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8 章 劫后余生

当你和云峰镇绝大多数人再见到我时,我已不是那种粗粗的树蔸上 一个英文字母“W”的型状了,而是靠右边的那一笔,被从中截断,成 了你不难想象的一种形状,这种形状让树冠看上去有一个大的豁口,很 不平衡的样子。但是,我还活着,而且活的越来越坚强。

我知道,厚厚的历史中记载了不少因为道德、禁忌和战争而大肆毁 灭屠杀树木的故事,这些树木,被看成是无辜者或英雄。将树拟人化为 英雄,如维吉尔用奠基性的章篇,让树成为英雄的象征:“如同经年后 木质坚硬的橡树,阿尔卑斯山的北风到处吹动,比着赛要连根拔起,风 在吹,吹过树身,树巅的叶子飘落铺满地;树站在岩石上,它将正面迎 向宇宙的风,同时将它的根深入大地。这就是英雄。” 将树看作英雄,是懂树的人,他们从大树中读到了痛苦、坚韧、耐 力、不屈、孤独的个体特征,并因此反观自己的灵魂。泰奥多尔·卢梭 终日孤独也呆立勾勒树的肖象,分享树的痛苦,他很早就将树比作神话 人物,《圣经》和荷马史诗中的英雄,看到树被砍伐,他认为这是对 “无辜者的屠杀”。

我对这些将树看作英雄的诗人一直心存无比感激,但是对这些“英 雄论”又不能完全苟同:道德与禁忌总是人类的偏执和过激行为,以某 种道德的规范,某种禁忌的雷池,许多树生来就有罪了。它们是自然的 宠儿,是上帝的使者,是人类的伴侣,他们不应该被卷进人类的肮脏游 戏中。无论树木花草,它们都同样高贵、庄严、自尊和伟大,梭罗对于 树的体悟与解读,才堪称是树的知己。


幺妹是我的知己。我在他的心中不是英雄,而是个和她一样受命运 支使的弱女子。她每天都来看我,在我面前呆呆地站一会儿,看我有什 么变化,偶尔还会拾起树下的金黄叶子看看,然后再仰望那个伤口。她 一定很惊异,我已经挺过来了,因为伤口正在变干爽,伤口末端周围已 经又有绿的树芽冒出。在树的生命中人们看见的那些,自然伤害都不是 真正的伤害,风扭曲树叶,甚至将树连根拔起;雪压断树枝,将整个大 树一片片按倒;还有山火,一旦烧起来,噼噼啪啪,整座森林都会被烧 掉。可是风的作用是森林离不开的,它像梳子一样清理掉积压在树杈上 的腐叶,帮树来传播它们的种子,如果树叶不被清掉,这棵树的一些树 枝会因为密不透风,缺乏阳光和氧气而死亡。树枝死掉了,整个大树也 就危在旦夕。如果没有雪,就冻不死根部与土壤里的害虫,树就没有一 个冬天的安眠。加州国王谷的雪曼将军树周围都用粗粗的木栏围起来 的,禁止人们进去与大树合影,就是怕惊扰了树的冬眠。至于火那就太 重要了,火让森林有了自新的能力,火烧裂了沉睡在土壤中的种子, 千千万万棵小树便会浴火重生,而大树也会因为火的炙烤,焕发出生命 的活力。

《创世纪》的开篇就有树,那时上帝命令:“陆地要生长各种各样 的植物,有产五谷的,也有结果子的。”一切都照着他的命令完成,于 是,陆地生长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和树木。这是在第三天就创造了它们。

植物要比人类提前诞生。远在几十亿年前,植物先在海洋建立自己的栖 息地,当陆地从海水浮出时,植物便登陆亮相。而人类在地球上立足不 过才短短二百万年的历史。在整个生命中,真正爱人类的生命不多,大 概只有树木一种。树木的提前诞生就是为了迎接人类的到来,树木还给 这个星球带来了难以名状的美。树木的善良是彻底的,尽管人类将这种 善良利用挥霍殆尽,树木也无怨言,只要有机会仍然勃勃生长,欣欣向 荣。这是树木的神性,这种神性不可更改,也不会后悔,因为它真的爱 人类,它是为人类而生的。到这时我觉得,神性来自于自然的禀赋,来

自于自我的觉醒。在每天与幺妹的对视中,在幺妹暖暖的爱意里,我感 受自己与生俱来的神性,这种神性也可视为男性的复苏。高大的树总是 被认为是坚强的化身。桂花这种雌雄同株的植物是能给人这样印象的。

“锯树风波”是朱氏给碧桂园的一个下马威,伤口在我身上,血却 溅得宋瑞清、梅子和幺妹满身。这桂花不是为迎娶梅子所栽吗?她连生 了两个儿子,你因此有了炫耀的资本。好吧,锯一截桂花就等于在二房 头上剃了一刀;幺妹是新来的妖精,居然敢把遮羞布弄到我的门前,当 着宋瑞卿的面,老娘狠狠地打了你的脸。还有宋瑞清,别以为你事业有 成,豪富万家,但我们朱家一天也没有怕过你……想起朱氏那天的歇斯 底里,的确让人不寒而栗。正是那天的极度恐惧与撕心的疼痛才让我更 加的坚强起来,朱氏就是碧桂园的女鬼,她存在一天,我就危险一天。

