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 4 女儿心事

来源: 2026-03-06 19:46:24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你来哈尔滨,母亲会想你吗?她平时和你说些啥?她会抱你吗?你会和她挤在一起睡觉吗?”成飔和济雯窝在她高高的大床上,说着体己话。

大宅夜里关了发电机,安静很多。哈尔滨一些地区已经通了电,可是电压不稳。有钱人家自己有发电机,不过很吵。这个对济雯来讲又是一桩新鲜事。

月光从蕾丝窗帘透进来,给两个女孩温柔地盖上了一层薄纱。屋子里的物件都退去了白天的色彩,变成了简单清爽的素描。

济雯看着成飔乌黑的大眼睛里透着哀伤,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

“母亲身体不好,肺病。近几年修佛吃斋,整天在佛堂念经,住在自己的厢房,轻易不出来,也很少和我们说话。哥哥说西方人给各种个性奇特的人分类。母亲这类,是忧郁症。我……有时听到她半夜哭泣……”

寒意爬上济雯的后背,喉咙里一股子苦涩味。成飔没说话,伸手搂住济雯的肩膀,说:“苦了你。我依稀记得我的母亲,她很强壮,爱笑,走路很快,那么健康的人却突然染了恶疾,无药可治。济雯,我也想当医生,像济尘哥那样。听说有女医生的,中国也有。”

“女医官吗?”

“不是。是从海外回来的。她是孤儿,被传教士收养,后来去美利坚读了医学院。她归国之后在天津任职,好像是一个妇女医药和护理学堂当主管。听说她们招学生,优先考虑天足的女孩呢。”成飔一脸向往。

“天津啊?你要是去,不就和济尘很近了?”济雯看着成飔笑:“你觉得我哥怎样?”

“怎样?很棒啊。”成飔摇摇头:“没想到呢,他现在可不是老夫子了,游泳那么厉害,比我哥都快。”

“我其实……都没敢……细看。”济雯对于没敢好好看成风游泳的样子,懊恼死了。

哪怕在月色中,成飔都能看到济雯脸红了。她干脆接着逗她:“记不记得上次在京城东兴楼,咱们俩偷着去看那些不穿上衣的厨子?我看了个痛快,你呢,全程闭着眼睛,哈哈哈!”

济雯也笑了起来。

“我告诉你吧,我们同学中有好几个开始和男生交往呢。”

“啊?不可以的吧?况且你们是女校啊。”

“总是有机会。”成飔抿着嘴,眨眨眼睛,鬼鬼地一笑,说:“你有没有觉得,女生后脑勺都长着一双隐形的眼睛?”

“啥呀,你就会编排。”

“你没体会过?哪怕是后面有男生看你,你都能感觉到的。”成飔的笑变得甜美起来:“连是谁在看都能感觉到。”

“这么神奇?”济雯皱了皱眉头:“那就是从来没男生看我。”

“怎么会?你那么美,肯定有喜欢你的男生。你们女校和男校联谊吗?一起去教堂吗?”

济雯在北京上的是英国人开的教会女校,规模比较小,好比一个英文私塾。她摇摇头:“没有啊。”

“啊?那太枯燥了啊。我们周日都是和男生一起去礼拜堂的。不过,各排一队,不许讲话。不过,我们的目光是Sestra和Matushka(不同等级的修女)管不了的。只要小心,随便投射,哈哈哈。”成飔大笑, 然后赶紧捂住嘴巴,怕笑声在寂静的大宅里跑得太远。

“看一看也不算交往吧?”

“那当然。先看对眼了,然后有舞会啊。今年第一次有舞会,还有年底的时候会有滑冰日。舞会被Sestra看得严,而且要不停交换舞伴。可是滑冰就不一样了,男生负责教女生, 高年级的同学说,可以随意配对的。”成飔说着忽然打住,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暗虚无之处。

济雯顿时明白了,那虚无之处,一定上映着成飔喜欢的男生的身影吧?

“你喜欢上了谁?”济雯心跳加速起来。济尘怎么办?

成飔迅速转动身体,面对济雯跪在床上,把细白棉布的床单被罩搅得一阵窸窣。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庞上,带着小火星的黑色双眸抢先替她回答:是的,有那么一个男生,闯进了十六岁的芳心。

“谢而盖?德米特里耶维奇。”成飔小声却坚定地说。

济雯半张开嘴,半晌没喘气,然后短促地“啊”了一声。

“怎么啦?”

“俄国人?”

“对啊。他很帅。不是特别高大,但身材匀称,手长脚长的那种。他的手指也长,手掌总是很暖和。我讨厌冰冷的手,特别是出冷汗的。对了,他还是小提琴手,滑冰也很棒。嗯……鼻子有点短,可是看起来就更诚恳。淡棕色的眼睛,金色头发,会脸红。”成飔语气急得像是拿着碳条在纸上疯狂速写。

“你喜欢俄国人啊?”济雯又问了一句。

成飔抿起来嘴巴:“不行吗?我娘也是俄国人啊。我是半个俄国人。在学校里,大家都知道我是Metis(意为后裔),可没人觉得我奇怪。起码没人会说什么。可是去道外,总是有人指指点点的。有一次一个脏脏的小孩骂我是二毛子、*****。”

济雯没出声,她的心沉了下去,躲进了层层叠叠的被褥里,取暖。

“我的生活里大部分时间是Nadezhda(娜杰日达,意为希望),我喜欢。当然,我也喜欢你们叫我成飔,那是另一半的我。”

