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周杰伦
“屏风马 神华内敛 才能以柔克刚”
有一回活动散场,天都快黑了,后台还乱得像打过仗。
灯架横着,横幅卷了一半,几只话筒歪在桌边,最麻烦的是那只固定追光灯的小螺丝,不知道谁拧得太死,卡在那里,怎么都下不来。
辛晶晶半蹲在地上,拿着工具拧了两下,眉头一皱,“啧”了一声。
王刚刚好从外面晃进来,手里还抛着车钥匙,见她蹲在那里,就问:“怎么了?”
晶晶抬头看他,眼睛眨了一下,语气软得跟刚才骂工作人员时完全不像一个人:“这个我拧不开。”
王刚一听,立刻就走过来了,嘴上还要先逞个能:“你让开,我看看。”
晶晶倒真让开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工具递给他,乖得不行:“你来。”
王刚接过去,蹲下去试了两下,没拧动,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谁拧这么死。”
晶晶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帮腔:“就是,特别坏。”
王刚又使了点劲,手背的筋都绷出来了,咔哒一声,那颗小螺丝终于松了。
“行了。”他把零件往旁边一放,语气故作轻松,“这不就开了。”
晶晶立刻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眼睛亮亮的:“还是你厉害。”
王刚嘴角压了压,明显很受用,却还装得很淡:“这种东西本来就该找我。”
说完,他顺手把旁边那只灯架也一起拆了,连地上的电线都帮她捋顺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下次早点叫我,别自己在这儿瞎弄。”
晶晶拖着调子应了一声:“知道啦。”
等人走远了,玉璋才在一旁慢吞吞开口:“……你明明拧得开吧。”
晶晶正低头收那颗刚拆下来的螺丝,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她把螺丝往掌心一抛,接住,转头冲玉璋眨了下眼:
“对啊。”
“那你还让他来?”
晶晶把碎发别到耳后,笑得有点坏,又有点得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以柔克刚。要学会靠柔,把握男人。”
玉璋怔了一下。
晶晶抱着灯架站起来,语气轻快得像在传授什么不值钱却很好用的小秘诀:
“我当然能拧开。但我什么都自己拧开了,他来干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睛里全是笑:
“男人有时候也不是真想当英雄,就是你得给他一个能英雄一下的机会。”
玉璋看着王刚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晶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了。
有些女生被照顾,不是因为她们不会。
恰恰是因为她们知道,不必事事都逞强。
***
从辛晶晶那儿回来,玉璋盯着光屏,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底,像是一场处刑前的余光。
她想起晶晶那句“要学会把握男人”,想起那些被“柔”化的队友。她咬着牙,像是在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把心里那股名为“钟玉璋”的硬气往死里压了又压。
她在对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一笔都像在手心里划刀口。她没写我想你了,那太沉了。她学着那些被宠着的女孩,发了一句,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通讯录里的辞令
【沈老师,刚才训练好辛苦,手都酸了……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呀?】
按完发送键的那一刻,玉璋感觉浑身的汗毛,像受惊的猫一样瞬间炸开了。
那种恶心感不是从胃里升起来的,是从灵魂深处炸开的。那行带着省略号的文字像是一条黏糊糊的软体动物,正顺着她的指尖爬遍全身,要把她那个“兵不卸甲”的自我也一并腐蚀掉。
寂静。 只有塔城冰冷的机械运转声在回馈她的荒唐。
不到三秒,玉璋猛地摔下通讯器,像甩掉一团腐烂的肉,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呕——” 她撑着洗手台,吐得撕心裂肺。胃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只有酸水,和那种被自己彻底恶心到了的剧烈战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角因为充血带着点生理性的泪光。她觉得自己不仅是想吐,她觉得自己脏了。她为了留住一段已经快要断掉的关系,竟然试图去恶心自己。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钟玉璋,你真是疯了。
她洗了把脸,水很冰,总算把那股黏稠的羞辱感洗掉了一半。等她撑着台面站直时,眼神里的那点“柔”已经彻底碎成了渣,重新露出了里面的冷硬。
她重新拿起光屏。屏幕亮着,景鹏回得很快,带着那种极其稳重的、父性般的宠溺 ,【怎么啦?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乖,手酸就别硬撑,可惜我不在身边,我可以给你揉揉。】
玉璋盯着那个“乖”字,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她没回,只是点开设置,直接把提醒关掉了。
她明白了一件事,辛晶晶那种“以柔克刚”,是给有退路的人准备的。而她钟玉璋,这辈子只能硬到底。
她拿纸巾狠狠擦干手,从柜子里拽出一套深灰色的紧身高弹运动服。
这衣服是实战训练时的内搭,面料薄得像第二层皮肤,为了减少风阻,裁剪得极其刁钻,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长期训练下的每一寸线条挺拔的背、窄削的腰,还有那双匀称得带点攻击性的长腿。
在玉璋眼里,这仅仅是一件“方便一会儿打球”、“耐磨”且“利索”的耐耗品。她甚至都没往镜子里多看一眼,只觉得这身黑色与深灰的配色足够冷淡,符合她现在的杀气。
她披上一件防风短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上方,遮住了那抹由于刚吐过而泛起微红的颈间。
***
晚上睡前,光屏先亮了一下——喜鹊儿的连线弹出来。
背景嘈杂得像是个刚散场的球馆,喜鹊儿那张标志性的黑皮肤面孔占满了屏幕。她说话永远像把球直接砸到你脚边
【喜鹊儿】玉儿,你人呢?在吗?
