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妈妈 (3): 讲台之上
第一章 别样妈妈
3、讲台之上
1951年的新年刚刚过去,兼任辽西省卫生厅领导的卫校校长王承印到了新民,接爸爸妈妈到锦州就职。到锦后,王承印叔叔就带爸爸妈妈来到一片日式住宅区,那里人烟稀少,有很多空房子。王叔叔让爸爸妈妈好好挑选一套房屋,爸爸妈妈没有仔细打量,随意指定了一幢房子,就住了下来,这里就成了我们的家。
爸爸妈妈上班以后发现,王承印叔叔一家三代人居住在卫校院里一座简陋而窄小的房子里,和我家的住房差的很远。我小时候常常到卫校院里玩儿,王叔叔家也成了我自由出入的场所。王叔叔一家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一直到他被撤职调离。这个第一印象让爸爸对王承印叔叔心生好感,而且一生都没有改变。
爸爸妈妈被调来锦州,是因为辽西省卫生厅要为本省唯一的卫生学校充实教学力量,从所属地区调来了十几名医大、药大的毕业生。新民县属于辽西辖区,共调了三个人,除爸爸妈妈外,还有他们的老朋友李自葵伯伯。爸爸妈妈从临床医生变成了卫校老师,脱下了白大衣,拿起了粉笔盒。
讲台对妈妈不是陌生的地方,她在和爸爸创业之初,就曾在县女中兼课,先后教过数学、英语、生理卫生。崇慈医院的四名护士原本都是初中毕业生,经过爸爸妈妈的授课,她们完成了专业护士学业,在1949年后的工作单位里都成为业务骨干。1949年到1950年,妈妈在县医院工作时,也兼任县助产学校、护士学校的教师,每天忙得团团转。妈妈涉及的临床科室和教学课程也成了大全:眼科、妇产科、外科、内科。妈妈更喜欢做临床医生。她觉得单纯的教学会使她远离临床。她是在迟疑之中走进学校大门的。
1951年2月,爸爸妈妈刚刚走进卫校大门,校史上称为“二月会议”的“整顿教学思想运动”便开始了,历时半年。每天要听一个接一个的报告、讲话,还要学习、讨论、提高认识,确认中级卫生教育的重要性,教师的光荣任务,学校的发展方向。是车向忱部长的一句话“国家的将来,极大部分取决于教师的品质”打动了妈妈。
妈妈安下心来,把全部精力花在了教学工作上。她最先教授的课程是妇产科,没有教材,要自己编,没有图谱,要自己画。在我刚刚满月,嗷嗷待哺的时候,妈妈没空抱我逗我,每天晚上都伏在桌上写讲义、画图谱,或者和爸爸讨论学校的事情,根本顾不上管我。奶奶生前常常唠叨妈妈的“不懂里外”“没轻没重”,我没有追究妈妈,因为年幼时,奶奶才是我的保护神。
妈妈画的每一张图都有半张写字台大,用红蓝铅笔画,再涂上各色颜料,一个个夜晚就这样紧张繁忙地度过。刚会数数的姐姐,一张一张数着妈妈的画,计算着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放下画笔,和我们玩一会儿。妈妈的“画”终于画完了,一共150张人体图谱。这些图谱她自己上课要用,别的老师也要用,学生们更是视作宝贝。当时,这就是她们获得知识的唯一教材来源。
妈妈编讲义、画图谱的同时,遍及全国的“三反运动”和”“反细菌战”正在以压倒一切的规模展开。要上课,要加班,要参加运动,妈妈的繁忙、劳累和辛苦无法想象,一天只睡几个小时的觉,星期日、节假日不能休息。妈妈是学校“教学检查委员会”成员,要听课,观摩教学,还要及时提交总结报告。妈妈也是“五级分研究小组”的成员,负责研究并起草制定评分标准,去其它学校学习,吸取经验,这些工作,都是业余时间做的。
妈妈在给助产班编写的“产护科教材”里,引用了当时一个著名卫生学专家的话“用一个国家的妇婴死亡率来衡量它的强弱”。不久,这个卫生学家受到批判,这句话成了错误言论,妈妈编的教材也受到牵连,这是妈妈到卫校后受到的第一个质疑,幸好被校长王承印有意忽略了,没有酿成大祸。
几个月后,学校要加强基础课教学,妈妈被调到生理教研室,并去沈阳参加中国医大的师资培训班。妈妈进修回来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参与筹建教学楼研讨设计工作。她根据现有的条件和可能,自己完成了生理实验室、实验准备间和实验台等有关教学设备的设计。
妈妈在生理教研室里担当最多的课时。有人不愿上的课,她接过来,有人认为回报收入不平衡而推脱的课,她也接过来。妈妈连年被推选为“模范教员”。她爱上了教师这个工作,也爱她的学生。她不仅和她们讨论医学知识,还和她们讨论生活问题;不仅在学校相聚,也在我家相聚。星期天和节假日,她的学生一群一伙地来我家“玩儿”,下棋、聊天、翻书柜,看相册,然后留下来吃“王老师”做的饭。妈妈亲手给学生们做她的拿手好菜:红烧肉、熘肝尖、熘腰花、靠大虾、糖醋鱼、拔丝地瓜甚至红烧海参,每次都隆重得像过年一样。我们姐弟三人每个休息日都盼着她们来。
妈妈说,那些学生大都来自农村,生活艰难,很需要补充营养。看着她们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听她们和妈妈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学校、课堂、住宿、食堂、家乡、亲人的种种话题,我觉得妈妈不像老师,更像她们的知心朋友。
每次这些大姐姐要走的时候,我和姐姐都拉住她们不放,大姐姐就把我们带到她们的宿舍玩儿。她们住在学校大门对面的平房里,宿舍里是相对的两排大通铺,陈设很简单,每人只有一个行李卷的位置,整个寝室里只有两个小书桌,她们却很满足,很用功。我现在还能记住她们的名字:李月梅、王翠娥、王爱珍、赵梅生、赵杰、李友莲……。
