白,原来那天他并不是不担心,而是硬生生将担心压下去,把全部心力留在最刀刃的地方。如今风波已过,压抑的情绪才像退潮后的海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心里既佩服他忍耐与克制的能力,也忍不住为他这段时间背负的压力而心疼。只是他聚在我脸上的目光过于灼热,灼得我心中那些关切与怜惜都缩了回去,我只想找个借口迅速从他目光下挪开。

 

    而慌乱中的我竟然脱口而出:我再给你倒杯酒吧!

 

    刚说完,我就在心里不住的骂自己。这样一来,欧阳飞宇肯定以为我在默认精神支柱这个说法,并乐于继续承担。我愿意一直帮助他,但不想被当作支柱这么重要,可话都出口了,我的手也只能伸向酒瓶。

 

     欧阳飞宇欣然将酒杯递给我,他是个喝酒特别容易上脸的人,才一杯下去,连酒窝都已经是红红的了。然而为了他避免空腹喝酒醉得太快造成尴尬,我又做了件不该做的事,我往他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当我看到他笑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红的酒窝时,我恨不得踩自己两脚。

 

    我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讪讪收回去,硬挤出一句不伦不类的客套话:尝尝我做……不我家的……不,你家的……不对,你做的菜。对,我来尝尝你做的菜。说着忙不迭的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这不擅长场面辞令的嘴堵上为好。 

 

    欧阳飞宇忍着笑,饶有趣味的看着我。我决定闷头吃菜,还是这样最安全。

 

    “你今天怎么有这么多工作要补?最近上新项目了?欧阳飞宇显然不想只看见我的头顶心。

 

    “不是,是我犯了点错误,改起来比较费时间。我借着盛汤避开他的目光,但还是跟他解释了千分位和小数点的错误。

 

    “是我让你分心了。欧阳飞宇抱歉的说,你向来仔细,不然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我不希望欧阳飞宇因此生出愧疚,这样他越发会想办法对我好,补偿我,而我承受不起。别往自己身上揽,是我粗心大意。

 

    欧阳飞宇显然根本没有听进去,眼底反而泛起一层柔光,含情脉脉,一仰头又干掉了杯中的酒,然后又给自己加了个满杯。他用指尖来来回回的拈着杯脚,拈搓一会儿,干掉一杯。然后继续倒上酒,周而复始,没多久,瓶子里的酒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却还没动过筷子,他的眉眼被酒意染红了,原本圆圆的眼睛显得长而翘,自带着迷离和魅惑。我有些心慌意乱起来,赶紧扒拉完碗里的饭菜,站起来准备把碗碟收拾进厨房。

 

    然而我指尖刚触碰到空盘子,突然被他的温热的手掌覆盖住了:别走,陪我再坐会儿。他吐字清晰,没带一点醉意。

 

    我赶紧推托说:我还有工作要赶呢,收拾完你也回去吧,这几天累了。

 

    可是他按住我的手没有松开,用眼睛示意我坐下。他一反常态的执拗让我一时不知所措,竟乖乖的听从了吩咐。

 

    欧阳飞宇毫不避讳的直视着我,探索了良久我的表情,笃定的说:林溪,你在逃避什么?你明明就很关心我、在意我,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 我瞬时涨红了脸,像一颗红葱头,被他的眼神一层层剥去外皮,露出真实的心思。

 

    虽然预感到欧阳飞宇早晚有一天会这么问,可是当问题直接抛在我面前时,我还是慌了神,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我才刚说服自己边走边看,不去定义我跟他的关系,他却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个准信。

 

    “你喝多了,先回去吧,我今天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把手从他手掌底下抽出来,却不料被他反手一把捉住。

 

    “你若不是心里有我,怎么会为我心急如焚,又怎么会倾尽所能来帮我?他的声音裹着酒意的醇厚,却字字清晰如凿,这些天我们日夜并肩,所有的压力、风险、焦灼,都是一起扛过来的。这种并肩的感觉,就像当年我爸妈一样。

 

    他顿了顿,手上攥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微微发抖,林溪,你和我之间不是也有这样一份情义吗?我不信你没有感觉到。让我们把这情义继续延伸下去好吗?以后共同携手面对所有的困难,我们必定会其利断金,把这一生过得风雨无阻的。

 

    我微微背过脸去,不想让他窥见心底翻涌的暗潮,可连自己都察觉到睫毛在止不住地颤抖,被他紧紧攥住的手也在轻轻发抖,内心的波澜起伏就算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也一定能感受到了。

 

    欧阳飞宇急切的想要抓住这个情绪的波峰:我不能保证让你今后生活一帆风顺,但我能保证每一个浪头打来时,我都会在你的身边,就像你这几天一直守护着我一样,我想守护你一辈子。

 

    欧阳飞宇仰起脸热切地凝视着我。他圆润的脸庞和五官天生带着赤诚的温暖,此刻因仰头的姿势被灯光勾勒出意想不到的棱角,仿佛一块被海浪磨去锋锐的卵石,突然显露出深藏的晶粒。

 

    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以往总是我仰头迎向他高大的身影,此刻他主动将自己置于我的视线之下,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执着与期待都无所遁形。同样圆圆的酒窝因紧绷的下颌线而浅淡了几分,反而透出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不由分说。

 

    如果说谭天曾经对我的感情像火,燃烧绚丽夺目,热烈灼人,让我一度沉溺其中,不舍离开。那么一直以来,欧阳飞宇对我的感情像水,温柔、克制,缓缓流淌着。他总是安静地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从不逼我表态,也未曾试图替代任何人,只是以一种近乎顽固的耐心守候着,等我愿意靠近他的那一刻。可直到今天我才惊觉,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竟暗藏着酒的烈性,只要一点火星,便能瞬间燃烧。

 

    我的手像被烫到似的,抽搐挣脱着缩了回来。我看到欧阳飞宇本来充满信心和希望的眼睛里渐渐疑惑的迷上了一层雾,带着迷惘与受伤。

 

    他大概是借着一整瓶酒的烈性,才终于鼓起勇气吐出那份长久盘桓在心底的渴求。可他不知道,这火热燃烧的不只是酒精,而是我竭力维系的安全感。我以为自己还能安稳地漂浮在他温柔如水的情意里,慢慢习惯,慢慢接受。可当这片水骤然被烧得滚烫时,我却只能仓皇地选择逃离。

 

    当我收拾起碗碟快步走向厨房时,欧阳飞宇大步绕过桌子挡住了我,他用双手按住我的肩,眼神灼热而倔强: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放下碗碟,说: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暑假回国时没有给你打电话吗?

