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亚为》第一卷 第二章 一个鱼贩子
李忠从城门回到码头岸边,却发现船不见了,大吃一惊!
裕兴号本来好端端地停靠在岸边,阿彪和他一起下的锚,缆绳牢牢地固定在木桩上,任凭它多大的风浪也不能把船掀翻,更何况此时潮水才将将涨上来,海上平静如停靠之时。可现在偌大一艘裕兴号,却在这一个时辰里凭空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时间李忠脑中千百个念头掠过,疑窦丛生。
莫非是阿彪和阿鱼带着船上的其他水手私自开船跑了?这绝不可能。两个徒弟平日里尊师如父,向来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小事情全听师傅吩咐,从不违背。自己也待他俩视同己出,一碗水端平,没亏待过谁。难道是官府来人把船给拖走了?看起来也不像,裕兴号行船的证明文书规整齐全,船上的客商也看着都是本分人。又或者是船上起了乱子?阿彪拳法走的刚猛一路,已尽得自己真传,阿鱼的刀法也不弱,平日里都随身带着短刀,真要有什么事,两个徒弟和几个水手都能镇得住,更何况徒弟们也不会不等他就自己开船走了。
定一定神,决定还是先去岸边看一看。此时天色已晚,李忠借着远处酒楼灯火的余光摸到了码头边拴缆绳的木桩那块区域。当晚岸边商船稀少,大船只有一艘裕兴号停靠,其余小渔船尽是停靠在鱼市附近便于卸货。
大约有七、八个大木桩分布在这里,每个间隔丈余,李忠仔细地回想当时靠岸的时候,阿彪说顺着往最边上的泊位停最好,别停中间,免得万一两边来船了,把咱的船夹在中间,开走的时候不方便。那会儿李忠还笑着跟阿彪说“你个憨小子,师傅教你这么多次,总算是记得了。没错,靠岸的时候你就记得找那边边上的地方停!”现在想起来,多半就是最边上的两个木桩其中一个。
李忠寻到了木桩处,远处酒楼的灯光也熄灭了,海上近乎一片漆黑,月亮被浮云挡住了,只有微弱的几颗星光闪烁,木桩也好,地上也好,是什么也看不清。
正情急没理会处,一摸怀里,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怀里还带着两个火折子,一着急忘了。拿出一个点燃,先看最后一个木桩,再看地上,均无异常。
一路走过去,看到倒数第二个木桩,也没问题,又看木桩旁边挨着的沙土地上,似乎有个模糊的图形。李忠见状蹲了下来,把火折子凑近了仔细观察,又轻轻吹了吹周边的浮土,图形变得清晰了一些,赫然是一条鱼的形状!
这定是阿鱼做的标记!李忠心想。鱼尾冲着入港方向,鱼头朝着出海方向,看这标记线条有些歪斜,当时应是情势有些匆忙,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忠打绳结的法门有点与众不同,当年他研究了个独门法门叫“一锁九连环”,先打好九个绳结,最后一次把九个结穿在一起,又紧又难解,即便是同行的船家也得费老大功夫,既防他人误触也防盗。
他这法门早已传授给了两个徒弟,那缆绳极其粗厚,普通刀剑固然难以轻易斩断,即便斩断也该在木桩上留下断绳。眼下桩上既无断绳,沙地上还留有标记,说明阿鱼是自己过来解了缆绳,还能抽空做了个标记,想阿鱼既能活动自如,应是性命无虞。
想到这里,李忠心下稍安,但却不知裕兴号接下来去了何处,蹲坐地上正苦苦思索,手中的火折子却已燃尽,四下里又是一片黑暗。李忠抬头四顾,不远处鱼市里却仿佛透出一点影影绰绰的光亮。
“对啊!鱼市!”李忠一拍大腿,不由得脱口而出。
依稀记得刚靠岸的时候天色只是稍暗,尚未全黑。那个时间鱼市各档铺还未打烊,尚有一些客人流连。眼见得鱼市离商船停靠处不过也就三/四十丈距离,若是当时船上有事,多半会有声响,吸引到岸上人的注意。阿鱼又走出来解缆绳开了船走,说不定鱼市里就有哪个鱼贩亲眼见到当时情景,一问便知。
眼前鱼市里似乎还有点亮光,万一还有没收摊的鱼贩,正好问个究竟!想到这里,李忠不由得大悔:刚回码头的时候还有些许亮光,那时怎么早没想到直接去鱼市问问,便加快脚步向鱼市奔去。
说来奇怪,约莫离鱼市还有几丈远时,原本影影绰绰的一点光亮却没了。远处的茶楼酒楼都熄了灯,月亮也依旧藏在云中不露头,周围黑漆漆的,连那鱼市的轮廓都辨不出来。
李忠叹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这会儿潮水涨了起来,海浪一阵阵地拍打着岸边,也听不到周围有什么动静,心想莫非刚才那亮光是自己看花了眼,都这个时辰了鱼市里哪还能有人。
正在心灰意冷,无计可施的当儿,突然前方有个声音响起“这位爷台,莫不是要买鱼虾?”
