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亚为》第一卷 第四章 埋骨他乡

老宋头的脸从土里露出来,李忠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老人前天还找李忠说过话,在船角告诉他鹭岛出的事,说起对海盗的担忧。此时却是面容扭曲,身体已经僵硬,闭着眼静静地躺在泥土中。

原来昨晚贼人拉的是船上人的尸体。他登时恍然大悟,心中不详之感却再次升起。他努力回忆昨晚两贼搬尸情形,第一船来回五趟,第二船…也是五趟。每趟拉两人,一船共计十人,他记得船上客商原是十九人,这伙丧尽天良的恶贼,杀光了所有的客商,还有一人,还有一人是…?

他不敢再想这可怕的可能,却又忍不住去想,他重又站起来,捡起树枝,或用树枝或用双手,疯狂地刨了起来。姓钱的客商,姓田的,姓庄的,姓胡的,还有那个张老三,一具具尸体都被他挖了出来。贼人是挖了很大的一个坑,难怪最后一趟在林中呆了很久才出来。他每挖出一个人,口里就数着:“二,三,四,五,…十七,十八,十九”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李忠僵在了那里,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呆住动弹不得。

第二十个露出来的是阿彪的脸。

是他的徒弟,阿彪。

阿彪没有闭眼,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圆圆的,面部肌肉如同麻花似的拧在一起,痛苦又愤怒。李忠怔怔地看着徒弟的脸,一声不响,两行泪水却静静地从眼角滑落。林子里一片寂静,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突然醒过神来,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接着趴在阿彪的尸体上捶头痛哭起来。

李忠收留阿彪和阿鱼的时候,他俩才十一、二岁的年纪,父母都没了,在一家鱼铺里给人当学徒,每天拖着小小的身体搬鱼,给主顾杀鱼,去鳞去内脏。那时候穷人哪看得起病呐,害一场大病就是家破人亡,李忠的爹娘也是得了病,早早地就双双离世了,他在徒弟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没爹没娘的孩子,没有人疼,受尽冷眼和欺凌。

阿彪比阿鱼大半岁,块头大,身子也壮实很多,总是以大哥自居。两人平日里时常拌嘴打闹,感情却非常好,阿彪很照顾阿鱼,小的时候阿彪都是力气活儿抢着干,犯了错师傅责骂,他就站出来受罚。

两个孩子后来跟着李忠学了武,又跟着他跑船,多少个日日夜夜,师徒三人海上风里来雨里去,相依为命。李忠一直拿他俩当亲生儿子,也没再动过娶妻生子的念头,一心只想着把他俩拉扯成人。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可他完全感觉不到。他发狂一样地把阿彪的尸身挖了出来,这憨厚的青年身体冰冷,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像往常一样跟他说:“师傅,我力气大,让我来”,再不会被他撞见阿彪在外面跟人吹嘘,说:“我师傅可厉害嘞,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悲伤和懊悔占据了他的心,他嚎哭着,嘶喊着,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下船,后悔没能保护好他的徒弟。

嚎啕到最后,眼泪流干了,喉咙已发不出声音,心里就似堵住了,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一样,越来越闷,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时他心里的愤怒,如同野火一般熊熊燃烧了起来,他满眼血红,紧握双拳,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形同一头恐怖的野兽蓄势待发。这群毫无人性的狗贼,不得好死!他对天发誓定要手刃仇人,为徒弟报仇。

李忠逐渐冷静下来,他将众人的尸身逐一检查了一遍,发现每个人的胸口部位均有一个创孔,看情形都是洞穿心脏,一击毙命。

创孔形状扁而深,当是剑伤居多,又或是匕首,更加奇怪的是身上衣衫却仅有微小血渍。人体胸口部位均有骨骼围住,这伤口内断骨极为齐整,竟似锋利无匹的凶器所为。

他想了半天,却始终不解为何。举目望日头时,已是下午时分,贼人想必已驶远,需加紧追赶,便急忙把一众尸身复又埋入土坑中,只单独把阿彪尸身抱了出来。

李忠把阿彪尸身抱到海边,将阿彪的外衫除下,又用外衫把尸身捆了起来,使手脚不至晃动,接着将尸身推入了大海,对着海边拜了一拜。原来那时海上的水手向来有此海葬习俗,若是有人行船途中死去,便就地包裹尸身抛入大海,一是使其魂归海洋,二来死者肉身亦算是献祭给了海龙王,换得龙王在接下来的路途里保佑船只平安行驶。

