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12 衡儿
12 衡儿
这日,钰儿侍奉拓跋征宽衣就寝,“陛下,明日衡儿要回南朝,我想去送送他,不知可否?”
“哦?明日衡儿就要回去了?我叫他们准备了几份礼物给他。明日我跟你一起去送他。”
“你,跟我一起去?”钰儿迟疑了一下。
“怎么,我很拿不出手吗?会丢你的脸?”他反问道。“觉得跟我一起出去见你儿子,很没面子?”他说着手开始不老实。
钰儿按住作乱的手,迟疑地问,“那,陛下以何名义?”
他轻描淡写地说,“且说我是凌霄宫宫主,是他们的义父,名正言顺。”
“哦。”钰儿迟疑了。
“以后我们要有了小公主,你打算永远瞒着你的孩子们?让我们的宝贝不见天日?既然迟早要知道有我这个义父,就让他们早些知道。”他最近春风得意得很。说完,他就要继续作乱。
钰儿还没想过来,一没留神,他已经开始攻城争地了。“陛下,太医说你要保重身体。”钰儿红了脸说。
“他这话,朕一年能听800次。”他毫不分神,铁了心要有个小钰儿。
一早醒来已是卯时。
钰儿起身,拉着正睡眼朦胧的拓跋征说:“陛下,今晚你宿在勤政宫。我不能当魏的红颜祸水,让你整日赖在我床上。我们还有大计要谋,我们分开几日。”
拓跋征笑了,“我才懒了这几日,你就要赶我。我还没尽兴。我苦等了十八年了。“
“陛下,来日方长,嗯?”她说话的时候红唇艳艳, 眸光潋滟地注视着他。
他眼前一亮,轻车熟路,唇又要凑上来,又打算痴缠一天。她伸手挡住他。“不行,今天要去送衡儿。”
“好吧,听钰娘娘的。”他说着起身下床。
闲鹤野居外三里的小镇尚未完全醒来,青石街道上还残着湿滑夜露。河岸上薄雾浮动,偶有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行过,脚步声被晨雾吞没,只剩一声一声轻轻的回响。
镇口的古槐下的凉亭旁,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马车,随行的护卫都退得极远。
衡儿立在车前,月白色学袍束得利落,背脊挺直,眉目已见少年锋芒,远远看去,就是一位少年时的舒冷凤。他的书箱放在一旁,边角磨旧,却干净整齐——那是他自己收拾的。
钰儿替他理了理衣襟,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万般不舍。她叮嘱几句,拉着他走入凉亭中。
拓跋征端坐在凉亭圆桌旁,他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的矜贵之势。
一身深色常衣,衣料乃上等云锦,暗纹在晨光下隐隐浮动。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色泽凝白,光华内敛,自非寻常之物。黑发以碧玉冠束起。
晨雾尚未散尽,淡淡水气落在他眉目之间,将原本锋锐的轮廓轻轻压低,反倒更显出一种容纳百川的沉静。
只单单坐在那里,那份无形的威压便已铺展开来,令人不敢直视。
“这是你的义父,凌霄宫宫主,单字狸。”钰儿引荐道。
少年乍听“狸”字,心头一震,忙躬身行大礼:“衡儿,参见义父。”
“请起。”拓跋征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吾与你母亲生死相托,只望衡儿莫嫌我这义父粗鄙莽直。”
衡儿慌忙摆手,觑了母亲一眼,怯生生道:“不敢,不敢。”
拓跋征一开始看到衡儿,心里一百个厌恶,那人都死了,居然还留了一个长得这么像的儿子,看着就膈应。但看到少年人毕恭毕敬,有礼有节的模样,就像舒冷凤已经被自己折服一般,忽然对这个清俊少年郎生出一百个欢喜。毕竟是钰儿的孩子,想必也是绝顶聪明。
此刻,武冬忽然在凉亭外冲钰儿招手,示意有要事相商。钰儿只得留下衡儿与拓跋征二人在凉亭里闲聊。
“陛下,恕适才衡儿冒昧。我见母亲不想让我认出陛下。”少年毕恭毕敬地说。
拓跋征心中大喜,忙唤他坐下,忙问,“衡儿如何认出义父?”
