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意外来袭
在家大睡了三天后,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回复到了回国前的水准,是时候该处理正事了。一是要准备下周正式去Shell上班,二是要跟欧阳飞宇把事情挑明了。
工作的事情好办,我就算在国内度假期间也没忘记学习专业,阅读了很多能源和投资方面的资料,我对自己信心满满。
相比之下,欧阳飞宇的事情更棘手。那天我让他把车开回去后,第二天他把车还回来了,但只把车停在了停车场,然后把钥匙放进了我的信箱,短信留言说要赶着去Utrecht 出差,所以匆匆走了。他的这一举动让我心生疑窦,这太不像他了。他向来没事找事的借故到我家门前徘徊,找尽理由多停留片刻。如今到了楼下却没告诉我,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样一来,原本周末请他吃饭的计划泡汤了。
这还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没有Pieter也没有欧阳飞宇的周末,我收拾完屋子后突然觉得无所事事,就又去了Open Market找老爷爷拉琴。自从在Shell实习后,我就很少来这里拉琴了,再加上假期回国,有好几个月没见到老爷爷了。他看上去精神还是一样矍铄,只是好像瘦了些。
老爷爷见到我异常开心,从箱子里拿出那把我的专属小提琴,悄悄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把它藏起来了,不让人碰。”
“谢谢!” 我一边给琴调音,一边甜甜的笑着说,“我开始工作了,今年应该能凑够钱买这把琴了。”
“好,我给你打折。” 老爷爷说着又去找他最喜欢的CD 来放。
在老爷爷的律动摇摆中,在我自己悠扬的琴声中,我又找回了往日宁静平和的生活节奏,就像一首舒缓的练习曲,没有令人屏息的高潮,也没有痛彻心扉的变奏。平平淡淡的,好像对面摊位大娘自己做的全麦面包,没有花哨的奶油和添加剂的点缀,每一口都能尝到阳光与土地最原始的味道,能让胃里踏实,心里安稳。我喜欢这种心灵自在平和的感觉,不为谁心动,也不为谁难过,不患得患失,不牵肠挂肚。只是专注于尽力拉好每一个音符,吃好每一片面包,呼吸好每一口空气。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星期一,我正式以全职员工的身份踏入Shell的大门。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洒进来,我穿着精心挑选的米色连衣裙套装,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人事部的Lisa见到我时眼睛一亮:“ 哟,我们的小实习生终于来啦!”她悠闲地抿了口咖啡,“你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就不用带你到处转,今天我可算能偷个懒了,托你的福我今天可以翘着脚在这里喝咖啡了。来,拍照做个工牌。”
镜头定格的那一刻,我注视着预览图里的自己,比起半年前那张带着怯意的实习生证件照,现在的我眼神坚定,嘴角挂着从容的弧度。是啊,为什么不呢?我一个人在这个异国他乡靠自己立足下来,这自信是我自己挣来的的。
我对Lisa说:“就要这张。”
“Perfect!” Lisa导出照片,做好了新工牌递给我。
新工牌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握在手让我的掌心出了汗。 我在想,今年这个夏天比我刚来的那年要暖和得多。
来到投资部那扇熟悉的双开玻璃门前,我深吸一口气。工牌轻触感应器的瞬间,“滴”的一声清脆响起,绿灯亮起的同时,屏幕上跃出我的新身份:Lin Xi Junior Analyst, Investment Strategy
我对着玻璃门的倒影里的自己微笑了一下,昂首挺胸走进办公室。
大家伙都埋头在各自的工位上,空气里弥漫着键盘的敲击声与打印机的低鸣。我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了这份安静。
迎面碰上高个子的 David,他正端着每天早晨必不可少的黑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时,他故作夸张地把咖啡举过头顶,耸起肩,张大嘴用夸张的口型说:“我们正想你呢!”
