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快要期末考试,晶晶总说玉璋活得太紧。
“你不是在过日子,”她一边咬着吸管一边下结论,“你是在执行任务。”
玉璋低头划着终端上的训练记录,语气平平:“执行完了不也一样活着。”
晶晶翻了个白眼:“问题是你活得像随时准备进舱,不像人。”
玉璋本来想反驳,想了两秒,居然没找到太有力的证据。她最近的日子确实被切得太碎,像一张排满了字的时间表,连空白都显得奢侈。上课、训练、复盘、赶路,连吃饭都像在补给。人倒没塌,只是始终绷着,像一根上满了弦却忘了松手的弓。
于是那个周末,晶晶不由分说,把她拖去了瑜伽课。
“给你释放一下天性。”
玉璋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一屋子光脚、拉伸、闭眼呼吸的人,沉默了两秒,诚实地说:
“我觉得我释放不了。”
她目光落到前排几个已经把腿扳得快碰到头顶的人身上,又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比较像来受刑的。”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木地板被灯照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点精油和热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老师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疼谁似的:
“把注意力带回呼吸。不要比较,不要评判,只专注于自己当下的身体。”
这话说得很好,圆润、妥帖,像一只新瓷杯,捧在手里让人愿意信一信。
可惜她的身体不太配合这份感动。
别人前屈像柳枝沾水,她前屈像设备折叠到一半卡住;别人下犬像山,她更像一张没撑开的折叠桌。老师走过来,手掌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背,温声说:“放松一点。”
玉璋已经很努力了。
可她的筋骨显然各有主见,一时半会儿并不打算集体投诚。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群开会多年的老干部,礼貌、沉稳、各守其位,就是没人肯轻易表态。
下课以后,晶晶看她坐在垫子上,一脸生无可恋,笑得肩膀都在抖。
“怎么样?”
玉璋拧开水,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下结论:
“像人体公开处刑。”
晶晶差点笑倒。
本来按她的性格,这种活动体验一次也就到头了。偏偏后面几次时间总撞,她不是从别的课上一路赶来,就是下课以后还得立刻去接别的安排。于是她常常踩着最后两分钟进门,头发有点乱,包带有点歪,呼吸还没喘匀;又总在最后放松前悄悄卷垫子、穿鞋、离场,像一个在别人的宁静里短暂停靠、又赶紧撤走的人。
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算理想。可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像穷人家的布,顾得了这头,遮不住那头。瑜伽课讲“活在当下”,她却总得替下一个当下预留一点余地。说到底,不是她不想完整,不过是生活从来不肯给人完整。
起初没人说什么。或者说,没人当着她的面说什么。
直到有一次,她去洗手间回来,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
“她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感觉也不太像认真来练的。”
“老师脾气也太好了。”
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刻薄,甚至称得上平和。可有些平和,比尖刻还容易让人心里发凉——尖刻是明刀,平和却像针,细细地扎一下,不流血,只让你忽然意识到:哦,原来自己已经被归过类了。
玉璋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其实没有多生气,只是有点说不出的恍惚。因为几分钟前,教室里还在讲“不比较”“不评判”,结果转个身,这些词就像用过的道具,安安静静地摆回原处,真正上场的,仍旧是那套最熟悉的人情判断。看来有些道理也和香氛差不多,闻着总是好的,真落到人群里,却未必有那样持久的效力。
那节课快结束时,老师依旧语气温和,像在提醒所有人,也像只是顺口说一句:
“如果有同学暂时没办法保证完整参与,也可以先调整一下自己的安排。练习最重要的是稳定和投入。”
没点名。
可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还是静了一下,静得仿佛每个人都很有分寸,也都很有默契。真正会让人难堪的话,往往并不需要说破;留一点空白,反倒更方便大家心照不宣。体面有时是个好东西,有时却只是替尴尬罩上一层纱。
玉璋躺在垫子上,眼睛闭着,手指却一点一点攥紧了垫子边缘。
下课以后,她卷起垫子往外走,晶晶跟出来,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好吧?”
玉璋“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她才淡淡开口:
“不是说瑜伽老师都信奉正念吗?”
晶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说:
“你不会真把宣传语当人格简介了吧?”
玉璋侧头看她。
晶晶把水杯塞回包里,语气倒很平常:
“会教人呼吸,不等于自己就没有脾气。讲接纳,也不代表真能接纳所有人。场子是场子,人还是人。和尚也吃肉,你没听过?”
玉璋没说话。
楼道里有风,从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她低头把瑜伽垫卷紧,半晌才笑了笑,那笑意很薄,像在替自己删去一点天真。
“我本来还想,下次再去恶心她们一下。”
晶晶一愣,随即笑出来:“这很像你会干的事。”
玉璋也笑了,笑意却淡,像气已经散了一半。
“后来想想,没必要。”
她把垫子往肩上一甩,声音很平: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何必勉强。”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场子能拉筋。”
她顿了顿,像是想清楚了什么,语气反而更轻了:
“地方不干净,待久了也没意思。还有别的课,还有别的老师。真要释放天性,也不必非得在这种地方受教育。”
晶晶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慢慢收了收,倒像是认真起来。
“所以你不去了?”
