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正欲一刀将阮老七给杀了,矮个赵老三却突然过来在上面发问。原来赵老三在甲板上自己溜达了一会儿,迟迟不见阮老七爬梯子上来,心中不禁疑惑,便走过来看个究竟,可大船挡住了光,下面却是漆黑一片,他只能勉强看到海面上小船黑乎乎的轮廓,却看不清船上有什么,只好出声发问。
李忠念头一转,将刀一紧,低声道:你把赵老三叫下来!钢刀颇为用力,冰冷的刀锋紧紧贴住阮老七的咽喉,他恨不能点头如捣蒜,却只怕一动就会割破喉咙,只好又死命眨眼,直眨得两眼发花,李忠这才将刀松了一些。
阮老七对着上方高声叫道:三哥,你下来则个。赵老三心中狐疑,叫道:我问你怎么还不上来,你又叫我下来干什么?阮老七道:我刚才不小心掉海里,让不知哪来的鸟水母给蛰了,手脚麻软动弹不得,你且下来扶我一扶。赵老三哭笑不得,道:你小子事真多!赶紧的吧一会儿让老大发现人不在又得挨揍!口中骂骂咧咧,但还是顺着绳梯慢慢往下爬过来。
原来这赵老三和阮老七平日里虽时常打闹,感情却是极好,是以巡船、采买均是两人结伴。此时赵老三看看已往下爬了一多半,阮老七突然喊了一声:三哥,你的锤子不见了!李忠和赵老三听到此言均是一楞,赵老三向来是锤不离身,那锤子好端端的插在他腰上怎会不见?
趁着李忠走神的一刹那,阮老七突然双手伸出抓住钢刀使力一抬,全然不顾手指手掌被刀锋割得鲜血淋漓,跟着身体便向侧边一滚,口中大喊:小心有埋伏!赵老三立即反应过来,从腰间拔出大锤,在绳梯上使劲一蹬一跃,举起大锤便照着小船凌空砸落。
李忠只觉头顶劲风来袭,来不及多想,趁着阮老七向船边滚的当儿,顺势往他身上一踹,自己整个人借这一踹之力反着往后蹿出钻入水中,躲过了赵老三这雷霆万钧的一锤,而阮老七也被他这一脚踹得掉进了海里。
赵老三持锤凌空落下扑了个空,可巧他落脚处正是船头,这扑空的大锤却也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船头,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身子本就笨重,此时小船上空无一人,被他连人带锤一坠之下,整条船竟如跷跷板一般从后面竖了起来。
这边这阮老七,落水之际手上伤口被海里盐水刺得剧痛,他毕竟手长脚长,死命向船舷这么一伸,手指竟几乎搭着了船边,可巧此时船被压得一下翘起来,他又抓了个空。
那边赵老三也是个不谙水性的,踮着脚尖踩在船头手舞足蹈,慌得啊啊啊乱叫,锤子也不知扔哪里去了,可这船都竖起来了哪还有他立足之处?船身在他背后砰地这么一撞,他脚下一滑便扑通掉进海里,小船在他身后又重重砸下。初时两人还在挣扎叫喊,张嘴便是几口海水下肚,想要游近小船,拍打得四周水花四溅,可不论怎么扑腾都离着小船丈余远。偶尔赵老三的头露出水面,只叫得一声救命!便又沉了下去,不多时两人动静变得越来越小,终于双双溺水而亡。
这时裕兴号甲板上又传来喊声:老三,老七!你们在哪里?想是适才声响太大,已惊动了阁楼里其他人过来查看,李忠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游过去割断了系住小船的缆绳,却悄悄爬上小船,轻轻地将船划离。
赵老三和阮老七都已没了气,他俩的尸身浮起来漂在两旁,小船从尸身中间经过,刚才本是要跟他性命相拼的两人,转眼间却命丧黄泉,也无人收尸,李忠看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忽然又听得破空声响,李忠知是暗器打来,忙遁入海中躲避,叮叮叮几声响,几枚暗器尽数打在了船上。待他回头望去时,却看到裕兴号上三人正用力向他打出暗器,可李忠躲在海里用船挡住身体,便是任他用什么暗器也休想打到。渐渐地李忠扶着小船越漂越远,群盗此时鞭长莫及,打出的暗器半路就力竭掉入海中,只得悻悻而归。
待裕兴号离得远了之后,李忠爬上小船,划回到岸边,把船用力拖到浅滩上,在岩石后脱了水靠,找到原先放置的衣物换上,再回到拴马的树林中。却见那马儿已吃饱了草,正伏在地上睡觉,此去打探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方归,连日来又风餐露宿,当真是人困马乏,他将外衣脱下垫在地上,随即躺下沉沉睡去。
清晨一缕缕阳光照进树林里,李忠在鸟语花香中醒过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便去岸边查看,那小船还停在沙滩上,裕兴号却早已不见踪影,想是群盗受的惊吓不小,一早便赶路离开了。
两侧一看,赵老三和阮老七的尸身被晚间潮水推到了岸边,早上潮水退去,尸身便留在了浅滩上。潮水依旧是轻轻地拍打着沙滩,两人的尸身已被海水泡得肿胀不堪,衣衫,手足随着潮水的冲刷一摆一摆,赵老三没了一只胳膊,阮老七少了一条腿,想是夜里被鱼给吃了,船上的群盗也无人下来替他们收尸,这光景甚是凄凉。