李忠拜罢,最后看了一眼越漂越远的阿彪,便头也不回地上路了。

行了十数里路,终于路过一个村子。李忠在村里寻到一户农庄,把身上的银子大部都掏了出来,向那农户换了一匹马,又讨了些干粮,喝了一大碗水,接着便骑马继续赶路。

昨晚行路甚是辛劳,现在有了脚力,几十上百里的路程也不足为惧。海上路线他是熟了的,今日炎热无风,那商船其实行不甚快,速度尚不如马。若是清晨启程,傍晚时分多半能行到白沙岛左近。船上除了阿鱼和一众水手,群盗自己也需饮食,总须下船采买。

那白沙岛名唤作岛,实为陆地,岛上靠近港口处有个镇子名叫上盘镇,往来船只路过都是在上盘镇采买清水干粮这些补给。

他如今在陆地上骑马追赶,反倒不似船在近海处路线还需弯弯绕绕,却是沿岸一条直路追将上去,路程反而近了许多,因此不必像昨日那般匆忙。只是这帮贼人虽会停靠采买置办食物,却未必在港口过夜,多半会按昨晚做法,找一安全去处泊船,却又能避开人烟繁杂之处。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倒还真有这么一个去处。白沙岛甚大,最东北角与一无名岛屿之间却是正好又有一个海湾,两岸之间相距颇近,当地叫做“术米塘”。如此说来,若是不出意外,裕兴号今晚应是要在术米塘落脚无虞。

约莫黄昏时分,李忠到了椒江口,那对岸便是白沙岛西南地界了。他在岸边寻到一渡船,船家把他连人带马载过了椒江,他付过船钱,在岸边给马喝了些水,又喂了些草,接着往东边行去,小半个时辰后已到了上盘镇。

那上盘镇甚是繁华,他一路行到码头,这但凡码头皆有鱼市,趁着鱼市尚未全部收摊,便又去找鱼贩问询是否有见到似裕兴号这帮模样的商船停靠过。前面问了两个都说不知道,第三个说见过,大约就是一个时辰之前。李忠接着问是否有看到人从船下来,却是无人留意到了。

从上盘镇到术米塘其实不远,大概十数里路,白沙岛东北角有个柱头山,亦有大片森林。不多时李忠已行至柱头山左近,再往东行,将出森林之时,他想到如果带着马匹恐被发现,便将马系在林中空地,任由马自行吃草休养,独自向海岸边行去。

此时天色已晚,月亮却还未探头出来,那海湾处颇为黑暗。李忠趁黑摸到沙滩边,向对面那岛屿望过去时,海上隐隐约约似有一艘大船的轮廓,只是难以辨认。他便在沙滩上找了一处岩石堆,躺在石碓后休憩等待。

过了一会儿月亮终于从云层中显露出来,月色却略显模糊,不似昨夜那般皎洁,想是明日多半有风。这时再向海上望过去,裕兴号正静静地停在海湾中央,就如昨晚一般情形。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裕兴号每天活动的规律,白天行船,太阳落山之前先找一个过路城镇采买口粮,也许搬些水上来,日暮时分再寻一安全港湾落脚停泊过夜。

李忠他们长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水性是极佳的,他望着裕兴号,依然是停泊在离岸数十丈的海湾中央,想着要不要趁着晚上游过去,再悄悄上船解救其他人,再想到这贼人毕竟人数不少,多半都是练家子,除了他和阿鱼,船上其他水手是不会功夫的,若是动起手来怕是难以占到便宜。再者不知现在船上情况究竟如何,一时之间却是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

呆了半晌,还是觉得先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毕竟回去的路线都是他往日手把手带着徒弟们走过的,现下既已追上了裕兴号,不如就先在陆地上紧跟其踪,此时敌在明我在暗,伺机打探清楚船上情况再做计较。

