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14. 皇陵

本帖于 2026-03-16 16:07:48 时间, 由普通用户 碧蓝天 编辑

14. 皇陵

北魏皇陵,建在阴山南麓。
山势不高,却连绵起伏,如伏龙卧脊,自北向南,层层递进。陵区不设华阙,不饰丹漆,远远望去,唯有青石、黄土、枯柏,与天色融为一色。

这里是拓跋氏的根。也是所有皇权,最终归于尘土之处。

春寒未尽,风自山口灌下,掠过石阶,裹着泥土与苔藓的气息。陵道两侧立着残缺的石兽,轮廓粗犷,神情早已被风霜磨平,只剩下千古的沉默。

钰儿拾级而上。石阶很长,像一条被岁月反复踩踏的伤痕。风掀起她的衣摆,发丝拂过颈侧,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越往高处,风声越大,仿佛一步步远离尘世。

陵道尽头,是一座偏殿。不大,却比正陵更深。殿门半掩,门前石灯早已熄灭多年,灯盏中积着雨水与枯叶。

殿中昏暗。高窗狭窄,天光斜斜落下,只照亮地面一小片石砖。

那人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张靠背略高的木椅,椅脚下垫着旧毡。

拓跋历。

他着深色旧袍,袖口宽大,垂落至膝。瘦削的骨架在衣袍下显得愈发分明。双手僵直地搭在扶手上,面色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难以承载的痕迹。

他眯起眼,看着钰儿缓缓走近,唇角微动。

“是我妹妹来了吗?” 他低声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这里,可是天人合一的地方。”

钰儿环顾这座清冷的殿堂,又看向他这一身清寒的人。

“历儿。” 她说道,“十五年过去了,钰儿来探望你了。”

“我们总是很有缘。”拓跋历冷笑道,“征儿、历儿、钰儿,母亲的三个孩子,总是割舍不断的缘分。”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

“我的妹妹,这一次,你又想教我什么?我思忖了十五年,一直在想——我究竟败在了哪里。你知道吗?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是彻底败在了你手里。”

他轻声笑了一下。

“没有你,那个拓跋征,迟早会输得一败涂地。”

“假如——还有假如的话,” 钰儿问,“历儿,你会怎么做?”

“哈哈。” 拓跋历仰头笑了起来。“人活一世,不就是一死?不杀我,必定有原因。”
他收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今日,你就是来送那个原因的吧。”

“南朝不好吗?还是——那个舒冷风,死了?” 他忽然停住,细细看她的脸。

钰儿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惜了。他一死,拓跋征必定不会放过你。这世上,再没人能同他争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讥诮。

“你知道吗?拓跋征没了你,几乎疯魔了。这些年柔然、夏、北凉,没有一刻停过。他对人说,他在逃——却始终逃不出心里的那个魔。” 他笑出声来。

“可偏偏,让他等回了你。” 拓跋历的目光阴沉而执着。“想必,他如今乐不可支吧?” 他的一双寒眸逡巡在钰儿脸上,然后笑道:“钰儿,你气色可不怎么好。是不是——拓跋征出事了?”

“历儿,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钰儿缓缓说道,“满心算计,满眼得失。你的心里,真的没有别的吗?”

她想起明姑的嘱托,向前走了一步。她托起他无力的手腕。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已微微萎缩。再看他的脚踝,一双大脚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搁在旧毯上。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尉,仿佛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钰儿眼眶一热,泪水终究落下。

“我不需要怜悯,杭澄钰。” 拓跋历冷冷说道。

“对不起,历儿。” 她抬起眼,泪眼与他冷若寒潭的目光相对。“那一日,直到最后,你也没有杀我。”

他毕竟也是明姑视若生命的孩子。

拓跋历费力抬起一只手。“知道吗,小妹妹。我,很佩服你。” 他看着她,声音低缓而危险。“我有时在想——若当初我得到了你,结局或许就不一样。”

钰儿笑了。

十五年过去,他依旧执迷不悟。皇陵清冷的岁月,并未磨去他的算计,只让他更为顽固。只是这样的一个局,她会不会又害了他?她不敢往下想。

“征儿病危。” 她终于说道。 “群臣各怀异志,伺机而动。我奉命请你出山,暂居勤政宫数日。另请名医为征儿诊治,但生死未卜。只能请你代他稳住朝局。若他回天乏术,便传位于太子。若他得救,历儿亦是大功一件。我已奏请圣上,让你搬出皇陵,回赵王府邸。”

拓跋历眯起眼。“哦?既如此,何不对外宣称,圣上外出医治?何必找人顶替这几日?”

“圣上已病了半年。” 钰儿语气平静,“为这几日,再添口舌,徒增动荡。此举,只为平稳过渡。”

拓跋历沉吟片刻。“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他的目光再次转动起来。“那我岂不是要同钰儿,扮一对恩爱夫妻?” 他低低笑出声。

“拓跋征一直宿在勤政宫偏殿。” 钰儿打断他。“历儿,我在同你说正事。莫要再取笑于我。”

“哈哈哈。” 拓跋历大笑。“钰儿,我最佩服的人,始终是你。冰雪聪明,不愧是我母亲的孩子。” 他抬起眼,目光幽暗如兽。“既然是你来求我出山。这个面子,我给。”

“何时——开始演戏?” 他附身,语调带着急切的问道。

“历儿,多谢。钰儿回去复命。三日后清晨,我会找人用双驾马车接你出去。四日后午时,我们会在云中之城的云中客栈接应。一众事宜,我会安排妥当。”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拓跋历。“持有此玉佩的人,才是前来接应的人。切记。”说罢她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想到这儿,她逃一般,跑出了皇陵。

 

一到皇陵山脚下,钰儿对着回钰指环吹了起来。须臾,一位黑衣暗卫飘然落在面前:“参见主公”。

钰儿冷声道:“即刻起,射杀方圆一里之内的所有飞禽。不许任何人上山或下山,飞禽走兽格杀。增派人手,守住皇陵,三日后,我会排人接走这个守陵人。听我号令,不得有误”。

“遵旨。”黑衣人转身便消失不见。

钰儿环指启唇,一声清亮的哨音唤来胭脂马。她飞身上马,扬鞭策马,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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