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牘翰藻(37)
寒士上書,尤為尺牘破格之著例。布衣無階,不能立於殿陛之前,而一紙書成,遂可直達天聽。或陳利病,以動人主;或訴冤抑,以雪幽沈。李斯以《諫逐客書》進於秦廷,賈誼以《治安策》動於漢文。此皆非貴胄顯宦,而能以書干時主,轉移世局。是知身可卑,言不可卑;位可賤,理不可賤。尺牘之用,正在於此:使寒素得以越階而發聲,使公論不為門第所蔽焉。
李慶霖者,寒門塾師,棲身閩中海隅。其子響應號召,赴窮鄉僻壤爲知青,衣食艱窘,疾病無醫,前途渺然。曾具書上呈首丞周恩來,冀垂憐憫之心,以解燃眉之急。然書去如石沉大海,音問全無。不得已,轉由外事衙門主事王海蓉,冒昧上達於太祖。言:伏願上明體恤下情,俾有制度以安下鄉之子弟,使其或得習藝讀書,或得歸城效力。斯不獨臣家之幸,亦天下父母之幸也。太祖復之:
李慶霖同志:
寄上300元,聊補無米之炊,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
毛澤東
一九七三.四.二十五
知青問題,太祖至賓天而未决。下附李慶霖上書原札:
尊敬的毛主席:
首先,我向您老人家問好。
我是個農村小學教員,家住福建省莆田縣城廂鎮。家庭成分是貧農。我的教員生涯已有20多個寒暑了。
我有個孩子,叫李良模,是一個1968年的初中畢業生。1969年,他聽從您老人家關於“知識靑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教導,毅然報名上山下鄉。經政府分配在莆田縣山區──秋蘆公社水辦大隊插隊落戶務農。
在孩子上山下鄉後的頭11個月裏,他的口糧是由國家供應的(每個月定量37斤),生活費是由國家發給的(每個月8塊錢),除了醫藥費和日常生活中下飯需要的菜金是由知靑家長掏腰包外,這個生活待遇在當時,對維持個人在山區的最低限度的生活費用,是可以過得去的。
當國家對上山下鄉知識靑年的口糧供應和生活費發給斷絶,孩子在山區勞動,和貧下中農一起分糧後,一連串的困難問題便産生了。
首先是分得的口糧年年不够喫,每一個年頭裏都有半年或更多一些日子要跑回家喫黑市糧過日子。在最好的年景裏,一年早晚兩季總共能分到濕雜稻穀200來斤,外加2、300斤鮮地瓜和10斤左右的小麥,除此之外,就別無他糧了。那200來斤的濕雜稻穀,經曬乾揚凈後,只能有100多斤。這麽少的口糧要孩子在重體力勞動中細水長流地過日子,無論如何是無法辦到的。況且孩子在年輕力壯時期,更是會喫飯的。
在山區,孩子終年參加農業勞動,不但口糧不够喫,而且從來不見分紅,沒有一分錢的勞動收入。下飯的菜喫光了,沒有錢去再買;衣褲在勞動中磨破了,也沒有錢去添製新的;病倒了,連個錢請醫生看病都沒有。其他如日常生活需用的開銷,更是沒錢支付。從1969年起直迄於今,孩子在山區務農以來,他生活中的一切花費都得依靠家裏支持;説來見笑,他風裏來,雨裏去辛勞種地,頭發長了,連個理發的錢都掙不到。此外,他從上山下鄉的第一天起,直到現在,一直沒有房子住宿,一直是借住當地貧下中農的房子。目前,房東正準備給自己的孩子辦喜事,早已露出口音,要借房住的上山下鄉知識靑年另找住所。看來,孩子在山區,不僅生活上困難成問題,而且連個歇息的地方也成問題。
毛主席:您老人家號召知識靑年到農村去,我完全擁護;叫我把孩子送到山區去務農,我沒意見。可是,當孩子上山下鄉後的口糧問題,生活中的喫油用菜問題、穿衣問題、疾病問題、住房問題,學習問題以及一切日常生活問題,黨和國家應當給予一定的照顧,好讓孩子在山區得以安心務農。
現在,如上述的許多實際困難問題,有關單位都不去過問,完全置之不理,都要由我這當家長的自行解決,這怎麽能行呀?有朝一日,當我見閻王去,孩子失去家庭支持後,那他將要如何活下去?我眞耽心!
今年冬,我的又一個孩子又將在初中畢業了,如果過不了明春的昇學關,是否再打發他去上山下鄉呢?前車之鑑,我眞不敢去想它!
在我們這裏已上山下鄉的知識靑年中,一部分人並不好好勞動,並不認眞磨煉自己,並不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卻倚仗他們的親友在社會上的政治勢力,拉關係,走後門,都先後優先被招工、招生、招幹去了,完成了貨眞價實的下鄉鍍金的歷史過程。有不少在我們地方上執掌大權的革命幹部的子女和親友,縱使是地富家庭出身,他們赶時髦上山下鄉才沒幾天,就被“國家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發展的需要”調用出去,説是革命幹部的子女優先安排工作,國家早有明文規定。這麽一來,單剩下我這號農村小學教員的子女,在政治舞臺上沒有靠山,又完全舉目無親,就自然得不到“國家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發展的需要”而加以調用了,唯一的資格是一輩子在農村滾一身泥巴,幹一輩子革命而已。面對我們這裏當今社會走後門成風,任人唯親的現實,我並不怨天,也不憂人,衹怪我自己不爭氣。我認爲,我的孩子走上山下鄉務農的道路是走對了。我們小城鎮的孩子,平常少和農村社會接觸,長大了讓其到農村去經風雨和見世面,以增長做人的才幹,是很有必要的。但是,當孩子在務農實踐中碰到的許多個人能力解決不了的實際困難問題,我要求國家能盡快地給予應有的合理解決,讓孩子能有一條自食其力的路子可走,我想,該不至於無理取鬧和苛刻要求吧。
毛主席:我深知您老人家的工作是够忙的,是沒有時間來處理我所説的事。可是,我在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艱難窘境中,衹好大膽地冒昧地寫信來北京“告御狀”了,眞是不該之至!
謹此敬頌
大安!
福建省莆田縣郊城公社下林小學
李慶霖 敬上
1972年12月20日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