他既已想明白了,便又小心摸回了树林,马儿已吃够了草。他解开系在树上的缰绳,牵着马寻到一条小溪,给马喂了水,自己也就着水啃了些干粮,接着拴好了马,在草地上合衣睡了。

虽是人困马乏,这一夜李忠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他徒弟阿彪形容可怖,满身鲜血,求他报仇。一觉惊醒时,东方已是鱼肚白。晨曦微光中他走到森林边缘,那海上一轮红日刚露出小半,朝霞满天,煞是好看。裕兴号还停在那里,桅杆上船帆还没升,船上看不到动静。

李忠却无心赏那日出景色,此时尚早,他回到树林里,把马喂饱了,自己又吃了干粮,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再去看那裕兴号已经扯起了帆,看情形正要起航。

他藏在树林里,离着岸边还有着点距离,离船就更远了。好在此时天已是大亮,能看到甲板上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个依稀便是阿鱼的身形,另外还有三个黑衣人,奇怪的是手上时有亮光闪现。转念一想,想必应该是手上都带着兵刃,阳光照在兵刃上,反射出来的亮光。

裕兴号上除了阿彪阿鱼以外,还有八人是划桨的水手。

当年越国水军以“楼船军”闻名,这裕兴号便是军用楼船改造而成。楼船,因船高首宽,外观似楼而得名。因其船大楼高,远攻近战皆合宜,故为当时水战之主力。作战用的楼船一般分三层,第一层为庐;第二层为飞庐;最上层为爵室。每层都设有防护女墙,用以防御敌方射来之弓箭、矢石。女墙上开有箭眼,用以发射弓弩。但亦因船只过高,常致重心不稳,不适远航,似裕兴号这类远洋船只便须将其改良设计,降低高度,亦要削减甲板上楼层。那桨其实为橹,橹也就是一种很长的桨,分布在船的两侧,水手摇橹之时每边坐四人。

此时李忠看到水手们均坐在船边摇橹,想来贼人尚用得着他们出力驾船,应是暂时安全。

待船开走之后,他走出树林,照例测了测风向,这会儿海上刮的是西南风,裕兴号扯满了帆往北开,今日八成会多行些路程。他又回去把马牵出来,跳上去沿着岸边一路追了下去。这种大商船白天不会在近海行驶,倒也不必担心被发现。他一路追一路心中盘算,却如何能够打探到敌人虚实才好。想来想去,唯有趁他们上岸采买补给之时才有机会。

追到下午,已是快要出东瓯,明日将近句章城地界。沿途一路测风向,有时西南,有时东南,总体都是南风,裕兴号今日应是顺风而行。按往常经验估算,这个速度黄昏时分能开到东门岛附近,那东门岛和内陆间也是夹着一个港湾,叫石浦港,岸上有个石浦镇可采买补给,阿鱼可能会去选择这里过夜。

想到这,李忠一路快马加鞭,赶在黄昏前到了石浦镇码头。到码头后他便直奔鱼市,先去四处打听了一下,都说是这会儿还没有见到哪个大商船停过来。

那鱼市里除了卖新鲜鱼虾螃蟹,还有一家卖鲜虾馄饨的,也是多做过路生意,那水手,船夫,渔人,商贩路过的,就图这口热汤。

李忠此时腹中本已饥饿难当,架不住那馄饨香味一阵阵飘来,从鼻孔径直钻入胃中。他已是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的人,便索性要了一碗馄饨,坐下来边吃边等。

裕兴号到的比他预计晚了半个多时辰。可是这晚船却并没有停靠在石浦港码头,李忠直等到馄饨老板打烊收摊,也没有见船靠过来采买补给。石浦港码头和东门岛之间的海湾不比前两晚的,中间的距离要宽不少,裕兴号最后停在了东门岛附近,是以离码头颇远。李忠估算了一下,现时船上共有十六人,若是昨天有补充干粮清水,倒是应可支撑两日。他虽然失望,却也无可奈何,无奈之下,只好去镇上找了家小客栈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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