“早就想把它连根刨了!”她的话一直回荡在我的春天和秋天,回荡在 我的梦中。这个时候我不再盼望自己有丹桂与银桂那样的福气,也不盼 望身缠红绫受人崇拜,我只渴望深深地扎根和迅猛的长大,活着,一直 活着就好,活成长寿大树和桂花女王,让朱氏刨不动我。

宋瑞清好多天没有走出那个小院了。往年这个季节,他都要去窑上 看看,去花瓶沟转转,或者到商行、云峰镇上走走。这些天他和幺妹就 在后院,连一日三餐都是由厨子送进去。碧桂园的日常家务,也让管家 负责打理,他整体只和幺妹一起喝喝茶看看书,摆弄书房里的那些小古 董。

一天管家拿了一叠信笺和账簿来敲后院的门,半晌,门开了一个小 缝,露出宋瑞清的脸。

“有要紧的事?” “有一封江西老爷的信。还有今年秋天往来账目的明细,抵账赊 账,感觉现金入库越来越难。其他的指标也不如往年,商户们……” “哦,我看看。”宋瑞清接过账簿和信笺,关上了门。管家还要说 的话只好从喉咙退回到肚子里了。


信是家父大人写的,说是大姨娘已经过世,母亲这两年也多病,希 望他带子女回去看看,更重要的是朱氏的父亲六十大寿,也希望女儿回 赣探亲。

这让宋瑞清左右为难,如果只带朱氏与女儿,梅子母子怎么安排? 若是一并回去,幺妹怎么办?况且路途遥远,水路漫漫,一来一去至少 月余。权衡再三,宋瑞清放弃了举家回赣的打算,决定只与朱氏和女儿 乘商船去武昌,再从武昌经九江回赣南。

主意拿定,是夜宋瑞清拿着信函来到朱氏的东厢房,当着女儿们的 面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当女儿们知道要回老家探亲,两个已懂事的女儿 高兴得如乳燕翻飞,叽叽喳喳,终于可以与那个在梦中出现过好多次, 被母亲无数次念叨的老家亲密接触了,还有那个英雄般的外公,一定好 好听听他的故事。只有小小仍不懂事,见姐姐们高兴,也跟着挥舞着小 胳膊。

朱氏给宋瑞清端来热茶:“好狠心,也不想女儿。” “这不是来了吗?”宋瑞清接过茶说。

“好长时间呢,我都记不得了。”朱氏埋怨的语气。

“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感觉生意每况愈下,订单减少,挑夫也在减 少。” “所以,你就关起门来在屋里造人!”朱氏仍然话里带刺。

“造什么人?我是想静一静,这世道好像是要变了,我们的生意应 该怎样打理?”朱氏听出宋瑞清要生气了,转开话头:“看你也很辛苦 的,只是心疼不上你。这次回去给我父亲做寿,你准备了多少银子?” “大礼都到老家办,这里只带点土特产,托儿带母的很不方便,路 上也危险。” “哦,别让我丢脸,都说宋家富可敌国,太小气了,我的脸可没处 搁。”朱氏的语气生硬得如石头砸了他一下。

宋瑞清:“我知道的。”

“好,那……你还不去后院歇息?”朱氏放低了声音。

“今晚在这里过夜。” 他在营造和睦的家庭气氛,毕竟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要和她 路上相处,还要面见父亲和岳父大人。

一个多月后,宋瑞清如期归来,让人意外的是,朱氏和三个女儿并 没有随他一同回到碧桂园,也没有人问他什么原因。宋瑞清的精神状态 不错,带回了几套新衣服,从衣服的样式上看,外面的世界与云峰镇有 了不小的距离。

朱氏没有回来,让我轻舒了一口气,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回碧桂园。

这样想时,我觉得自己也挺恶的,我知道自己实际上是怕,是真正的恐 惧。当时只是一种愿望,谁知道从那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见到朱氏了。

没有了朱氏的碧桂园,气氛一下活跃了许多,经常看到宋瑞清携幺 妹出双入对,也经常看到宋瑞清去梅子的房间,并和两个儿子在树丛 里、假山旁捉迷藏。我的心也放下了,从此以后,我就能安然无恙地慢 慢生长…… 谁知碧桂园好日子已经过完。这个转折,是从夏承安造访碧桂园那 个下午开始的。

夏承安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马鞭,脚蹬深筒皮靴,腰里挎着手枪, “嘚嘚”地从云峰镇街口过来,后面跟着一行人,人人都端着枪。正在 商行打理的管家,见来者不善,慌忙起身想去通报宋瑞清,却听夏承安 叫着: “李管家,瑞清兄弟在吗?” “在,在,才从老家回来不久。” “好吧,带我去见见他,好久不见了,说说话。”夏丞安说着,将 马鞭递给身边一个佩枪的人,那人接过马鞭,牵着马停在大门口。