玉璋点头。
“嗯。不去了。”
她说得不重,甚至没多少情绪。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不是赌气,而是划掉了一个本就不值得反复琢磨的选项。像人在很多年以后回头看一些曾让自己别扭过的小场面,会忽然明白:当时以为重要,不过是因为自己站得离它太近。退开一点看,不过如此。
晶晶跟着她往前走,忍不住问: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玉璋笑了笑,“可惜没机会继续证明我前屈像工伤?”
晶晶一下笑出了声。
玉璋也笑,边走边把垫子往怀里抱了抱,像抱着一卷已经用不上的旧念头。
“再说了,释放天性也分场合。”
“有些地方适合舒展筋骨,有些地方只适合长见识。”
“这地方我见识已经长够了。”
楼道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她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些,像那口本来想赌的气,走到这里,也就没什么可赌的了。人若总想着在每一个不舒服的地方为自己讨个说法,日子未免太忙。何况有些场子,本来就不值得你拿真性情去换它一点虚假的接纳。
她后来果然没再去。
倒不是记仇,也不是认输。只是慢慢明白,人与地方之间也讲缘分。有人一进去就松下来,有人进去只觉得骨头和空气都别扭。若一定要把自己往一个不合适的场子里塞,练到最后,可能筋没拉开,倒先把自我怀疑练得炉火纯青了。
过了几天,晶晶又来找她,说新开了一个小班,老师年纪大些,不爱讲话,也不爱管闲事,学生少,动作做不出来也没人盯着看,问她要不要试试。
玉璋想了想,只问了一句:
“干净吗?”
晶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说的不是地板。
于是笑道:
“挺干净。至少人各练各的,没人替别人操心命运。”
玉璋这才点头。
“那可以去。”
她忽然觉得,这才像她想要的“释放天性”——不是勉强自己融进某种看上去很对的氛围,不是被谁用温柔的口气提醒应该怎么活,而是终于知道,自己可以挑地方,也可以转身;可以试,也可以不将就。
这比把腿压下去一点,似乎更难,也更松快些。
***
周末玉璋去找昭敏和芙蓉的时候,这两个人正坐在小餐桌边吃饭。视频播放器开着,屏幕里是秦良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大话西游》——音量不大,像一层热闹的底噪,至尊宝和紫霞的脸在墙上晃来晃去,偶尔飘出几句台词,像不合时宜的笑点。
桌上却是真香:辣椒炸皮蛋,油亮亮的红,辣得人看一眼就舌尖发麻;旁边一份蚵仔煎,边缘焦脆,蚵仔鼓着汁,热气一冒就把人心也熏软了。
玉璋站在门口都愣了下:“你们的伙食也太好了吧。”
芙蓉抬头,手里还捏着筷子,语气一如既往地规矩:“今天昭敏手稳,油温刚好。”
昭敏没抬眼,像在做实验记录似的淡淡补了一句:“秦良君带的材料,不吃浪费。”
玉璋瞟了一眼墙上的投影,忍不住问:“你们平时不是不爱看这种搞笑、无厘头的吗?”
芙蓉把一块皮蛋夹到她碗里,认真得像在解释课程安排:“《大话西游》太有名了。而且下学期实战考试的时候,有时候会让我们演这些片段,练空间心理调节——情绪、注意力、反应速度,都是指标。”
昭敏终于抬眼看她一秒,语气平静:“先了解一下素材库,避免临场尴尬。”
玉璋“哦”了一声,坐下。她本来只是来蹭口热闹,结果一坐进来,就被那种生活气裹住了:辣味、油香、筷子碰碗的脆响,还有屏幕里一波又一波的笑声,像把训练场上的绷紧悄悄松开一点。
她听着她们聊天,聊秦良君最近又在训练哪个新的模式,聊谁在实战里把氧阀拧反了还嘴硬,聊到兴起芙蓉还会克制地笑一下,昭敏则一边吐槽一边把蚵仔煎切得很整齐。
昭敏又瞟了眼墙上的投影,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像在做背景注释:
“《大话西游》我在神华太院的时候就知道了。男生们的经典,几乎人手一套台词。”
玉璋接得很自然,像在吐槽一个跨院通用的“男生迷信”:
“我们羲和的男生也一样,特别火。好多人看了好几遍。”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似的笑了下:
“真不知道那句——‘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这么浮夸的话,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
她把筷子往碗沿轻轻一磕,像给自己下结论:
“要我说,一万年太长——只争朝夕。连明天都无法承诺的人,凭什么预支一万年?”
