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无需惊动爱情
欧阳飞宇带着我沿防波堤走向港口深处。虽已是傍晚六点,北欧夏日的太阳仍不知疲倦地悬在天际,把起重机的身影拉成长长的钢铁巨人。咸湿的海风卷着浪沫扑来,空气里搅拌着海水咸涩、铁锈腥臊和石油隐约的甜腻,这是鹿特丹港特有的呼吸,一种工业与海洋交织的磅礴气息。
越往港口腹地走,机械的轰鸣声越发震耳。巨型桥吊像机械恐龙般缓缓转动脖颈,集装箱被吊臂擒获又放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个港口,每天在家推开窗就能望见。这里从早到晚总是堆叠着许许多多的集装箱,远看如同散落的彩色积木,随意任人安置。但当我第一次走近它,穿梭在货柜迷宫中时,才忽然觉得自己像误入俄罗斯方块游戏的渺小像素点。橙色的龙门吊正叼着集装箱在天际线平移,像极了游戏里即将落下的L形方块。而我就站在那个狭窄的缝隙中,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入底层,被彻底消除。
正当这种错觉在心底泛滥时,港口深处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汽笛,脚下的地面也随之微微发颤。我心头一紧,本能地生出一种荒唐的恐惧,仿佛这些庞然大物会被震落下来,直接砸向我。下意识伸手拽着欧阳飞宇飞快跑起来,直到冲出集装箱堆放区,才停下脚步。
欧阳飞宇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任由我拉着他在港区的通道间奔跑,直到我们在一处堆放着旧缆绳的角落停下。我回头望去,从这个角度看去,远处龙门吊悬着的集装箱正像一柄巨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森然悬于他的头顶上方。我下意识将他往身边轻轻一带,让他的身影偏离那道危险的阴影。
欧阳飞宇显然不明白这个动作的深意,却顺从地跟着我的力道挪了半步。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见他微怔的表情忽然融化成一个笑容,那对原本被北海雾气掩盖的酒窝,现在盛满了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来的碎金。
我的心一沉,慢慢的松开了拉着他的手。我原本明明是要来跟他划清界线的,可是我又做了一连串让他加深误会的举动。我有点懊恼自己的拖泥带水,却也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在这个时候成为他的依靠。如果男女之间不是只有恋人这一种关系该多好,我们可以互相享受对方带来的慰藉和温暖,而无需惊动爱情。
“小心脚下。” 他却自然而然地重新握住我刚松开的手,扶我跨过一段被海水侵蚀的铁轨。
生锈的枕木间,野海菊从螺栓缝里探出明黄色的花瓣。我想俯下身子去采那朵花,手却被欧阳飞宇紧紧的拽着。我用目光示意他松手,他却故作不解,反而牵着我一并俯下身去。他采下那朵小花放入我掌心,这才微微一笑松开了手。在港口危机四伏的巨大压力下,不知道他是如何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的。
他没有让我陪他绕马斯河十圈,但是我们几乎走遍了整个港口。他也没有跟我讨论那件棘手的事情如何解决,只是漫无边际的闲聊。尤其是聊了他爸妈年轻时候一起奋斗的事情。
“小时候家里的五金店还没开起来,只有一个三轮车摊。每天凌晨四点,爸爸蹬着满载扳手螺丝刀的三轮车,妈妈就在后面扶着摇摇晃晃的货箱,怕零件掉进路边的水沟里。在露天市场里摆摊,无论寒冬酷暑。后来攒钱开了一家小店,只有四五个平米,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各种五金器材。最神奇的是,无论客人来要什么,我爸妈都能熟练的从看上去堆得杂乱无章,又一模一样的箱子里拿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我和哥哥却总是找不到东西在哪里。”
“上次看见你妈妈,举止打扮都非常优雅,很难想象她以前挤在杂货间里的样子。”
“是呢,那时候我印象里她整年都穿着同一件蓝布衣服,不像现在每天换一件。” 欧阳飞宇呵呵笑着说。
“他们做生意一路都挺顺利的吗?”
