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牘翰藻（39）

尺牘之制，存“稱謂”一段，以定致書與受書者之名分。名分既定，則長幼尊卑之序可明，而親疏卑亢之情亦見。其所關涉者，或血統之倫，或輩次之別，或職業之等，或社會之位也。“稱謂段”今多列於篇首，然未必盡然；古例與官場文牘，稱謂後移者，亦不鮮見。

華夏自古尚禮，雖或近於陳腐，而秩序井然。有賢者入門，必先問諱，以合義禮；況於尺牘，其禮尤謹。古之朋友相與，多以字相呼；今則荒之久矣。今人雖或有字，然未嘗通行為稱。朋友相稱，多用其號；及拜客修札，帖子所書，率皆用名。

《揮麈前錄》載：昔人最重契義，朋從年長，則以兄事之，齒少以弟或友呼焉。父之交遊，敬之為丈，見之必拜，執子姪之禮甚恭，丈人行者，命與其諸郎遊。子又有孫，各崇輩行，略不紊亂，如分守之嚴。舊例，書札止云“啟”，或上稍尊之則再拜，雖行高而位崇者，不過曰“頓首再拜”而已，非父兄不施覆字，宰輔以上方曰台候，餘不敢也。前輩名卿，牘中可考，今俱不然，誠可太息。

下取倭仁致陸存齋札，引自《國朝名人小簡》下册。

書曰：

遙暌鷺堠，時切翹思。接展麟箋，彌深馳溯！

藉諗存齋大兄觀察大人鼎裀篤祜；履紱凝釐；卽晉柏垣，允孚藻頌！來函謂欲化民風，先端士習；欲端士習，先飭官方，洞悉政原，可謂得爲治之要。每慨晚近士習，競趨聲利。往往有身列膠庠，而茫然不知所學爲何事者！閣下捐廉率屬，重建濂溪先生祠，俾士民知所矜式。至書院課士章程，一遵胡安定先生分齋遣意。景前哲於旣往，興絶學於將來，訓俗型方，莫大於是！將見蒸蒸多士，趨向先端。挽澆俗而變頽風，庶不致有江河日下之歎也。捧讀之餘，無任欽佩！弟講筵侍直，孱體耐勞。愧襄贊之未能，冀涓埃之勉效。泐復，祇頌藎祺，不宣。

析之如下：

前介段：遙暌鷺堠，時切翹思。接展麟箋，彌深馳溯！

稱謂及恭維段：藉諗存齋大兄觀察大人鼎裀篤祜；履紱凝釐；卽晉柏垣，允孚藻頌！

本事段：來函謂欲化民風，先端士習；欲端士習，先飭官方，洞悉政原，可謂得爲治之要。每慨晚近士習，競趨聲利。往往有身列膠庠，而茫然不知所學爲何事者！閣下捐廉率屬，重建濂溪先生祠，俾士民知所矜式。至書院課士章程，一遵胡安定先生分齋遣意。景前哲於旣往，興絶學於將來，訓俗型方，莫大於是！將見蒸蒸多士，趨向先端。挽澆俗而變頽風，庶不致有江河日下之歎也。捧讀之餘，無任欽佩！

附述段：弟講筵侍直，孱體耐勞。愧襄贊之未能，冀涓埃之勉效。

結束段：泐復，祇頌藎祺，不宣。

此札無署押及記時段，或爲刻書者所爲。

 

人名及詞語釋義：

倭仁，字艮峰，烏齊格里氏，蒙古正紅旗人，長於河南開封，道光九年進士出身。任翰林院掌院學士，工部尚書、協辦大學士。清末理學首領。

陆心源，字剛父，號存齋，歸安人。道光十四年生，咸豐九年中舉。四十賦歸，號潛園，閉門著述，勤刋撰作，精於金石之學，滿清大藏書家。其子陸樹藩後將大部藏書售於日本岩崎氏靜嘉堂文庫，竟得以保存至今。

周敦頤，字茂叔，號濂溪，後人學者稱濂溪先生。宋明理學創始人。

胡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因世居陝西安定堡，故世稱安定先生。北宋教育家，為是學先聲。

鷺堠：候官爲鷺，取其延頸遠望也。堠，封土爲壇，所以記里。楊慎有句曰：“山遮延鷺堠”。

翹思：悬挂思念，怀念远方的人或事物。曹植“过庭长哀吟，翘思慕远人。”

馳溯：思念仰慕之敬語。文天祥“西雨南雲，臨筆馳溯”。

藉諗：書信恭維用語。諗，想念、思念。《詩經·小雅·四牡》：“豈不懷歸？是用作歌，將母來諗。”

鼎裀篤祜，履紱凝釐，卽晉柏垣，允孚藻頌：書信恭維用吉祥語常套。

正原：通“政源”，爲政之本源。

膠庠：學校也。膠，大學；庠，小學。元稹“秋草古膠庠，寒沙廢宮苑。”

捐廉：官吏捐獻養廉銀。

矜式：尊敬效法。

訓俗型方：端正社會風氣，樹立方正模範。

澆俗：浮薄的社會風氣。

講筵侍直：講述經典，輪值待命。

藎：忠愛、忠誠。《詩》“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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