李友莲大姐姐在学习期间,父亲去世了,母亲又得了精神病,家里境况很不好。放假时,她不敢回家,怕回去就不能再出来上学了,因为她知道家里没有能力供她读书了。妈妈承担了她的学费、生活费,请她来我家住了一个寒假。她成了我们家的一员,参加了家里的所有活动。她每天都会领我去一趟公园。有一个大姐姐天天带着我玩儿,我很满足。妈妈给我们买衣服和礼物也都有她的一份。开学时,她离开我家搬回宿舍去住,我们有些难舍难分。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我家每周必来的客人。
我和姐姐常听大姐姐们背后议论妈妈的课讲的如何好,如何精彩,很好奇。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姐姐逃学,跑到幼儿园接我,带我去了妈妈的学校。我俩在教室开着的门后边站着,听妈妈讲课,趁着妈妈在黑板上写字,往前一点点地挪动。看见妈妈在黑板上三笔两笔地勾出图谱,也看见妈妈讲课时手里什么也没有拿,满脸笑容的讲着,教室里鸦雀无声,姐姐牵着我的手悄悄地溜走了。虽然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可是那画面我记住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住在兴城的时候,在县医院、在沙后所、在红崖子、在碱厂等公社卫生院,我们所到之处都会遇到妈妈当年的学生,他们无不对当年的学校、老师记忆犹新,充满感情。2004年我去新民,跟吕红姐姐去老干部局打乒乓球时,遇到了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听说王怀清是我妈妈,马上亲热地向我讲述当年她们在县助产护校学习时,妈妈对她们的帮助,点点滴滴,真情流露。我当时也很激动,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她们竟如此牢记不忘。
除了学校的正式教学,妈妈还兼任课余教学的任务。当我还很小的时候,一次幼儿园放寒假,妈妈也放假了,可是妈妈没在家陪我们玩儿,却每天跑到市里给卫生局的业余大学讲课。一天,我闹着要找妈妈,姐姐便带我坐汽车去了妈妈讲课的地方,我俩被妈妈安排在了教室后边的角落里,老老实实的听妈妈讲了一堂课,我什么也听不懂,但觉得真好玩儿,我看见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课,还不停地在本上写字,下课了也不赶快回家,围在讲台上向妈妈问这问那。
从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每隔几年,在一次次运动的间歇时期,市里的有关部门都会组织职工在业余时间学外语,每次妈妈都被聘为英语教员。她在一天的工作之后,吃过晚饭便匆匆赶到市里或者是她的学校去教“夜课”。妈妈喜欢这个业余工作,希望把自己精通的英语教给更多的人。她说,这些当医生、教师的人掌握了外语就可以查阅外文杂志,读外文专业书籍和资料,能扩大视野,了解国际先进的医学成就和水平,提高自己的专业技术。我听不懂妈妈在讲些什么,她每天来去匆匆,特别忙碌,连晚上有限的休息时间和星期日都要被批改作业、备课等事情占去,陪我们玩儿的时间少了,很不开心。
但这样的时间总是持续不太久,就会被又一个“运动”打断。记得有一个叫“拔白旗”的运动,是大讲突出政治、反对白专道路的。学英语肯定不是政治,所以妈妈的英语教学又停了下来。可是妈妈好像没教够,就把姐姐和我还有邻居的小朋友找到一起,准备教我们英语,也是晚上上课。那时我大约二、三年级,姐姐也还在上小学,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英语,一点积极性都没有,刚学完了二十六个字母,就坐不住了。姐姐借口去学校写黑板报,而我干脆偷偷溜出去玩儿了。坚持认真学下来的,只有李洪一个人,妈妈很喜欢他,教了他很久,直到他升初中去了实验中学。
十年后,在乡下房东家的土炕上,妈妈又要教我们学日语。那时我已经20岁了,连高中都没读过,还是一个农民,整天和土坷垃打交道,不知道学日语会有什么用,我还会见到日本人吗?会和他们对话吗?妈妈认真地给我们做字母卡片,贴在汉语字典的后面,可是我只记住了五十一个字母,连什么平假名、片假名还没有搞明白,就再也不学了,妈妈的一片苦心和热情都被我锄到玉米地里去了。
多年后,当我和姐姐无数次回忆往事的时候,追悔莫及。我们为什么那么懒惰,为什么那么不爱学习,为什么那么让妈妈失望。可是,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不管形势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妈妈从来没有为这些责备过我们,连提都没有提过。因为妈妈认为学外语是她的兴趣,不是我们的兴趣,而学习应该是快乐的事情,她不要求我们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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