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13. 病来如山倒

13.  病来如山倒

原本春暖花开的节气,突然寒风犀利,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接着数日,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夹着冰雹,不少人得了风寒咳疾。

大病还未初愈又放纵了几日的拓跋征忽染风寒,突然病来如山倒地大病不起了。他连续不断的低烧昏迷。太医和钰儿给他诊脉,个个急得手足无措。

钰儿彻夜未眠地趴在他榻边,给他喂药看护。

这日,拓跋征似乎好了一点,睁开眼看到一旁睡眼朦胧的钰儿,“傻子,你可以睡在我旁边。我病成这样,怎么也不能轻薄了你。”他咧开干裂的唇,笑了一下。瘦削得脸上,眼窝黑青。

“病成这样,还要调笑?”钰儿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陛下,你好些了吗?我都快急死了。”这几天钰儿操劳过度,时常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还好。一直在做梦,梦到一个傻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直喊她,她就是不回头,我就一直喊呀喊……”

“那天漫天大雪,我的确听到有人在喊——月儿”,钰儿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

“那还不回头?心真狠。”他抬手想帮她拭去泪水,手却无力地垂了下去。“以后,不要这么狠心了,好吗?我输不起。”他呢喃道。

“征儿。”她大哭起来,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难不成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征儿就这样要走了。他还要谋划天下,还有那么多打算,他就要这样匆匆诀别了?他刚刚给了自己希望,难道这些都要被带走吗?

“我昏迷几日了?”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大监。

大监几步走上前,“四日,陛下。”

“说吧。”他闭了闭双眸。

“太子殿下现在在殿外,陛下昏迷这几日,殿下每日来探望。司徒、司空各来过一次。尚书令递过折子。中书监曾求见,被拦在外。殿中尚书入内问安。太子詹事,这几日常在勤政宫外候着。”大监垂手道。

“好了,都下去吧。我有话要跟娘娘说。”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众人都下了,他伸手敷上她的额头,指腹抚摸着她多日未眠的黑眼眶。“遇事,就知道哭哭哭。以前那个气概山河的女将军呢?生了三个娃以后,自己彻底变成了三岁。”他叹了口气,“朕时日不多了,你马上可以自由了,哭什么呢?你该高兴才对。”他长叹了一声,“人,总是斗不过命。”

“一定有办法的。征儿。”钰儿抬起哭红的双眸,拉住他的手,“鬼医,虽则太医和我都无法根治陛下,我想鬼医一定可以。”

“傻呀,鬼医五年前就驾鹤西去了。”征儿叹了口气。突然他眼眸一转,“不过,他有个古怪的弟子,医术奇高,一直留在凌霄宫,那人叫方鹊。此人古怪得很,不肯离开凌霄宫半步。”

“那我送陛下去凌霄宫?对外就说去祭奠明姑,顺便把陛下送去?可是凌霄宫是否安全,我怕我没法留在凌霄宫侍奉。”

“凌霄宫的人已被玄影司清洗了数次。只是这皇宫无人,你以为这些大臣是来看热闹的?”他又是一阵巨咳。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是我小看了当日的龙涎香的毒,这毒居然可以一直蛰伏体内,只要陛下偶有不适,它就会伺机横行。再加上,我们又……多日。所以陛下才如此孱弱。是钰儿无能……”说着又要哭。

“若因为我们那几日的放纵,就要了我的命。我倒一点都不后悔。钰儿,不哭了,”他不知从哪儿掏出块丝帕塞进她手里,“我还得靠钰娘娘帮我撑着场面,你总哭哭啼啼的,没个女将军的样子,让门外的这些贼人欺负。”

钰儿摸干净泪水,“我哭我的,关别人何事?”

“偌大的皇宫里,除了你我二人,谁不想着谋取皇权?我的皇权有你一份,恨我的人自然都恨你。”

“我?”钰儿摇头,“我才不要皇权。”

“正因为你不要皇权,才选了你这傻子。自从你在奏折上写批复那刻起,你就成了拓跋征的皇权。明白吗?所以你必须上进,必须背诸子百家。”他叹了口气,“我清醒的时间不多,容不得跟你在这嚼舌根。第一,叫玄影司的人放消息给方雀,送我去凌霄宫。第二,我看只能请那个在皇陵的人出来,替我在这里躺几天。他躺着,这个天下就天平。他只要动了心思要站出去,天下就大乱了。第三,我会留下遗诏,若我西去。由你辅佐睿儿。”

“那太子将如何?陛下?”