黑灯瞎火里突然这么个声音在身边冒出来,饶是李忠素来胆大,也险些给吓了一个踉跄。
他忙把怀里最后一个火折子给掏了出来点着,眼前一照亮,果然前面有个鱼贩模样的后生,头戴斗笠,肩挑着两只鱼篓,赤脚站在泥地里正笑着看他。
李忠听他讲的是东瓯方言,知他必是本地人。越国原起南方,姑苏以北原是吴国地盘,勾践灭吴后越国北扩,姑苏城里依旧还是讲吴语。那东瓯本就是越国地盘,方言众多,极其难懂,有道是“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调”,隔着一座山头的两个村子之间可能互相都听不懂,跟姑苏那边更是天差地别。好在李忠海上多年,见过那操着各种方言的各路客商不计其数。海上寂寞,跟着客商们已把各地方言学了个遍,虽是自己讲不出来那东瓯的四声八调,听倒是还能听懂七七八八。
李忠问道:“这位大哥,因夜黑适才未见着你,可是这鱼市里人?”后生回道:“正是,小人今日收摊晚,刚在档里点蜡吃黄昏,篓里尚余几尾鱼虾,还鲜活的,爷台看看,如不嫌弃便一把算便宜都给了你吧。”
李忠听到他说“吃黄昏”,晓得是东瓯方言里吃晚饭的说法。原来这鱼贩早间出摊晚了一些,晚上收摊便跟着晚了,早先李忠望到的那点影影绰绰的亮光,是他点了个烛头,对着亮光在档里吃饭。正赶上李忠快走过来的时候,他吃完收拾了鱼篓挑着走了出来,蜡烛一灭所以那亮光便没了。
做他这营生的时常都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门,夜里挑着鱼篓摸黑赶路回家那是平日惯了的,所以黑夜里辨物强于常人。这鱼贩收拾东西的时候便已看见李忠远远地似向鱼市方向走来,想着回家前把篓里剩余的鱼虾卖了也好,便径直走上前来问询。
李忠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枚戈币道:“我不是来买鱼虾的,只是想问你一个事情,你若告知的话,这钱给你为谢。”后生见他不是来照顾生意的主顾,略有失望,旋即又回道:“爷台请问,小人要是知道的定是知无不言,既不买鱼虾,谢钱就不必了。”
李忠心想这后生甚是厚道,颇生好感,便问道:“傍晚的时候码头有一艘商船叫做“裕兴号”的泊在这里,就离这鱼市不远的,你有没有看见?”后生答道:“啊你说那个大船啊,有有有!船什么时候停过来的没印象了,可能那时候正杀鱼忙着,走的时候倒是看见了。”
李忠听见他说“走的时候倒是看见了”,心中一喜,忙追问道:“那船走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精瘦的小伙子下来解那木桩上的缆绳?”后生又答道:“正是,船走之前是有人下来解缆绳,其中有一个小伙子看着是很瘦,不过他们是两个人一起去的。”
李忠心下大奇,心想解个缆绳平常阿鱼一个人就够了,哪里需要两个人,莫非是阿彪阿鱼一起?又问道:“那另一个人形貌如何,穿着怎样?”后生答道:“那船开走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暗了,小人这档铺离得还有点远,着实未曾看清长相,身形穿着倒是还记得一些。你说的瘦的这个穿的是蓝衫,另一个看着高壮一些,却是黑衣。”
