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绿皮火车
七月的北京西站，依旧被熙熙攘攘的人潮填满。还是那个巨大的穹顶，还是那片透过玻璃倾泻而下的阳光。只是这一次，晓云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异乡人了，藜理和几个刚认识的营员都站在她身边。
“晓云！藜理！”
一个甜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朝她们招手。她叫刘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起话来清甜得好像夏天里的第一口西瓜。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高个子女孩，留着齐耳短发，眉眼文静而美丽。
“这是铭铭，” 刘天把她拉过来，跟大家介绍， “和我一个学校。”
铭铭朝她们笑了笑，轻声说：“你们好。”
她说话的声音让人听着很舒服，轻轻柔柔，不紧不慢。
晓云在心里悄悄感叹：这个营里，怎么有这么多好看的女孩子啊？
“唉，你们不知道，上个月我和李玲一起拉赞助，吃了各种闭门羹，好不容易前几天才把资金定下来。”刘天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我现在才知道，为啥老师说做环保不容易了。这个社会啊。。。”她摇着脑袋叹着气。
“大家东西都带齐了吗？”
一个壮实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是李程，营里的财务委员。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攥着个小本本。藜理一直觉得，让李程管钱是李玲做的最英明的决定，他那张和善憨厚的脸，简直就是行走的“可靠”两个字嘛。
“齐啦！” 几个女生一起回答，像是排练好了，然后互相“咯咯“笑起来。
李程很满意自己的出场效果。
他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我们火车上要待三天三夜，可能会比较累。资金允许的话，我尽量给大家安排卧铺。大家可能要辛苦了。”
“我们都知道，没事。” 刘天接过话，“我们车上说说笑笑的，也就过去啦。”
李程欣慰地竖了个大拇指，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拨人。
——
女生们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笑。藜理眼睛四处乱转，朝人群里好奇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齐羽。
他正从候车大厅入口走进来，身上还是件白T恤，胸前印着几个小字“清华大学” 。他走得不急不慢，高高的个子立在人来人往之间，格外显眼。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苗条高挑的女孩子，像是一路送他过来的。两个人在候车大厅停下，那女孩替他检查背包和装备，齐羽就低头专心摆弄手里的相机。过了一会儿，那女孩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似乎有点不舍，然后转身走了。
藜理心里有点奇怪。那是他女朋友吗？
“大家集合了，马上进去了。”营长喊。
“齐羽！” 刘天赶紧转身朝齐羽招手， “大家拍张合影吧！”
他抬起头，应了一声，提着相机朝人群走过来。
大家赶紧聚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拉开那面“大自然考察夏令营”的横幅。大家忙着找位置，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一时间乱哄哄的。晓云她们几个被挤到了第二排边上。
齐羽站在不远处，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人群。
他微微眯起眼，专注地调整焦距。脸被相机挡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
“看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很清晰，“我数一二三。”
“一、二”
他抬稳了相机。
“三。”
咔嚓一声。
那一瞬间，就这样被定格在了2000年的夏天里。
画面里，四十多个年轻人站在北京西站的候车大厅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明亮。于老师站在中间笑容满面，旁边是李玲。有人笑，有人神情严肃，有人微微歪着头。铭铭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藜理和晓云挽着手。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问起那个夏天是怎么开始的，藜理大概会说：就是从一张合影开始的。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起来。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背起行囊，排着队，朝站台走去。
——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田野，又从田野慢慢过渡成起伏的山峦。
夏令营占了大半节车厢。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时不时有人侧着身穿行，脚下小心避开横七竖八的背包。有几个营员已经摊开扑克牌打了起来，最消耗人的长途火车，现在成了一场移动的聚会。
子情坐在座位上，看着四周的热闹。
她是从广州来的，瘦瘦小小，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穿着一件红色T恤，在一群衣着朴素的大学生里显得格外醒目。
来之前，她做了很多准备，查新疆的天气，查一路上该带什么东西，唯独没查一件事——大家说的都是普通话。对面几个同学冲她笑，说话声像风一样从耳边刮过去，她只能勉强抓住几个词。
她有点窘。
“你会说粤语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说的是粤语。
子情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笑吟吟的女生站在过道里。女生有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留着中长发，带着一种自信知性的神采。
“我叫余聆，北大的。” 她笑着用粤语说， “我是广州人，会讲粤语，可以给你当翻译。”
子情感激万分，忙不迭地点头：“嗯，好！”
“我负责营里的文艺活动，一会儿要组织大家唱歌做游戏，你们都得捧场啊！” 余聆看着附近几个同学说。
“我最爱做游戏。” 李凝接话，他和李程去隔壁车厢，给旅客分发生态旅游的调查问卷，现在刚回来。
他看着余聆，很认真， “我也会唱歌，就是不太好听，可以吗？”
余聆忍不住莞尔：“没事，要的就是个气氛。”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
“大家安静一下——”
车厢里的说话声渐渐落下去，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余聆走到车厢中间，笑着说：“路上时间长，我们先一起唱几首歌，做点游戏，怎么样？就当旅途开场了。”
“好——！”
大家正怕没事儿干，齐声响应。
“谁先来领个唱？”
李凝兑现诺言，立刻把手高高举了起来：“我！”
余聆一下笑了：“来吧。”
李凝郑重其事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
车厢里安静下来，大家似乎都面有难色。
李凝仍旧唱得自信和投入。余聆憋不住，已破功，捂嘴笑得直不起腰。
好不容易，一首歌终于唱完了。
“好！”
有人喊了一嗓子。子情看过去，是一个眼睛很大的短发女生。她依稀记得在会上她自我介绍叫何丽。这一声子情倒是听懂了，立刻鼓起掌，其他人也赶紧跟着边笑边劈里啪啦鼓起掌来。
李凝心满意足地坐下，转头看向余聆，像是在无声地问：怎么样，厉害吧？
余聆冲他竖起大拇指，服气地说：“牛！”
李凝得意地笑了笑。
余聆的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齐羽。”
她叫了他一声，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期待。
大家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齐羽靠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他抬起头，先是笑了笑，随即摇摇头，没有开口。
旁边有人起哄：“来一个！”
他还是没有半点要站起来的意思。
余聆抿嘴一笑，没有再勉强，转回身说道：“那我来起个头，大家一起唱，好不好？”
“好！”
余聆清了清嗓子，先唱了一句，其他人就跟着唱起来。
齐羽仍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人群，嘴角还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歌声汇到了一起，从车窗里飘出去，飘向西边缓缓沉下去的夕阳。
多年后，大家早已忘了唱的是哪首歌，但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群人正坐在一起，唱着同一首歌、朝着同一个远方去。
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山影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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