拓跋征沉默了片刻。“晃儿没有错。”他缓缓道,眼眸深不见底。“错的是,他已经在替朕安排‘万一’,他的手伸得太长,他触了太多逆鳞。有朕在的一天,我绝不许旁人染指我的万一。”

“陛下,又要将钰儿置于何地?陛下让钰儿去辅佐一个十一岁小儿,而他的父亲又是太子,陛下打算让钰儿如何立足?这悠悠众口如何堵得上?”

“悠悠众口是用来分的,不是用来堵的。我会安排。”说话间,他解下指上的戒环。指环很旧,内侧的纹路已被岁月磨得发暗。他将它放进她掌心。“玄影司,只认这个。我不在宫中时,他们只听它。放在唇边,对着上面的回旋纹路吹一下,你听不到声音,但他们听得到。上月半夜,你去折腾那几个玄影司的暗卫,玩得很尽兴罢?多大的人了,做事还是小孩脾性。”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那个王爷真是把你宠成了三岁的娃,半夜上房揭瓦,无法无天。”

钰儿倒不好意思了。前一阵子,她半夜翻墙,在皇宫屋顶夜遁,引得身后暗卫频动。结果发现,他们轻功都奇高,自己根本跑不过。她自认为轻功了得,居然还跑不过他们,这让她被打击得老实了好久。后来,拓跋征一直宿在朝熙宫,她忙得没空去招惹那些暗卫。

他顿了顿,声音极低:“十五年前,当我把鬼影秀拆成玄影司,我就给这枚指环起了个名字,你知道它叫什么吗?”他一脸宠溺,伸出大手摸了摸她娇俏的雪腮,“叫——回钰。我的回钰指环是圆的,她终将回来。我会日日握住它,想着它叫回钰。现在把回钰交给我的钰儿,也算圆满了。”

他说完抬头,对面被他叫做三岁的傻子已一脸泪痕。

“擦擦脸,先去把大监叫进来。”他眼睛闭了闭,似乎又要睡过去。钰儿忙起身去叫大监。

 

钰儿擦干泪水,凝神低头走出偏殿时,对面有人迎面而来。他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玉带。

钰儿定睛打量着他。他眉眼之间,他仍带着几分记忆中孩提时的影子。那一瞬间,旧日的印象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她旋即敛声,垂眸行礼。“臣妾拜见太子殿下。”

“钰娘娘。” 拓跋晃颔首,受了这一礼,“听闻钰娘娘回宫,孤一直未能前来探望。”

“殿下身负重任,乃堂堂监国,岂能特意来探望我一后宫妇人。” 钰儿抬眸,细细端详着他。他生得并不像拓跋征,应是肖母。衣着配饰整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眉目晴朗俊秀,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威严。

“钰娘娘,你没变。” 拓跋晃唇角挂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看人的目光,似在端详,又似刻意回避,带着五分朦胧的审视。

“我印象中,殿下还是那个孩子。” 钰儿由衷说道,“一晃,竟已长这么大了。”

拓跋晃淡然一笑,忽然向前倾身,低声问道:“父皇……如何了?”

他忽然靠近,钰儿下意识微微后仰,忙退后了半步。 “他刚醒。”

“好。” 拓跋晃似松了一口气,却欲言又止地瞥了她一眼。

“钰娘娘回宫几日了?”他随口问。

“快四个月了。” 她含笑垂眸,感觉到他的眸光在自己脸上逡巡。

“那便好。” 他沉吟片刻,“若父皇大安,过些时日,小儿睿儿生辰,孤想请钰娘娘一同赴宴,不知可否?”

“自然。” 钰儿淡然一笑,“我很想见见睿儿。若殿下得空,也可让太子妃带他来见我。”

她轻声补了一句:“我向来喜欢孩子。不瞒殿下,这魏宫……太冷清了。”

“明白。” 拓跋晃微微一笑,“恰如孤小时候一般,常去拜见钰娘娘。”

“哪里。”钰儿摇头笑道,“是我硬拉着殿下。殿下自小聪慧伶俐,钰儿甚喜。”

“呵。”拓跋晃似乎听厌了这种客套话,一笑,并未多言。

“宫中尚有杂务在身,臣妾先告退了。” 钰儿行礼,退了出去。

拓跋晃眯眼冷冷地望着钰儿匆忙离去的背影。

此女与父皇乃生死之交,数次救父皇于死生之际,这些旧事他早有耳闻。

如今父皇病重,她却忽然出现在魏宫——

是否她会成为变数?坏了他多年费尽心力布好的局。是否应当先除掉这个变数?

想到这儿,他阴郁的双眸里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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