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15. 凌霄宫
15. 凌霄宫
翌日清晨,一驾双乘马车缓缓驶至宫门。
车帘掀起,一只修长的手递出一枚黄底黑字的令牌——“御前巡视”。
“钰娘娘出门祭祀。”
宫门两侧的羽林军闻言,立刻让路,沉重宫门徐徐开启。
驾车之人戴着斗笠,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冷硬的下颌线。他身形挺直,执鞭的手稳若磐石,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多看一眼宫门。他名夜沉舟,玄影司夜枢。
马车驶出皇城,沿官道南行。高墙渐远,天色渐阔,山势渐起。
行出十余里,前方忽见一队骑兵横列官道。黑甲乌马,队形森然。为首之人抬手示意停行。
随行侍从喊道:“太子府巡道卫。”
夜沉舟已在瞬息之间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连车帘都未晃动分毫。
骑兵靠近,为首的校尉下马行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车驾。
巡道卫校尉靠近时,夜沉舟的手指在马鞭柄上轻轻一扣。
校尉上前行礼:“奉太子令,巡查京畿要道。车驾请停,验令。”
夜沉舟将令牌递出。
校尉双手接过,仔细查看,神色微变,立刻将令牌奉还。
车帘内,钰儿的声音平静而从容:
“本宫出城祭祀。”
校尉当即退后一步,抱拳行礼:“原来是钰娘娘车驾,末将失礼。请。”
骑兵分列两侧让路,但直到车驾远去,仍有人回头远望。
马车继续向南,驶向凌霄宫方向。
一日后的午时,他们登上了横渡长恨江的大船。
“陛下,你可好些了?过了江就要到凌霄宫了。”拓跋征一路昏睡,现在睁开了双眼。
“皇陵那位,如何?”拓跋征靠在舱中软榻上,喘咳不已。
钰儿淡淡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过。”她沉吟。
“讲。”拓跋征微眯双眸注视着钰儿。
“这样的人,还有人看中,且与之为伍。令我不耻。”钰儿摇头,“唉,本不该再去打搅他。惊扰他的大梦。”
拓跋征伸手拍了拍钰儿的手背,“你不是傻,是看得太透。我的女将军。”钰儿扶起他坐正,喂他喝了药。端起一旁备好的肉糜粥,用银勺一勺勺喂着他。
她冲他笑,“我知道你在栽培我。费了很多心力,我怕你失望,征儿。你知道我本性懒散。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涉险。我还是希望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地胡来。”
“不想看看自己的能耐有多大吗?人生一场,天地之大,不想留下什么吗?”
他这句话倒让钰儿警醒,她狠狠地瞪了拓跋征一眼。
“怎么?”他咧唇狠狠地回视她。他知道这是只属于他俩的默契。
“你,胆敢?”她放下碗,倾身,伸手摸在他的胸口。之前这人说,可以打开这里看看。
“要是敢呢?”他冷冷地问。
“你赢不了我。”钰儿斩钉截铁地说。“就算你把我关进十层地狱,你也赢不了。”
“为何?”他眼眸深深地望着她。
“我也有一百种方法击垮拓跋征的铁骑。逸林军,十五年了,我养着、训练着,你认为那是为什么?”
“那你不趁早杀了我?也不用对付我的铁骑。”他挑眉问。
“你是我的爱人,我绝不杀至亲。”
“南朝皇帝,很厉害。”她说。
征没有接话。
“他知道逸林军在。他知道碧野山庄敛财。他更知道,养一支精锐,一年要多少银子。” 她停了一下。“可他从不动。”
“为何?”征问。
“因为不必。” 她抬眼。“兵不是他养的。钱不是他出的。可用兵之日,逸林军仍会站在宋的旗帜下。他不收编,不压制,不清算。他坐享其成。他放任,是因为他看得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他连‘养’都不用。”
拓跋征淡淡道:“不怕反噬?”
她摇头。“那是怕失控的人才会想的事。他驯的是人心。”
钰儿抬眸望向船窗外,“驯人,靠赏罚。驯心,靠格局。他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信任的。是被需要的,是自由的。可所有的路,最后都回到他那里。”
她声音很轻,“诸子百家讲仁义,讲法度。他讲的是势。不是压,是托。不是夺,而是借。这是我觉得他高明的地方。”
征沉默。
“想来,南帝有帝王的定,征儿有帝王的烈。定能养势,而烈能破局。”
她淡然一笑,“可真正的皇权——是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效力。”
他伸手按住她的指尖,“继续。”
她眸子亮起来。“三国时,诸葛亮七擒孟获。杀,可以震慑。放,才能收服。有收有放,这才是权谋。帝王,说说?”
他咳了两声,伸手掐住她的脸。“掏蚂蚁窝掏成精了,倒学会讲道理。诸子百家,资治通鉴,史记多背几卷。”
她气得跺脚。 眼珠一转,又俯下身,手落在他胸口。“你说能打开这里看看。这情话,你自己信么?”
他笑着又咳起来,一把按住她的手。“才病几日,夫人便急着要看了?看来那几日功夫没白费。放心。等我好些,定补上,而且加倍。”
她脸红,抽回手,转身便走。
船舱帘子被风掀起。
两个时辰的功夫船到了凌霄宫码头,马车下了船,沿着宫道缓缓前行。宫道两侧肃然站立着玄影司的护卫。
凌霄宫依山势而建,殿宇层层展开。宫道两侧的松柏屹立,风声贴着檐角掠过,空旷而清冷。车轮声在石道上低低回响,被高墙与殿宇层层吞没。一切都还如15年前那样,只是物是人非。
马车在主殿前缓缓停下。钰儿掀起车帘,先跳下马车。
殿阶之下,早已有人候着。
为首之人一袭素色锦服,外披深青斗篷,衣饰不华贵,却自有宗室的端肃气度。他立在阶前一步之外,神情沉静。
见到钰儿,他拱手行礼,“凌霄宫宫主,拓跋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恭迎陛下,恭迎钰娘娘。”
在他身后半步,一名身着玄衣的男子随即单膝点地。那人佩刀未解,眉目冷硬,动作干脆利落。“玄影司幽行,季衡,” 他低声道,“奉命接驾。”
钰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举手让二人平身,轻声道:“找人把陛下抬下马车。”
“宫主,借一步说话。”
“钰娘娘,可唤儿臣拓跋珣。”
“方雀,他人可在凌霄宫?”钰儿急切地问。那是鬼医的关门弟子,也是她此行真正放心托付的人。她一脸关切地看着侍从们抬下又陷入昏睡的拓跋征。
“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拓跋珣低声道。
“很好。我要去后山祭拜,可否帮我准备祭品?祭拜之后,我会连夜赶回平城。”
“钰娘娘不如留宿凌霄宫,明晨再走不迟。” 拓跋珣颇为诧异地端详着钰儿。他素闻这位钰娘娘的英名。初看不过是个身手敏捷的女子,但,言谈里似有杀伐果断的决绝,非平常人可比。
“唉,”她叹气,看了看天色,“只能如此了。”
她心里放心不下。后日就要接那个心比天高、不作不死的拓跋历出来。届时必是天下大乱。算了,先去祭拜明姑。暂住一晚,明早卯时就离开凌霄宫回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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