“怎么会,有一次差点赔光了呢。” 欧阳飞宇不紧不慢的说,“我们那一带做生意的多,竞争很激烈,附近有好几家同样卖五金的铺子。有一次一个大客户下了大订单,一批工业用螺丝,总价值差不多五万人民币。”
“那时候万元户都还没几家呢,五万块是很多钱。” 我惊呼起来。
“是啊,我爸借钱进的货。可问题是,这个客户要求的交货期非常紧,而且是先付款后供货。等他们付了订金,材料商那边却突然涨价,供应链也出了问题,按原计划根本拿不到货。要是交不了货,违约金可不是小数目。” 欧阳飞宇苦笑,“我爸当时整夜没合眼,怕连店都要赔进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决定先想办法稳住客户。挨个打电话,把关系最熟的几个老客户请到店里,先把情况摊开,没瞒着人家。有的客户一开始很不高兴,说年前这么关键的时候掉链子,那不是砸场子嘛,我爸妈就一个劲儿赔不是,决定先把自家仓库的存货拆开来凑,把最急需的螺丝和零件送过去。等后面的货源补上,再一分不少送齐。
他们白天去找同行,把一些小批量的货先借调过来,晚上又一起,把店里压箱底的库存全翻出来,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数,拼凑出一批。那几天他们几乎没怎么合眼,边联系货源边打包。虽然最后交出去的货比原计划少了一点,但都是客户最急用的。人家本来气得不行,结果看他们这么拼,反倒软了心,说做生意有你们这样的也不容易。最后交货的时候虽然延误了些日子,客户主动说不用付违约金了,我爸妈就主动给了他们折扣作为回报。”
港口的风很大,海风吹散了欧阳飞宇的声音,但我仍听得真切。他讲这些往事时语调缓慢,好似在叙说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就像那年我们在校园散步时,他提起因重伤与疾病差点失去上大学机会的经历,明明惊心动魄,却被他叙述得波澜不惊。也就是那次,我在心里对他说:将来他如果有困难,我不仅会鼓励他支持他,还会尽我最大努力去帮助他。
在欧阳飞宇面前,我就像一个矛盾体,时而想把他推开,时而又忍不住伸手拉住他。他无法让我相思入骨,却可以让我两肋插刀。我决定放弃从前的纠结,不再执意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寻找一个明确的定义和界限。不如就这样走下去,随心而行,能走到哪里,便算哪里。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帮他,方才想了一整个下午,我好像仍旧束手无策。我有些歉疚的看着他,反倒是他脸上一点也没有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怡然自得的享受着余晖下的海风。
待港口的灯全都亮如白昼时,我催促他快些回家休息,开车送他到楼下。“你明天还加班吗?准备再做些什么?”
“不去想它,先回家好好睡一觉。”他摇摇头,笑笑说,“你也别想,早点睡觉,总会有解决办法的。我说过你是我的幸运星,有你在我会能逢凶化吉的。”
上一次帮欧阳飞宇搞定工作的事时他这么说过,他不知道那次我的确是有办法的,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可他如此有信心,我必须比他更乐观才能给他打气。我挤出一个笑容,说:“对,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有新思路了。”
只是我并没有按欧阳飞宇说的去好好睡觉,我在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在这件事上可能帮得上的人想了一遍,还是毫无头绪。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照例上网跟爸妈视频,刚结束通话后Pieter 打来了视频:“笑嘻嘻,你在干嘛?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说话?” 视频那头他气色红润,声音响亮,头发一丝不乱,油亮整齐,看上去精神得很。
“忙着工作啊,哪像你整天花天酒地过得跟皇上似的。” 我调侃他说。
“我有喝酒,但是没有花天酒地。” Pieter认真的纠正我,看来他的中文是越发精进了。
“今天没人陪你玩吗?怎么有空惦记起我来了?”
“有,但是我不想去了。我有点想家了,也想你。” Pieter带着点小忧伤说,“你是不是都没想起我?”
说实话,还真没有。回来后我忙的不可开交,的确没想起过Pieter。为了不伤他的心,我稍做犹豫,说:“飞宇那边出了点事,我在想着怎么帮他解决呢。”
Pieter一听立刻将他的小忧伤放在一边,跟着紧张起来,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解释了一遍。
听完后,Pieter 反倒没有很了刚才的焦急,思索了一下说:“海关的这些具体规定我不大懂,但是我爸爸以前在海关工作,他可能知道。虽然他现在退休了,但或许能帮你们出出主意。你要不要找他问问,我一会儿跟他说一下。”
“真的吗?太好了。” 我喜出望外,忽然有了一个内部人员可以了解具体情况,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Pieter,你今天这电话来得太及时了,你以前提过你爸爸在海关工作,我竟然都没想起来。”
“所以啊,你有空要多想想我,多给我打电话,知道了没?” Pieter 趁机回击了我。
“好好好,有空就跟你通话。圣诞节你回来的吧?到时候请你吃饭。”
我按照Pieter的吩咐给他爸爸去了电话,他爸爸不愧是老海关,我才简略的讲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他立刻找到了切入点。他说CE的EMC指令是在今年上半年刚刚更新的,新旧标准之间是有一个过渡期,期间允许双标并行。按理说,这批设备生产时是按老标准生产并贴标的,但因为出港时正好赶上过渡期结束,新标准正式生效,海关审核自然会卡得更死。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朋友他们真是时运不济,就差了那么几天惹出难么多麻烦。是否就真的没折,只能重新退回去贴标签了吗?”
Pieter的爸爸沉吟片刻,补充道:“我想到一点,这批货物并不是进口到欧盟,而只是过境转运去土耳其。土耳其虽然名义上要求CE认证,但执行力度远没有欧盟本土那么严。换句话说,如果你朋友能提供土耳其买方认可的旧标准合规证明,并附带过渡期的官方通告,理论上是可以申请特别放行的。”
听到这里,我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在对 Pieter 爸爸连声致谢后,我立刻把这个解决方案告诉了欧阳飞宇。可我一通兴奋的连珠炮解释后,他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释然,反而叹了口气。他说他也试过去找土耳其商会,想让他们帮忙出具一份行业内认可的合规说明,可被告知这类文书需要买方主动配合。而Kaya公司现在态度极其恶劣,电话都拒接,更别提出具买方认可证明。他也去过海关法务处,想要凭借“中转不落地”的身份豁免,却被告知不符合条件。
本以为柳暗花明,却发现前面依旧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