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她有七年多了。他们一共只见过一面,就是七年前的那次,两人当时就互加了微信。他从来不删微信好友,即便是那些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人,只要没有拉黑他,就永远活在他的朋友圈里,起落在他有意或无意的注视中。他们也在注视他吗?
他还记得她当年的样子。二十八九岁,鹅蛋脸,短发,蛮漂亮,简约的黑色西装外套下面套着低胸的白色连衣裙。那天她腾地站起来,豪迈地举起啤酒,吹了这瓶,我先干为敬!他只能腼腆地也站起来,不行不行,还是半瓶吧。那是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是他出国很多年后第一次回到故乡。那个晚上高中同学王强给他攒的局,他认识了她。他醉得厉害,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是一堆女孩子叽叽喳喳地灌他酒,和身后的王强嘎嘎的笑声。
故乡变化很大,市中心鳞次栉比的大厦和金碧辉煌的商场都是他不曾想象的,跟老同学们在一起的那些灯红酒绿的夜晚也总让他感到局促。父母都老了,不再像从前那么精神,有时候正聊着天,父亲忽然在沙发上打起鼾来。一个月的假期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他回到了温哥华。平静自在的生活一如往昔。
那之后他也回过几次国,但都没再见到她。他对她后来的了解都是通过她的朋友圈。她每周总要发好几次朋友圈,都是做广告给自己招揽生意。那些花花绿绿养眼的美女图片,他也总点开看看。
但他从不点赞她发的朋友圈,也从不跟帖点评,像是刻意不让自己撩动她的生活或是刻意在她的视线中隐藏自己。他不确定他是在躲她,还是在躲王强:王强也是她的微信好友,会看到他们的所有互动。
从她的朋友圈里他知道她有个淘气儿子,叫小胖,襁褓中皱皱巴巴的样子他就见过,后来长成了方方的大脸蛋子,粗壮的身体,个子一年比一年高,现在该五岁了吧。有时她在朋友圈里咬牙切齿地骂儿子闹腾,说这小兔崽子气死我了。有时她又晒起自己跟儿子的幸福合影:做妈妈好开心哦!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每到逢年过节他都会收到她的微信祝贺,他也一次没有回复过。是群发的,因为没有称呼。
最近大半年她在朋友圈里不断抱怨说再封控就熬不下去了,就揭不开锅了。每当封控稍微松动点她就又风风火火地打广告张罗业务,“跪求”顾客光临。开放没几周又封控了,她就又唉声叹气起来。看到这些,他只是叹了口气,还是没有点评。
他一直关注着国内的疫情,两周前忽然看到防疫政策全面放开的消息,他吓了一跳,当机立断到网上给国内的父母买退烧药,但国内所有网站的退烧药都顷刻售罄。他钻研了一夜,终于在一家香港网站买到了。他打电话给国内的父母,告诉他们要格外小心,避免一切外出。父亲说,国家的政策是优化过的,你别瞎操心。一周后,父亲发微信告诉他,幸好药及时收到了,原来二老刚刚阳了。他每天给国内打电话,询问父母的病情,直到看到二老不再发烧了,症状也明显减轻了,他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温哥华的冬天是温和的。邻居家的黄狗跟小区里的孩子在路上欢快地窜来窜去。暮色降临的时候他点开微信,她的朋友圈跳入眼帘:万能的朋友圈,谁能告诉我哪里能买到退烧药?小胖在发烧。
他想跟她说香港的网站上能买到,但转念一想,肯定早卖光了。他叹了口气。
四个小时后,她又发了朋友圈:孩子发烧四十度昏睡不醒,请问谁有退烧药能分一点?万分感谢!
他的心里烦乱起来。应该让她去他父母那里拿点药,他们有足够的退烧药!他正想在她的朋友圈下面留言,眼前忽然出现王强笑咪咪的样子:哈哈,这世界上的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我这样的禽兽,另一种是你这样的衣冠禽兽!
呸!
她认识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给她药吧。他关上微信。
已是深夜。灯熄着,他躺在床上。窗外小区里的路灯把银白的光洒进卧室,明晃晃地刺着他的双眼。
他翻过身去,把毯子蒙在头上。
他的脑袋在充血膨胀,浑身燥热。他忽然出了一身汗。他坐起身,在昏暗中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粉白的墙壁。
夜,静得让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点开微信。她又发了朋友圈:求求大家了,谁有退烧药?他仿佛看到她无助地守在孩子高烧昏睡的床前。他立刻在她朋友圈下面敲起字来。
忽然,他停下手指,眼前又是那张笑眯眯的脸。他灵光一现,迅速删掉了刚刚敲的字,找到他和她的微信对话。那里一共有十几条消息,都是她发过来的节日问候,好像七年来一直在自言自语。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敲错了好几次才终于写好一条消息:我爸妈那里有药,你去找他们吧,他们的地址是华山路223号33幢301,我现在打电话通知他们。
手指按下“发送”的一刹那,他触电一般狠狠地摇了几下头。太唐突了!她还记得他吗?
天啊,太感谢了!她立刻发了一串双手合十的表情符。
他舒了口气。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跟她对话。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隔着手机屏幕,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你快去吧,他冷静地想了想,敲了这几个字,又加了一句:小孩子应该能扛过去,你别太担心了。
好,谢谢!
他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马上有人来取药。
他躺在床上,路灯光温柔地倾泻在他脸上。
沉沉的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他立刻打开手机,微信里她的消息说:药拿到了,孩子已经吃了,烧退了,太谢谢你了!
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又哼着小调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煎了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
连着几天她每天都给他发消息,告诉他孩子的病情在迅速好转,并一再表示感谢。他都没回。她“的”“地”不分。
她的朋友圈又慢慢活跃起来。
她又开始骂儿子了。
---春天的时候他回了一次故乡。从父亲那里得知他父母住的那个小区有十几位老人没能挺过这次疫情海啸。人们的生活已经恢复了正常,街上车水马龙,几个月前的疫情像早被遗忘的清朝的事,小区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加快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
王强知道他回来又撺掇起了饭局。
晚宴上觥筹交错。老同学们忽然壮怀激烈地痛斥西方列强,还不停调侃他:当年出国留学移民后悔不?看今天的中国多好!回来发展吧,我们老同学可以关照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
酒足饭饱,王强说,走吧,第二场!他西装笔挺,俨然一位成功人士。
在座的七八位都心照不宣。他问,去哪儿?
不夜城歌厅啊,以前带你去过的。
歌厅在一个大酒店的地下一层。一到歌厅门口,他就看到了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西装上装,里面仍是一件低胸连衣裙,不是那件白色的,而是件银灰色的,样式好像也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她头发比以前长了,披散在肩上,脸也瘦了,但大体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他远远就认出来了。他的心紧缩了起来。
强哥,总算等到你了!你太会挑日子了,今天的姑娘可多了,肯定有你喜欢的!她笑盈盈地迎上来,裙裾飘动着,一把挽住王强的胳膊。
这几位都认识,这位……好像没来过?她目光中滑过一丝迟疑,含笑指着他。
他有点失落,但又感到庆幸。仲春的空气竟已经这么湿热。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幸会,他说。
(2023-03-31 初稿,2026-03-16 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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