李忠听说“另一个人穿的是黑衣”,心中更增疑虑。原来李忠和徒弟们平日里在海上都是一身蓝衫,不曾着过黑衣。那海上时时便有风浪溅湿船家衣裳,如是黑色衣着风干后,常留白色点状污渍,实为汗水和海水留下的盐渍,弄得甚是难看。他们这些粗豪汉子也没那勤换衣衫的习惯,为图方便省事,便是数套蓝布衣衫十天半月更换一次。鱼贩所见的其中一个自然是阿鱼无虞了,至于另一黑衣人,必非阿彪,也不会是船上水手,莫非是船上客商中人?可转念又一想,船上客商并无谙水性者,也不识驾船,往日操作,从未见谁参与其中,也说不通。
这时他心中隐隐约约已有不祥之感,他知那黑衣人若不是船上的,必是外来之人。
后生见他神色不定,停顿不语,却自顾自讲道:“哎呀爷台,我一天生意忙得,是顾不上留意那码头有没有船的。这船过来的时候我根本都没发现,正埋头杀鱼去鳞。要说为啥船走的时候我看到了,其实因为他们去解缆绳之前,船上一阵吵闹嘈杂,听得有人喊叫之声,不容小人不伸头看一眼…”
李忠听到这里,火折子却突然又燃尽了。好在这时浮云尽去,月辉如水银泄地,已不再像适才那般黑暗。他忙又追问:“船上如何动静很大?你看到了什么?”后生道:“毕竟离得远了,船上怎样那是看不清,听却听着了些声音,就是好像有几个人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但也没很长时间就停下来了。远听着似有金铁之声,说不定打的时候还动了刀子。”
后生接着又说:“还有个奇怪的事情,那大船的旁边啊,还有一条小船挨着。”李忠记得靠岸之时,裕兴号左右并无其他船只,又问道:“那小船上是什么状况?”后生答道:“小船上也未曾看清,只记得小船上应是也有一人。对了,那人也是黑衣。大船开动之后,小船便也跟着划走了。”
李忠又问道:“小船上黑衣人与解缆绳那黑衣人,两者是否为同一人?”后生歪着头想了想答道:“不是同一人。他们两人去解缆绳的时候,小船和船上黑衣人就已经在了。”李忠问:“船往那个方向走了你可还记得?”后生答道:“小人看是往北去了。”
李忠知道再问不出更多了,谢过后便要将戈币塞给那后生。鱼贩再三推辞,却拗不过只得收下,他看李忠火折子用尽,便拿出自己的两个火折子回赠了李忠,两人就此别过。鱼贩走后,李忠盘腿就地坐下,脑中无数疑问盘旋不已。他自入了海上这个行当,今次遇到的事情实为他行走二十余年来所未见,一时间只觉前路危机四伏,极其凶险,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坐在那里思绪万分:那船上至少有两个外来黑衣人,身手应是了得,也许还有更多。阿彪阿鱼可能跟他们动过手,还吃了亏。阿彪生死不明,阿鱼应是被胁迫起锚开船离开。船上一众客商不知情况如何,最后船向北开,那便是往姑苏方向去了。既留了阿鱼性命,兴许是留下掌舵划桨的人手。这大船一人操纵不易,更需多人划桨,想必船上几个伙计也周全。他又想到老宋头说在前些天在鹭岛出现的贼人,莫非是同一批人?回想到老宋头讲起那些贼人的狠辣手段,不禁打了个寒战,越发担忧。
现在船到了哪呢?眼下该如何追寻踪迹?贼人虽是行往姑苏方向,却未必一定到得姑苏才会停下。如若中途弃船,那便是船上诸人命赴黄泉之时。想到这里,他心中焦急,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冲地上重重地打了一拳,直打得沙土飞扬。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沿着岸边一路飞奔,向着北方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