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答案》(二O三)心安不理得

来源: 2026-03-19 18:11:41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203 心安不理得

 

    回到工作日后,我没有再去港口见欧阳飞宇,但我能感受到时间在港口此起彼伏的汽笛声中飞速流逝,交货期限如同那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天的日落都让剑尖又逼近欧阳飞宇的头顶几分,平生第一次觉得英文里的”deadline”这个词如此的贴切。

 

    就在一切陷入僵局,我们挣扎无望坐以待毙的时候,Pieter的爸爸主动给我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得知我们的事情还没解决时,他又出了个点子。他提醒我们,不要一味把注意力放在买方身上,还可以去寻求官方渠道,比如土耳其驻荷兰大使馆商务处。毕竟这些贸易规定本就是由政府制定的,如果能拿到一份关于土耳其过渡期执行的正式说明,再附上设备的出厂测试报告,鹿特丹海关就没有理由再拒绝放行。

 

    当我转告欧阳飞宇后,这一次他也有种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立即和他同事分头开始行动起来。

 

    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这时才想起,回来都两周了,还没把从国内带给杨豆豆的东西寄过去。午休时,我顺手拨了她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嘴里塞满零食的含混声音,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兴奋地追问国内见闻,更没有埋怨我为何迟迟不联系,反倒急匆匆地说:林溪啊,我现在没空,还有个作业没做完,晚上再打给你啊。话音未落,她就干脆利落挂断了。

 

    我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缓过神来。太阳怕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吧?同窗四年,我还真没见过豆豆会把写作业排在和我聊天之前。

 

    下班后我把东西寄出去,然后一直等着豆豆的电话,可直到我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了,她才打过来:哎呀,累死我了。总算把作业交上去了。

 

    “你读个幼儿师范怎么听起来作业比我读研究生的还要多?

 

    “哎,别提了,主要是我德语不够用。别人花三十分钟的作业,我得用三小时。豆豆的声音透着疲惫不堪。

 

    “让王桦帮帮你呗。

 

    “他?哼……” 不知道啥时候开始提起王桦,豆豆的语气从不屑变成了怨恨,他只顾他自己的事,才没空帮我呢。我们俩现在饭都分开吃了。

 

    我大吃一惊:分开吃饭?你们这还是一家人吗?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他排了个值日表吧?豆豆方才疲惫的声音忽然义愤填膺的洪亮了起来,我有时候作业做得晚了来不及干那些被分配的活,他就从早到晚的数落我,要求我隔天加倍补偿。有一次作业我实在不会,让他帮我,结果他说要我按他花的时间做家务偿还给他。我一生气做饭就没做他的份,他也不肯跟我低头,自己做饭吃。哼,自己做就自己做,我还正好省事呢,谁怕谁啊!

 

    王桦和豆豆之间的锱铢必较我是领教过的,但是他们每次都能刷新计较的高度,不断的让我大开眼界。我惊叹的张大了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劝解这对冤家,于是就跟豆豆聊起了别的事。

 

    豆豆说她还挺喜欢现在的学习的,内容很简单,对她来说最大的难题是语言。她大部分课程都能听懂,但不太敢开口讲话,碰到需要写的作业也比较费劲。我鼓励她平时多找人聊聊天,尤其可以找小孩子,跟他们聊天不必怕讲得不好而难为情。

 

    我也挑了些回国时的趣闻说给她听,不过有意略过了关于谭天的那些事。虽然我回到荷兰才两个多星期,但因为接连发生了太多事,那次在机场和谭天的通话,竟像是隔着上一个世纪。不如就让它静静埋进时光里,不再翻动。

 

    我也跟豆豆说了欧阳飞宇最近的麻烦,豆豆很上心的问了不少细节,末了,她沉吟了一下,突然问道:这事会不会影响他继续留在荷兰啊?会提前召他回去吗?

 

    “……我还没想到过。我原本只预计这件事会拖累他的业绩表现,却从未设想过更严重的后果。豆豆这一问,我的心骤然一紧,从高楼落到了平地,生出一种失重般的恐惧。

 

    欧阳飞宇曾经暗示过,只要我愿意,他就有办法留下来,陪我一起在荷兰生活。他说事在人为,语气笃定得像承诺一般。可现在,我却担心不仅延期无望,说不定他还会被迫提前离开。

 

    跟豆豆结束通话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我翻来覆去,心里像压着什么石头,根本睡不着。本来想拨通欧阳飞宇的电话,可犹豫着看了看时间,终究还是改成了一条短信:你那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等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收到他的回复,只好安慰自己大概他已经关机睡觉了吧。第二天一早开车上路,我一路竖着耳朵,生怕漏掉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半途忽然叮咚一声,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急忙在红灯时查看,却不过是超市的打折广告。欧阳飞宇向来都是第一时间回复我的短信,而这次迟迟不见动静,一定是事情毫无进展。车流重新移动的瞬间,我的心从平地降到了地下车库。

 

    这一天的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却始终心神不宁,犯了个低级错误。荷兰语里千分位是用点号隔离,而小数点则是用逗号,而我心不在焉的按照英语习惯调了个个,差点捅了大篓子。只好在下班后独自留下补救,空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与我作伴。

 