玉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了一下“在。”
【喜鹊儿】我今天碰到景鹏了。就是比以前憔悴。你俩见家长咋样?我啥时候吃你的喜糖?
玉璋顿了顿,没绕弯子,
【玉璋】不太顺。
【喜鹊儿】靠。他家拿乔?
玉璋摇头,又像点头
【玉璋】“不是拿乔。是……他在父母面前变了个人。还有,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喜鹊儿】啥!他*****了?
玉璋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到眼底,
【玉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担心,婚后他会用家里的规矩管我。以后什么都变了。
【喜鹊儿】那你别急着定。你又不欠他家一张结婚证。
玉璋沉默两秒,声音更轻,
【玉璋】可他是他家的希望。他家那么暖……他新宇话又那么差,让他来新宇受苦,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他和他家。新宇挺难的,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喜鹊儿】你别犯傻。你俩是谈恋爱,不是结婚,不需要负责一辈子。大壮在找我, 我先下了,别把自己想成罪人。
通话断开,屏幕暗下去。
舱里又只剩机器的低鸣,像一条不会停的河。玉璋盯着那点黑,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船上,船往前走,心却没地方落。她想喘口气。
***
晚上食堂人多,窗口前排得弯弯绕绕,像一条耐心很差的长龙。
齐天信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还在研究终端上的一道理论题,研究得眉头都快打结了。玉璋正低头喝汤,被他伸手敲了敲桌沿。
“哎,钟同学,问你个事。”
玉璋抬眼:“你问。”
齐天信把终端转过去:“这个阈值联动,我怎么看都觉得前后逻辑不对。这里为什么要先反推一轮,再回喂仿真端?”
玉璋低头扫了一眼。
看了两秒,居然难得地沉默了。
齐天信立刻警觉:“不是吧,这题已经难到连你都不想理我了?”
玉璋把勺子放下,语气很平静:“不是不想理你。”
“那是?”
“是你问的问题,”她顿了一下,很认真地下了结论,“不在我的专业范围之内。”
齐天信一愣,差点乐了:“你也有今天?”
玉璋点头点得坦然:“有啊。术业有专攻。”
她说完,目光正好越过他肩膀,看见卓子瑜端着餐盘从过道那边走过来。
玉璋几乎没多想,抬了抬下巴:“问他吧。”
齐天信回头:“谁?”
“卓子瑜啊。”玉璋说得理所当然,“他是理论专家。天信,你把问题再问一下吧。”
卓子瑜脚步微微一顿。
那句“理论专家”落到耳朵里,不轻不重,却莫名让人想站直一点。像平时谁叫他去做什么,他未必在意;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顺手把他往一个很合适的位置上轻轻一放。
齐天信已经招手了:“来来来,卓老师,理论专家来了。”
卓子瑜把餐盘放下,语气还算平静:“什么问题?”