李忠不忍再看,便将他俩的尸身挨个拖到岸上,又搬进树林里,挖了两个坑分开埋了,在林子里找了两块长一些的木片,拿刀削了削,在木片上分别刻了赵老三阮老七,插在两人坟上,心道拿那么大个的锤子砸我,还给你们收尸,我也算对得住你们了。忆起昨晚两次遇袭均是凶险无比,背后那一刀,赵老三那一锤,都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躲了过去,此时想起来仍是后怕不已,若是反应慢得半拍,漂在海里喂鱼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他坐在地上歇息吃了些干粮,起身给马解了缰绳,便飞身上马继续追了下去。
这日路程却长过海路。裕兴号走海路,从长山岛开出后只需一路笔直北上即可,李忠从陆地上行过去需穿过象山港,而那象山港向西延伸颇深,沿途两岸却无甚渡船,最后被迫向西行绕了个大圈才又拐回来继续向北。好在吹了一整天的北风,逆风行船快是快不起来了,他又已知道贼人规律和沿途可能的落脚地点,推算食物等补给采买应在明日晚间,照这速度今夜多半会停在大榭岛或金塘岛附近。
他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快到大榭岛之前看到了裕兴号,这时已日头偏西,裕兴号却未在大榭岛附近停下,而是继续向西开去了。
到得金塘岛后,裕兴号也未停下,又折向北边,李忠看得纳闷,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突然忆起一事,失声叫道:不好!
原来相比之下金塘岛虽是与内陆靠得最近,可这一带附近有一个极大的岛屿群,叫甬东,也叫海中洲(今浙江舟山)。这里海产极为丰富,大小黄鱼,带鱼自不必说,那梭子蟹可谓捕之不尽,捞之不绝,九月后的膏蟹体态肥硕,入口鲜美,可是绝佳的下酒佳肴。往年经过这里的时候总要多停些时日,阿彪阿鱼和一众水手们下海去捞些上来吃。
甬东大大小小的岛屿怕是有上百个之多,金塘岛西北方向还有一个册子岛,这册子岛与金塘岛之间也形成了一个岬角,船只亦可停靠在此处。这金塘岛与内陆之间本已相隔甚远,也就是说,李忠今晚若是想再探裕兴号,则须游过数里路到金塘岛,穿过整个岛后还要再游很远,却是极为不易。
他仔细盘算,贼人想是对他大为忌惮,是以特意停得离内陆极远。再细想了一下之后的路线,明日即将进入富春湾,后日可入钱塘江,相比大海宽广,那江面却是窄得多了,不论裕兴号停在江的那一侧,距岸边都不会太远,再者贼人今晚多半防备森严,而他手边也无其他船只可用,不如今晚就先作罢。
李忠两边望了望,待再觅树林歇息,却闻到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味道,又酸又臭。仔细闻了闻,原来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这也难怪,他两天没洗过澡,前一晚在海里泡得太久,捋一捋头发,白色风干的盐粒甚至从头上掉下来。于是他干脆去了数里路开外的镇上投了家客栈,让店里伙计把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自己好好休整了一晚。
清晨时分他就爬了起来,骑上马赶去岸边等待,直到远远地看见裕兴号从册子岛驶出,便跟着一路向西行去。
整日吹的都是东南风,裕兴号借着风力之助,开得出奇的快,两个多时辰已进了富春湾,到了钱塘江入海口附近,这时它却不即刻往钱塘江里行去,反而略向北转去了檇李,顾山方向。
李忠不明所以,却也只能原地等待。原来这富春湾地形恰似一个喇叭形状,口大内小,钱塘江在此注入东海,这里的入海口最宽处近二百里,两岸北为檇李,南即会稽,大禹治水,大禹便葬在这里的会稽山。
檇李和会稽之间却并无渡船,所以李忠此刻过不得去,若是一定要去对岸,便只好向西行四五十里,到那两岸变窄处方有渡船过到对岸檇李地界,再须向东折回四五十里路,如此便得不偿失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裕兴号从顾山那边又开了过来,这次却是直奔钱塘江而去。李忠跟着追过去,他一边追一边皱眉想着,忽然一拍大腿,想明白裕兴号刚才去顾山那边做什么去了。
是的,群盗定是去了对岸采买食物。前些日子敌人在明,他在暗处,自长山岛后他已行踪暴露,贼人时刻提防他靠近,昨夜停船地点显是经过精心挑选,而今日正需下船补充食物,钱塘江入海口两岸相去甚远,亦无渡船,即便李忠迂回绕去顾山,他们也早就买完离开了。
李忠心道:这般的思虑周全,多半还是那个贼首风老大所为,此人武艺已是颇为了得,处事还如此小心谨慎,确也是个人物。他又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程,照这般赶路,今日晚间可到富春界内,明日午时应可入富春江,然后距那贼人老巢-天柱山已是不远,离天柱山越近,阿鱼和一众水手的性命越是危险,而留给李忠的时间已是越来越少。
到得黄昏时分,裕兴号已经过了檇李和会稽,进入钱塘江富春段,此时两岸江面开始收窄,水路亦渐曲折,裕兴号比那江面上的其他船只体型大了不少,每逢迂回处过弯则需减速,小心转向,却是行不甚快。
李忠一直在岸上跟着,看看已入夜了,这船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心知不妙,此去富春江已不甚远,若是贼人连夜行船,恐怕明日清晨已经回到天柱山了!