“我哥就……没希望了?”济雯跑题了。

成飔愣住了。“他?我们原本就没关系的啊。你不会还总记得爹娘指腹为婚的事情吧?都是玩笑的呀。”成飔笑起来,却又忽然收住:“我知道你对成风的意思。可是,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济雯忽然觉得恐惧,好似死刑在即。

“不过......我也不确定呢。他口袋里有女人的帕子。可是他不承认。具体的我还没搞明白。”成飔低头想了想,说:“原本不想现在告诉你的。可是济雯,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就算是成不了我的嫂子,我也一辈子都爱你。”

济雯瘪了瘪嘴,伸手抱住了成飔。没缘分,谁叫她们俩都生得太晚了呢?好在她总是有成飔的。

 

离别的日子恰逢倒春寒。其实呢,是入夏之后的寒流,一夜间枝头的丁香花绚烂的紫云变成了大地上厚实的紫色毛毯。幸好崔家在北上之前接到了向家的电报,提醒他们要带着夹衣。而成飔坚持把自己最喜欢的巴黎新款薄呢子外套送给济雯。济雯把灰蓝色的外套穿在她的学生装上,站在落英缤纷的丁香花园里流了泪,抱着眼眶红红的成飔不肯放手。

马车在门口等着了一阵子了。两家人的告别还没结束。其实成风成飔还是会送崔家三口去火车站的,但总觉得上了马车,就是宣告相聚的结束,此刻的依依惜别才是更正式的礼节。

半个多月过去了,成风和济尘虽然没有像两个妹妹那样形影不离,但也处成了兄弟一般。向老爷和崔老爷在哈尔滨晋商商会里多有走动,谈成了几笔不大不小的生意。

“向兄啊,来一次哈尔滨,才知道这东方小巴黎的称呼不是夸大其词。回去我们也装一架德律风(电话,Telephone的音译)。说实话,周围晋商基本上都装了,我落后咯。”崔泽天说。

“可惜没有长途电话。我的经验哈……”向秉中拉着崔泽天,压低了一些嗓音:“造个传声机房。我家这样装在客厅里,当初为了气派,可那玩意儿声音贼响,没法说私密话。”

两人哈哈大笑。

“怎么样,向兄买辆汽车?”崔泽天看年轻人还在热络地聊天,于是闲聊起来。

“看看吧。气派是气派,没马车实用。道里的面包石路面,汽车要颠死人。我坐过,不舒服, 还喷黑烟。冬天冷死人。那一发动的声音震天,惊了别人的马可是要出事的。你看看北京-巴黎汽车拉力赛,车子陷在泥里,还不是要靠骡子和苦力拉出来?就是个昂贵摆设啊。”

“段大掌柜的车子是美国福特的吧?看起来好一些。”

“撑场面,整天停在马迭尔旅馆门口。我看他搞黄豆外贸,和日本人抢生意,要吃苦头的。摊子不能铺得太广。”向秉中摇摇头:“唉,现在年纪大了,没有先前想出风头了,生意上也不是开疆辟土的阶段了。说实在的,崔兄,你我这两年的重点,就是给儿子娶亲。”

“对对对。”崔泽天拼命点头。“指腹为婚看来不现实了。多帮彼此留意哈。”

“好好,一言为定!”向秉中抱拳拱手,为惜别画上了句号。

 

崔家离开之后,成飔整个人仿佛是落在地上被露水浸泡过的丁香花,有点疲软,有点褪色, 有点湿哒哒的感觉。暑假中只有礼拜日可以看见谢廖沙,而且断然没可能有更多的交流,是她提不起精神的主因。她盼着开学,可以在乐团见面——男生伴奏,女生合唱,偶尔,在出门进门的时候,能够擦肩而过。

成风最近好像很忙,他被升职到侦破和情报处,加班熟悉新环境也是无可避免的。大家都知道,作为一个中国人,能在俄国人的警局里坐到这个位置,实为不易。没有摆到台面上的,是向秉中背后花掉的大把卢布。成风上任的那个周末,向家宴请宾朋,来的多半是晋商商会的人。不过大家清楚,收了最多银两的俄国人,却根本不屑于出席这种社交活动。

成风并不是特别兴奋。他对成飔唠叨过,虽然在热门的部门,可他就是个打杂的,还不如以前在铁路警署治安处呢,虽然辛苦,却可以干实事。不过父亲说了,这条梯子,比旧的那条有出路。成风心里也是明白和感激的。他知道,父亲花钱找人给自己准备了梯子,剩下的事情,唯有努力攀登。好在成风勤勉聪明,俄语、法语流利而且处事完全符合俄国正规警力系统的专业训练,同事们很快接纳了他,新的上司也对他青眼有加。

这个新的上司,职位等同中东铁路警局副局长,名叫康斯坦丁·卡洛维奇·冯·考夫曼,有德国人的血统,个子瘦高,面色阴郁,绿眼睛鹰钩鼻,沉默寡言。

成风上班的第一天,他就让人把成风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开门见山地说:“米哈伊尔·向(成风的俄语名字Mikhail),调你过来,不仅仅是有人打招呼那么简单。是我看上了你, 知道吗?我,看上了你的特质。”

成风没敢接话,只是笔挺地站在那里,等着下文。

“我喜欢你的黄脸。可以是日本人,也可以是高丽人。有时候,比我们方便办事。懂吗?”

“是。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成风马上明白了。他们应该会有特殊任务交给他。

“好好干,等我命令。”副局长顿了顿,紧紧盯了成风几秒钟,说:“必须保密。连你爹也不能知道。你可以走了。”

“是。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成风立正,转身,出门。他的皮靴在长长的打蜡木地板上敲击出稳定的节奏,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样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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