从侧面斜斜走来的 Rakesh,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正往复印机那边去。他还是腾出一只手,与我轻轻击掌,低声说道:“欢迎回来。”
从门口到我工位这一小段路,格子间里不时有人探出头来,或是冲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或是用口型轻声无声地说:“Welcome back。” 那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我竟用了七八分钟才走完。
相比之下,雷厉风行的 Marno 没给我丝毫适应新身份的时间。我刚在工位坐下,包还没放稳,就听见他办公室门”砰”地打开。他抱着一摞半人高的资料快步走来,文件“咚”地落在我桌上,震得显示器都晃了晃。
“北极光项目成本重算,氢能运输数据比对,还有上周航运部报错的潮汐表。” 他语速快得像子弹出膛,手指在文件堆上敲出鼓点,“下班前给我初稿。” 转身时西装外套带起一阵风,仿佛我不是新人,而是个已被他使唤多年的老将。
我却忍不住翘起嘴角。他吩咐任务时甚至没多看我一眼,这种理所当然的架势,比任何欢迎词都更让我安心。就像港口工人随手抛接缆绳的姿态,恰是对同行者最大的认可,他相信我接得住。
我喜欢这种被人需要,被人等待的感觉。比起我那间连咳嗽都会激起回声的空旷公寓,这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同事间随时爆发的头脑风暴,更像一个喧闹而温暖的家。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咖啡与打印墨粉混合的气息,所有那些飘摇的孤独,随着同事抛来的新数据模型、茶水间顺手递给我的一块华夫饼,渐渐沉淀下来,像种子一样稳稳落地,扎进了这片属于我的土壤。
我很自然的沉浸到工作当中去,认真的对待每一项任务,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忙碌的工作让我忘了孤独,也自然而然的忘了欧阳飞宇这团篝火的存在。直到不用工作的周末,赖在床上想着今天该洗衣服还是去买菜时,我才想起来欧阳飞宇出差去 Utrecht 已经十来天了,而他破天荒的竟然没有联系我。这让我觉得有些不正常,我有些愧疚之前是不是对他太不近人情了。
我编辑了几条寒暄短信又都觉得不妥,犹豫再三我决定给他打个电话。我想到上次说要请他吃饭的,决定就用这个借口来解释我主动致电,这样不致于让他误会我的态度有改变。然而拨通他的号码后,我的心莫名的有些忐忑,当电话那头传来接通的信号后,我的心被拎了起来,就像还没背完书就被老师叫起来抽查一样。
“欧阳……” 然而还没等我结结巴巴讲出开场白时,欧阳飞宇的声音已经传到耳边了:“林溪,对不起啊,我好几天没跟你联系了,你工作开展得还顺利吗?” 只是他的声音不如平时饱满,像没打足气的车胎。
他的道歉和关心让我准备的托词都显得十分的小心眼儿,我决定摒弃借口,同样坦白大方的回应他:“工作挺顺利的,就是忙,所以到周末才有空给你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
“我已经回来了……” 欧阳飞宇犹豫着说,“只是……我这里出了点事……”
欧阳飞宇已经回来了,却没有联系我,那困扰他的一定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出什么事了?我能不能帮到你?”
欧阳飞宇叹息了一声,跟我解释起前因后果来。原来是飞宇负责的项目中,有一批出口给土耳其客户 Kaya Global Trade 的工业级激光切割设备出了问题。这批设备总价值约六百万美元。按照原定计划,货物经由鹿特丹港中转,短暂停留后便发往伊斯坦布尔。可在抵港当天,荷兰海关清关时发现设备上的电磁兼容标签(EMC 标识)未按欧盟 CE 指令规范张贴,认定其涉嫌标签不合规,拒绝放行。
更麻烦的是,Kaya公司那边收到通知后推卸所有责任,指责卖方不符合交付标准,以标签不合规为理由提出拒收要求,并暂缓付款流程。
这让飞宇所在的公司陷入了两难。一边是每天不断上涨的仓储费和滞期费,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一点点吞噬着利润;另一边则是或因毁约带来巨大损失。整个项目如同悬在半空的钢索,只要再出一点差池,就会轰然坠落。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紧。欧阳飞宇如果在外派期间工作上有重大失误,别说升迁无望,对他之后在公司立足都很困难。我本能的很想要帮他,可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办法。
“你现在在公司吗?我过去找你。” 我想即使不能帮到他,但给他一点心里安慰也是好的。
“在!” 欧阳飞宇的声音变得圆润了起来,“只是我怕会很忙,可能没时间顾及你。”
“没事,你忙你的就是,我就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我开车穿过伊拉斯姆斯大桥,不一会儿就到了他办公楼下,隔着玻璃门外等他给我开门时,发现他今日的步伐有些沉重。不过当他看向我时,脸上还是挂着一样温暖的笑容。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些,至少他的精神面貌还不算差。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同事也在加班处理这起突发事件。靠窗的那位正对着电话一遍遍解释着单证细节,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应该是在和海关沟通通关问题;另一位则夹着英文和土耳其语交替快速对话,听上去像是在跟当地的代理或客户确认货物的去向。我听不太懂他们的内容,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单词。欧阳飞宇把一杯热茶推到我手边,我让他别顾着我,赶紧去忙。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也拨通了电话,声音低沉而坚定地加入到交涉中。
我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汇报进展,一边随意地翻阅桌上的材料。一份装着合同的文件夹里,有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违约责任清晰可见:若延迟交货,每日违约金五千美元。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按合同规定,距离交货日期只剩下一周,而货物仍然滞留在鹿特丹港。就算现在立刻出发,最短海运时间也需要十一二天,还不包括清关作业和办理手续的时间。这几乎意味着,货物绝无可能在规定时间前抵达伊斯坦布尔,更别说完成交付了。
我忧心忡忡地望着欧阳飞宇忙碌的背影,生怕这会给他致命一击。
我到的时候还是正午,如今天色已近黄昏。一整个下午,他们三人不是电话,就是邮件、传真,或是激烈讨论。现在似乎已经无计可施,终于陆续放下被打得发烫的电话,神色凝重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欧阳飞宇神情疲惫地走进洗手间,匆匆洗了一把脸。回来时,他仍努力对着我挤出一个带酒窝的笑。
我忽然有些心疼:“你不用硬撑,现在压力一定很大吧。”
“我不是硬撑,”欧阳飞宇望着我,声音里透着倦意却也真切,“只是看到你,莫名就觉得开心,像是看到了希望。”
“我是希望?” 我不解的问,“可我什么也帮不上你。”
“你帮得上,” 欧阳飞宇说,“陪我出去走走就行。”
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是就想找借口跟我散步,但是这会儿我十二万分的愿意,如果陪他走走就能帮他解决问题的话,我可以陪他绕着马斯河十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