 

    欧阳飞宇一动不动,眼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凝在我脸上,静静等着。

 

    这次我没有低下头逃避,而是镇定的直直迎上了他的目光。我咬了咬嘴唇,痛定思痛的说:我们分离的那段时间,我发现我并没有……思念……”

 

    我到底还是无法理直气壮的把话说完,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又像一把小刀,生生划破了凝结的空气。

 

    话音刚落,我清楚地看到欧阳飞宇的瞳孔骤然一紧,眼底的光芒像暴风雨中的灯塔忽明忽灭,然后逐渐暗淡下去。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说出一个字。他脸上的酒意好像也在那一瞬间散去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个酒窝。眼睛又恢复了本来圆钝的模样,连日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也跟着微微的鼓成了眼袋,疲惫又无助。我的心有点疼,但是我马上用理智压抑住自己差点又泛滥的心软。

 

    “本来回荷兰后,我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的,但因为这次意外耽搁了,对不起……”我低声说道。

 

    “可是,也正是这次意外让我看清你有多么关心我。欧阳飞宇突然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和颤抖,你可以陪我在办公室里加班,陪我在港口彻夜出谋划策,就算上班的时候心里也还牵挂着我,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还有之前,你明明悄悄托了关系帮我解决工作上的难题,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林溪,傻瓜都看得出这是不一般的感情,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他顿了顿,眼神紧盯着我,继续说:你第一次回国要见很多亲戚朋友,没空想起我,这很正常,并不是什么问题。你不应该就因为这个,就认为自己对我没有感情。

 

    他的逻辑让我无所适从,一时语塞,因为他说的那些都是事实。

 

    我关心他在意他,在得知他陷入困境时彻夜难眠,动用所有人脉为他奔走;我也舍不得他离开,恐惧再次独自面对异国他乡的孤独;我贪恋他的温柔体贴,甚至有点依赖他,会情不自禁的寻求他的依靠。

 

    这些情感真切地存在着,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心头。可当我试图将它们拼凑成爱情的形状时,却总发现缺了最关键的一块,那片能点燃一切的火焰。我曾经体会过爱情的温度,知道那是怎样的剧烈燃烧,是怎样的窒息滚烫,是怎样的头脑发热失去理智。爱情从来不是这样温柔似水的,它或许温暖、或许安稳,甚至不必担心受伤,却同样无法让血液沸腾。

 

    我无法告诉他,当时和谭天分隔两地的时候,无论是我在Kellogg日日夜夜为了学习忙得焦头烂额,还是他去北京我被亲朋好友层层簇拥时,我都没有一刻停止过对他的想念。那种思念深深的刻入骨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渴望,不会因周围的环境变化而变化。而对于他我却从未有过这种无法呼吸般的惦念。

 

    我无法告诉他,我愿意陪他并肩作战,替他解决任何工作的难题,愿意为他的未来添砖加瓦;我可以陪他在办公室里彻夜加班打电话,可以陪他在马斯河畔一圈又一圈地踱步,却无法坦然与他挤在一间厨房里,碰撞出锅碗瓢盆的烟火平常。

 

    我刚才的辩解让欧阳飞宇愈战愈勇,急切地一再申辩,而我现在的沉默反倒让他骤然退缩。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急功近利正在适得其反,神情一滞,随即缓缓松开搭在我肩膀上的双手。那股倾斜而逼近的紧绷气势渐渐褪去,他又退回到我身侧半步之外,恢复成一如既往温和如水的模样。

 

    “我不该这么心急,我说过我会等的。欧阳飞宇笑了笑悠然的说,我来收拾碗筷,你去补工作吧。收拾完我就回去。

 

    只是他的演技实在拙劣,笑意挂在嘴角却没能挤出酒窝,一眼便能看出是强撑的假笑。

 

    我的心被撕扯得有点疼,但是我仍然下定决心说:飞宇,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但是你别再为我浪费时间了。

 

    他正要去收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杯滑倒在桌子上,杯子里残留的一点点葡萄酒在原木色桌面上画出了几条淡红色的痕迹

 

    欧阳飞宇没有抬头,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说:爱的形式有很多种,不是只有刻骨的思念才叫爱,愿意倾注时光的陪伴也是爱。

 

    他叠起碗筷,果断的说:况且我从不觉得是浪费时间,与你共度的每分每秒,都让我心生欢喜。

 

    走厨房前他又回头说:无论你如何回应,或者永远不回应。圆圆的眼睛里漾着无比的坚定。

 

    他摆出的这副我爱你,但这与你无关的姿态,反而让我无所适从,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退缩了,打了半天腹稿的拒绝话语忽然都变得笨拙而多余。

 

    我愣愣地站在餐桌旁,看着桌上那几道淡红色的酒痕一点点蔓延,渗进松散的木纹里,最后悄然隐去。

 

    既不敢鲜明地存在,又不甘彻底地消失。

 

    仿佛曾经悄然浮现,仿佛又寻不到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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