“赵队长。” “有。” “不要让任何人走进院子,我和瑞清有要事商量!” “是!”被称为赵队长的一个立正。

夏承安带着随从穿过院子,直奔后院。宋瑞清可能听到了动静,从 后院走出来:“稀客,稀客!” 跟在夏承安身后的随从连忙对宋瑞清介绍道“这是夏团总,夏司 令,这云峰镇三乡十八堡都归夏司令管啦!” “我和瑞清是老朋友了!”夏承安熟络地说。

“哦,夏司令,高升了!有失远迎!” 宋瑞清将夏承安迎进东厢房客厅里,安排人端茶伺候:“岳丈六十 大寿回去庆寿才回,给你带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到府上。” “哎呀,太客气,太客气!”夏承安寒暄道。

管家拿来两个小盒子递给宋瑞清。“这是两盒上好的鼻烟,那壶瓶 内画的精致呢,岳丈大人怀里常用的就是这种,这一盒是一点烟土,英 国的,烧起来吱吱响,油性和香味俱佳。”宋瑞清将盒子双手递给夏承 安,语言里充满奉承的意味。

夏承安接过盒子放在茶桌一边:“多谢了,难怪好久不见你, 咦——怎么没见大房朱氏太太呢?”夏司令嘴里的“太太”说得很优 雅。

“去江西拜寿还没回来。” “你们不是同路?” “是啊,我要回来打理生意,她想多住几天。” “哎呀,这生意人就是耳朵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了,宋老 板真是狡兔三窟啊!”夏承安说完哈哈一笑,听得出他笑声里另有深 意。

“没有哇,好多年没回去了,想住就让她住呗。”

“好好好,安排得好。”夏承安话中有话地接过了宋瑞清的话茬: “今日来府上拜会宋兄,也有要事与你商谈。” “夏司令但说无妨。”宋瑞清用眼神支走了李管家。

夏承安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去年以来,云峰镇周围的几个乡,接连出现杀人越货事件,目标开 始是货郎、担夫,往后是富户人家,这些杀人越货的盗贼,干完事就溜 之乎也,也有去当兵的,直接参加更大的杀人抢劫队伍。盗匪蜂起,鸡 犬不宁。州府就让基层组织安保队伍,维护乡里安全。云峰镇周边几个 乡联合起来成立了维持治安的连保团,组成了三营十连,平日训练生产 两不误,一遇突发事件,匪盗流窜,即联合起来进行武装平息围剿。

“这不,已经去府里开过两次会了,发了几支破枪,一身行头,其 他什么也没有,所有费用都要地方自己筹措。”夏承安一边说着,一边 观看宋瑞清脸上的动静。

宋瑞清听到这里明白了,他明白了夏承安此行的目的,更明白了云 峰镇或者说碧桂园的处境,也清楚了生意减少,货郎担夫减少的原因。

如果一直这样时局不明下去,碧桂园的那些分店就很难支撑。生意怎么 做?是应该有新的布局与谋划才好。

夏承安见宋瑞清没有接话,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故作坦然地 说:“大家推举我当团长,还不是看我人脉好,腰里有几个银子。再 说,当好这个团总,也能为我的兄弟朋友撑腰壮胆。” 当了团总后,夏承安一次性购买了二十支长枪,几把短枪,在位于 云峰镇中心的夏家大院,筑起了一幢三层楼高的观察哨,就像一个炮 楼,四周都留有枪眼,如同喇叭,外阔内小,分别观察着花瓶沟口,西 峰河谷,云峰全镇以及东峰黑滩垭。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冒犯云峰镇, 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同时在七峰村户设立联防小组,花瓶沟建立特别行 动队,一有匪情,多方联动共同打击。

宋瑞清为夏承安续上茶水:“有夏司令保护,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过

得安宁些。” “我也为兄弟准备了个礼物。”夏承安对着门外:“把家伙给我拿 来。” “是。”门外的卫兵递过来一把盒子枪。

夏承安将这把枪递给宋瑞清:“拿着吧,关键的时候用得着!” 看见枪,宋瑞清被触动了:“感谢夏司令心里有我,碧桂园这两年 生意也是走下坡路。尽管如此,承蒙夏司令看得起我,我每年拿五十两 大银作为联保团日常开支,另再拿十石玉米,一百套碗盆,今年的一次 到位!” 夏团长听到这里,一拍大腿,“还是兄弟爽快!所以兄弟这里我要 亲自来,其他几家大户都是副官去张罗。”他边说边站起来,“一言为 定!我还有杂事,告辞。” 宋瑞清将夏承安送至大门口,卫兵立即牵马过来,看见大门两旁都 是荷枪实弹的保安人员,宋瑞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夏承安接过 马鞭一跃上马,抖抖马鞭,“嘚嘚”而去,那些持枪的人一溜小跑跟在 后面。

宋瑞清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返身回到东厢客 厅,桌上的茶碗已被收拾干净,唯有那一把枪静静地放在桌上,望着这 把枪,宋瑞清的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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