    我在餐厅买了份火腿三明治,正准备边吃边干时,沉寂整日的手机突然""地响了一声。我有强烈的预感那一定是欧阳飞宇发来的短信。拿过手机一看果然是是他:我在你车边等你。

 

    我噼里啪啦地把电脑和文件一股脑儿塞进包里,抓起三明治就冲向停车场。远远一眼,就看见欧阳飞宇斜倚在我的红色车边,银灰色衬衫在风里鼓动着。他现在似乎很少用发胶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却让他看起来意外自在。

 

    我一路小跑过去,迫不及待的想张口问事情怎么样了,结果刚张口就被一口风呛住,话断断续续:………………

 

    欧阳飞宇轻笑着握住我的肩膀,利落地和我调换位置,把我挪到下风处,自己替我挡在前面。眼神里带着抑不住的兴奋,他颤抖着声音激动说:解决了,终于解决了。

 

    “真的吗?我差点欢呼起来,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告诉我?害我今天都没心思工作。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欧阳飞宇的酒窝向我鞠了一躬,半小时前才刚刚搞定,我索性就想着不如来当面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你刚从土耳其使馆过来?我说着话又呛了口风。

 

    “是啊,这几天我天天在那里蹲着。风太大了,咱们进车里说吧。

 

    原来,按照Pieter爸爸的指点,他和同事们分头行动。同事继续留在鹿特丹海关周旋,而欧阳飞宇则独自赶往海牙,去土耳其使馆商务处要一份证明。

 

    起初,商务处的工作人员态度冷淡,懒洋洋地推诿:去找买家,这是买家的责任。

 

    欧阳飞宇没有退缩,坚定地据理力争:这条标签规定是政府颁布的,既然是政府的文件,就该由政府出具告知函。

 

    接待窗口的人皱着眉,把话一推:得等我们上司来才能处理。话虽如此,欧阳飞宇看得出这只是搪塞,让他知难而退。可他不愿就此放弃,于是索性在商务处门口的等候区安营扎寨,每天准时出现。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他总是笑着打招呼;若有人随口问一句你在等什么,他就不厌其烦地把情况详细讲一遍。两天下来,这栋不大的土耳其使馆里几乎人尽皆知:有个中国人,货物扣在鹿特丹海关,急等他们出具一纸公文。

 

    原本被坚决拒绝的请求,在他一遍遍解释、一次次坚持中,渐渐让人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终于,商务处的一位主管主动把他叫进办公室,和他详细谈了情况,还特意翻查了相关规定。确认无误后,对方当场签发并盖章了一份正式的说明函,证明土耳其在过渡期内仍认可旧版CE标准。他拿到文件后立刻传真了一份给同事,他们又拿上公司提供的检测报告去找鹿特丹海关,海关才终于松口,同意按过境特殊情况处理,货物刚刚已经放行了。

 

    欧阳飞宇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盖着鲜红泥印章的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纸张右侧微微卷起,指尖触到时还能清晰感到三个深浅不一的凹痕,明显是被汗湿的手捏过后留下的印记。此刻的欧阳飞宇整个人完全放松的靠在椅背上,带着微笑目光放空的望向远方,只有额头亮闪闪的汗渍显示刚刚跨过了“deadline”

 

    “这次又是亏得你帮我,我们去饭庆贺一下吧?欧阳飞宇眉眼露出久违的松弛。

 

    “需要感谢的人是Pieter和他爸爸,我不过是搭桥牵线而已。等圣诞节Pieter回来你亲自好好面谢他吧。我把文件递还给欧阳飞宇,我这几天落下了一大堆工作要修正,没时间出去吃饭了,回家干活去喽。晚饭吃这个。

 

    我下意识地晃了晃手中的三明治,这才发现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火腿和生菜从边缘挤出来,显得格外狼狈。

 

    “……”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跑太急,都把它捏变形了。

 

    欧阳飞宇却自然地接过那个寒碜的三明治,说:那我们去你家,你就安心去工作,我来做饭。

 

    我放在方向盘上的掌心有点微热的冒汗,从工作切换到生活场景时,这几天积累起来的战友般的情谊马上变得扭捏起来,就像三明治里漏出来的蛋黄酱,把原本干净透明的包装纸涂得模糊粘手。

 

    我犹豫了下说:你这几天这么忙,不如回家歇歇吧?我吃个三明治就够了,你不用忙活。

 

    “我也要吃饭啊,今天好不容易卸下重担,你总不能让我回家一个人吃泡面吧。两个人一起能多吃几个菜,就这么定了。快开车吧。欧阳飞宇很少会这么不由分说,他总是很尊重我的意见,谦让的顺从我的要求。而这一次他有那么点小霸道,这个感觉让我陌生又熟悉。以前那个人总是这么的自作主张,而我也会不由自主的顺从他的意见。

 

    我的手放在刹车上良久,想了想还是启动了车。他说的也对,紧张了这么多天,庆贺一下也是应该的。

 

    经过超市时,欧阳飞宇下去迅速的买了些食材,一进家门就系上围裙熟门熟路的忙开了。我怀抱电脑望着他高大宽阔的背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觉得心安但又不理得。两股矛盾情绪像拧成一股的藤蔓,缠绕得我坐立不安。我快步躲进书房里,飞舞着指尖,将一个个千分号和小数点对换,仿佛这样就能解开紧紧缠着我的那条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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