这时船虽行不快,他骑的马却似露出疲态。多日来全仗着有这匹马,星夜兼程驮着他一路追赶,眼看马也快到极限了,是要另觅他法。
他正发愁,忽见前面有几艘小渔船停靠在江边,李忠一见之下大喜过望,忙驱马过去,到得船边只见有个船家正在收拾渔网鱼篓,便下马快步上前道:这位老伯,这渔船可是你的?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却还声音洪亮,精神矍铄。老汉打量一下李忠,以为他是在寻摆渡船只,道:是我的船,却不是渡船。你要寻那摆渡的,还得再往西走十五里路。李忠笑道:我不寻渡船,却是寻你。
老汉亦笑道:这位大哥说笑了,你我素不相识,你却寻我做甚?李忠道:不说笑,却正是要寻老伯。适才他眼见马儿已是强弩之末,转念一想,何不弃马转水路而行,便寻这船家商议妥当,他以马换这渔船,请船家将船划去富春江畔再将船交付与他,也给他省些力气。
老汉见这马疲态毕露,心中不甚乐意,道:此去富春江畔尚有三十里路,如此深夜却是需加些酬劳。李忠心道今晚跟那群贼人势必性命相搏,此去吉凶未卜,若不成功怕是便成仁了,留这身外之物又有何用。他把身上剩余银两都拿出来交给老汉,道:有劳老伯!
老汉见了这许多银两,高高兴兴地收了,他家本就住在左近,于是将马牵去家中交与老婆子系好,再招呼李忠上船出发。
老汉这小船划得甚快,原本李忠在岸上耽搁这些功夫,裕兴号已走到前头,不多时他们已经追上了大船,李忠一面叫老汉接着往前快些走,一面问道:老伯,富春江一带地形你可熟悉?老汉答道:熟悉!我们干这打渔的营生,哪里有鱼就往哪里去。平日里去那边打渔的时候也是有的,一个月总能去个三五回吧。
李忠奇道:钱塘江看着大些,是不是鱼更多些?老汉道:这位大哥有所不知,富春江跟钱塘江虽是连通在一起,但两边水土有些差别,有些鱼只在富春江里头有,因此我有时要去那边捕捞。
天气转坏,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小船已把裕兴号远远拉在后面,老汉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划到后面略显体力不支,李忠接过一只桨两人一起使力,那小渔船便如箭一般冲去。
到得两江交汇处,忽见一个巨大的湖心岛将江水从中间分开,分作了两条窄流,老汉告诉李忠当地管这个岛叫沙岛,却是千万年来自然形成,岛上见得有大片树林,亦有鸟鸣声不绝于耳。李忠问道:听闻富春一带有个天柱山,老伯可知是在何处?老汉道:是有个天柱山,过了这个岛,约莫还有十里路吧。
李忠听他说天柱山只剩十里之遥,顿觉时间紧迫,再看这湖心岛地形,江水正是由此分作两头,过了岛后再汇合一处,心念一动,不如就选择在此伏击贼人。他把小船划到对岸,将老汉送上岸,再三谢过,老汉则自行由岸上回家去了。
李忠又将小船划到湖心岛正中央靠岸停下,那岸边诸多垂柳向外斜伸出来枝叶到水里,他便把缆绳系在树上,又把旁边枝叶拉过来一些遮盖住渔船,自己上得岛来。雨下得渐渐大了,李忠索性褪去衣衫,换上一身水靠,把短刀贴身放好。他还未吃晚饭,行囊中已无干粮,此时腹中甚是饥饿,便往树林中走去,意欲寻些浆果充饥。
岛上这片森林甚是茂密,他在几棵树上用短刀刻了些记号,防止待会儿迷路。才走得几步便瞧见几簇灌木上累累垂垂挂着许多浆果,摘下一尝味美多汁,都是桑葚,便大口塞进嘴里,痛快地吃了个饱。
他又继续往林深处走去,眼前树木看着都长得一模一样,走着走着却忽然发现前方树上出现了几个记号,凑上前一细看,却不正是他刚才自己刻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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