齐天信把终端递过去,玉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个你比我懂。”
说完,她还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自然,不像吹捧,倒像真的这么觉得。甚至还带着一点很顺的、近乎崇拜的认真,像在等老师开口讲解。
卓子瑜垂眼看题,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齐天信还在那儿催:“你快看看,我怀疑出题的人精神状态有问题。”
卓子瑜扫了两眼,淡淡道:“不是他有问题,是你把前提看漏了。”
齐天信:“……”
“这里先反推,不是为了算结果,是为了排除伪稳定区间。”他手指在其中一行轻轻一点,“你把这句看进去,后面就顺了。”
齐天信低头看了两秒,恍然大悟:“靠,还真是。”
他说完抬头,正想夸一句,忽然发现玉璋正坐在对面,很认真地听着。
不是平时那种“我先听听你说得对不对”的认真,倒像是真的在顺着他的思路走。她手里还拿着勺子,眼睛却抬着,专注得很安静,睫毛一动不动,连点头都带着一种很顺的专心。
卓子瑜本来只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居然又往下多解释了两句:
“实战线更看重结果和窗口,你习惯从执行端理解,会觉得这一步绕。理论端先排错误解,思路不一样。”
玉璋点了点头,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明白了。”她说,“所以不是绕,是先清场。”
卓子瑜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这句一来一回,齐天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提问器,左右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
***
第二天的新宇话课照旧上得像打仗。
老师在前面放语音样本,底下一群人跟着复述,舌头打结的、音调乱飞的、把一句实战通报说得像情书的,什么都有。
轮到玉璋读一段实战口令,读到第三句,后排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第三个停顿错了。重音在后面,不在前面。”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
教室里有人下意识转头,像等着看热闹。毕竟这种场面以前太多了——卓子瑜一纠正,钟玉璋十有八九要顶回去,至少也得补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把场子拉平。
卓子瑜自己也差不多是这么准备的。
可玉璋只是停了一下,重新把那句念了一遍。
这次停顿放对了,口令一下就顺了。
念完,她抬起眼,看向他,居然很轻地说了声:
“谢谢。”
教室里静了半秒。
更要命的是,她说完还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只是唇角轻轻弯了弯,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像水面上忽然落进一点光。她本来皮肤就生得细,灯一照,脸侧那层很薄的绒光都显出来,白里透着一点淡淡的粉,长睫毛垂下来又抬起,影子一闪,连那句普普通通的“谢谢”都像被她说得比平时软了一点。
卓子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本来是要继续看讲义的,可视线偏偏多停了那一秒。那一秒里,他居然在看她眼睛亮不亮,睫毛长不长,皮肤是不是太细了点,甚至荒唐到连她鼻梁旁边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腻光泽都看进去了。
下一秒,他在心里冷冷骂了自己一句:
——你在看什么。
老师还在前面讲重音规则,底下也很快重新乱成一片。可卓子瑜后半节课都没再转笔,坐姿比平时还正了一点,像人虽然还在教室里,注意力却有一小部分不太受控了。
坐在他旁边的焦卫侧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眼,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
“坏了。”
卓子瑜没转头:“你又怎么了?”
焦卫一脸复杂:“她刚才居然没怼你。”
“纠正对了,她为什么要怼我。”
“不是这个问题。”焦卫神情更复杂了,“问题是她不但没怼你,她还说了谢谢。她还笑了。”
卓子瑜没说话,只低头翻了一页讲义。
可那页纸半天都没翻过去。
焦卫看得更明白了,啧了一声,慢悠悠补上一刀:
“卓子瑜,你这课上得挺滋补啊。”
卓子瑜终于侧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焦卫立刻低头,假装认真记笔记,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
下课的时候,人群乱哄哄往外走。
玉璋收好终端,刚起身,卓子瑜也正从后排出来。两个人在门口那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正好碰上,谁都没来得及先绕开。
玉璋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先开了口:
“对了。”
卓子瑜停下:“什么?”
“周六。”她语气很自然,“你之前说的那个桌球艇——还去不去?”
卓子瑜看着她。
教室门口的人来来往往,灯光也还是那样冷白。可她站在那儿,刚下课,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亮,额前碎发轻轻垂着,整个人居然比刚才说“谢谢”的时候还显得顺一点。
他顿了顿,才答:
“去。”
玉璋点点头,像确认好了一项行程,转身前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那周六见了,卓子瑜。”
她这句叫得很平常,偏偏就是太平常了,才显得那点轻轻的顺,格外明显。
卓子瑜站在原地,难得没立刻接话。
等她走出去几步,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时裴骏正好从后门晃出来,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他先看看玉璋的背影,又看看卓子瑜那张明显想装没事、但也没装太成功的脸,沉默两秒,忽然乐了。
“行啊,卓少。”
卓子瑜面无表情:“你有病?”
“没有,我就是第一次发现,”裴骏把书往肩上一甩,语气欠得很自然,“原来你也吃这一套。”
卓子瑜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裴骏跟上去,边走边笑:“平时别人叫你全名,你那脸都跟收债似的。怎么她一叫,你整个人都像被顺毛摸了一把?”
卓子瑜脚步没停:“你很闲?”
“我不闲,我这是关心兄弟情感建设。”裴骏看着他,越看越想笑,“要不要我去做助攻?”
卓子瑜:“不用。”
“真不用?”裴骏挑眉,“我看她今天状态不错,挺适合乘胜追击。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替你路过、替你偶遇、替你把桌球艇的球杆都先摆好。”
卓子瑜声音更冷了:“裴骏。”
“行行行,我懂。”裴骏举手,嘴上却还没停,“你这是要亲自上,不让别人抢功。”
卓子瑜没说话。
裴骏偏头看他,忽然很认真地感慨了一句:
“你完了。”
卓子瑜皱眉:“什么完了?”
裴骏咧嘴一笑,损得很干脆:
“你以前顶多是想赢她。现在不一样了。”
他故意停了一下,才慢悠悠补完后半句:
“你现在是连她正儿八经叫你一声‘卓子瑜’,都能自己回味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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