玉璋又补了一刀,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清醒:
“还有这个至尊宝——撒谎的时候眼都不眨。也不知道紫霞是被他灌了迷魂汤,还是明明知道他在撒谎,还偏偏放了他。这么荒诞的故事,居然还能封神成经典。”
昭敏在旁边“嗯”了一声,像在给她的吐槽做学术背书:
“本质上是群体投射。大家不是信他说的真,是信自己想信的那一部分。这种‘爱而不得’的悲情英雄叙事,最能消解现实里的平庸和无能。”
正说着,芙蓉忽然插进来,筷子一停,语气却很认真,像把热闹按下去一点:
“你们这是还没经历痛彻心扉的爱情。等你们经历了才会知道——”
她抬眼,慢慢吐出那句台词,字字落点:
“‘有一天当你发觉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
又补一句,像顺手丢出第二颗炸弹:
“还有,‘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她停了停,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一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
“你们啊~,别——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桌边一下安静了半秒,连锅里咕嘟咕嘟都像跟着放轻了。
玉璋咳了一声,赶紧把话题往“安全区”拐,像怕再听下去就得对号入座:“昭敏姐就不会为情所困。做事风风火火,理性又干练——估计没有哪个男的比她能干的。”
芙蓉“哼”了一声,眼睛一挑:“那也不见得。”
玉璋筷子停在半空,嘴角却压不住,像话到了嘴边忍了又忍:“我其实知道。”
芙蓉和昭敏几乎同时回头:“你知道个啥?”
玉璋立刻把表情收得很无辜,手一摆,像大师掐指:“有很多事——不可说,不可说也。”
昭敏“啪”地伸手拍了一下她脑袋,力度不重,但带着“我早就识破你”的熟练:“整天故弄玄虚,瞎想什么呢。”
玉璋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却还嘴硬:“我说的——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就是姜太公钓鱼。”
芙蓉立刻笑出声,拿筷子点她:“你们刚才还说我一套套的?你看看你。”
昭敏夹了一筷子菜塞进玉璋碗里,语气像下结论:“你们俩都打住——好好吃饭。”
又像把课堂讨论按回“休息模式”,淡淡道:
“行了。我们还是看电影吧。”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投影幕布上光影一闪一闪。三个人边吃边看,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种“经典段子嘛”的轻松。
***
过了一会儿,屏幕里忽然飘出来一句台词,像不经意的冷风,猝不及防撞在空气里:
“他好像是一条狗。”
这时,玉璋脑子里毫无征兆地闪过那只“猪头三”——那一笔圆圆的鼻子,那条欠揍的嘴,还有那种像是隔空回你一句“我也记着”的坏劲儿。
她没忍住,嘴角莫名往上翘了一下,笑意来得很轻,像终端上跳出来的一颗小红点。
芙蓉先察觉,筷子一停:“你笑什么?”
昭敏也抬眼,目光很稳,像在等她交代。
玉璋这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装得很自然:“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件事。”
她把筷子放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讲一段无伤大雅的开学小插曲:
“就是——刚开学的时候,天信开飞艇走神,差点追尾我。我当时气不过,画了个猪头三骂他。这两天他居然回了我一个猪头三。没想到他还挺幽默的。”
昭敏听完,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听到一道算式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变量:“……这不像天信干的事。”
芙蓉也点头,慢条斯理补刀:“对。齐天信的幽默一般不走‘回你一个猪头’这条路线。他顶多回你一句‘收到’,然后把你拉进安全驾驶宣导群。”
玉璋愣了愣:“为什么?你们别瞎猜,他就是——被我带坏了。”
昭敏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做行为分析:“天信要是真觉得好笑,他会当场笑出来,不会隔好久才‘回画’。隔两天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天信——太像有人记着、还特意找时间回你。”
芙蓉更直接,眼皮都不抬:“而且天信那种人,真要回击你,会画得更丑、更大、更张扬。他不会画得这么……精准。猪头三这种东西,画得准比画得丑更费心。”
玉璋嘴硬:“你俩怎么跟鉴定笔迹似的?就一个猪头而已。”
昭敏看着她,淡淡一句:“你刚才笑得不像在笑猪头。”
芙蓉终于抬眼,语气还是规矩,却杀伤力十足:“你确定那猪头真是天信画的?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最近谁最爱跟你抬杠、又最有闲心?”
玉璋筷子停在半空,嘴上还硬撑:“你们别乱嗑。反正……天信挺幽默的。”
昭敏低头夹菜,像给出一个结论:“嗯。只要你愿意信。”
芙蓉把星冰饮推给她,语气轻轻的:“行,那就当他幽默。看电影吧——”
玉璋却没立刻把视线转回屏幕。她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安排,随口补了一句,语气尽量装得轻:
“我过两个星期要回羲和待三星期。可能就不能陪你们玩了。”
昭敏抬眼看她一秒,眼神里那点“我懂你在躲什么”的意味一闪而过,嘴角也不明显地挑了一下,像顺势丢出一句并不锋利、却很准的试探:
“哦——回去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吧?”
玉璋被她这一句戳得笑了一下,像被逼到墙角只能用玩笑挡一挡。她把筷子往碗沿轻轻一磕,故作随意地回:
“也没。就……先见见家长,再说。”
她说“再说”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给自己留退路。可那三个字落下,桌上的热闹却像被她亲手按低了一格——仿佛这顿饭的“电影背景音”,忽然多了一个更现实的副标题: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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