“先父在衡儿小时常带着衡儿一起访客拜友。届时衡儿年幼,大人谈笑亦不避讳。衡儿常听先父谈起魏皇乃一代豪杰。”
“哦?”拓跋征扬起眉梢,这倒有些令人诧异。他不由地好奇了起来。
“衡儿自幼便知,母亲与魏皇有很深的情义。先父曾说起,”他顿了一下,拓跋征注视着他。
衡儿继续说:“先父说母亲无法承受魏宫之重,所以他救了母亲。他还说,母亲只渴望一段人间凡世的爱情。此话,我当时年幼,甚为不解,但我记得非常清楚。”
“他说这话时,你几岁?”拓跋征问道。
“十岁。”衡儿道。
“衡儿读书,想必也是过目不忘吧。”拓跋征沉吟道。
“是不用花太多时间。”衡儿低头,“国子监的夫子总说衡儿,不太用功。”
“可是,考背总不输旁人。”拓跋征笑了。“一如你的母亲,读书过目不忘。衡儿,义父与你相识,心中甚喜。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义父,事无巨细,义父都乐意帮忙。你母亲甚是担心我会影响你在南方的仕途。”
拓跋征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衡儿,你是你母亲最大的仰仗,是她视为珍宝的孩儿。义父会鼎力助你。希望你不会嫌弃义父这个他国国君。”
“怎会?”衡儿抬眸看着眼前这位如天神一般的人物,“衡儿实属三生有幸结识义父这样的英豪。”
“哈哈哈。”拓跋征大喜过望。这时,钰儿正朝凉亭走来,远远看到这老少二人相谈甚欢。心中惊讶不已。
“这是一点礼品,算义父的见面礼。”一旁的内侍忙上前,一一打开几个木漆盒子。拓跋征逐个讲解道:“这是王献之《中秋帖》旧拓。这是战国青铜铭文残拓,一页残拓,文字不全,但胜在气息极古。澄心堂纸十刀。这是五只雁毫笔,取自北地鸿雁,只用翼根三寸细翎。毛性清而有骨,落笔不浮,蓄墨极稳,笔杆为深色老竹,无纹无饰,胜在简朴。这都是一些不值钱,但老学究们会喜欢的玩意儿。都送给你。”看到钰儿走近,他低声说“这些都是你母亲叫我准备的。他说你一人在外,她不放心。一说起这,她就会哭。”
“我只说准备一两样即可,怎准备了这样多?”钰儿看到台子上的礼盒,一看里面都是极难得的珍品,大吃一惊。她知道筹备这些东西,拓跋征又大费了心思。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的就是衡儿的。不分彼此。而且衡儿难得来一次北地,我总得略尽地主之谊。”拓跋征把这话说得非常顺口。
“母亲,这……”少年听母亲一言,有些窘迫为难了。
“你都收下吧。若不收,白费了陛……宫主的一番心思。”她说着蹙了眉。他如此厚礼,自己怎么回报于他。这人就是要让自己深陷魏宫。
“衡儿,”钰儿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卷白素纸,纸上似有若无的画了一朵玉兰花。上面印有一枚纤纤玉手的红色印章。“你保存好这张素纸,以后,母亲的信都会用这种纸和印章。另外,母亲找人给你刻了一个私章,上面是这两个字“衡一”。以后只有有这印章的信,才是我儿的亲笔信。”
衡儿不由两眼含泪,“母亲思虑周全,为孩儿费心了。”
“此去千山万水,母亲不在身旁,吾儿,珍重。”钰儿心中一万个不舍,她最喜欢衡儿。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衡儿坐进了一旁的马车,钰儿含泪与之挥手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