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风哥。”
成风看向眼前的济雯妹妹,心想:比成飔讲的要高不少啊。同是二八芳龄,怎么人家看起来就比自家妹子懂事很多呢?
看她一身清爽的学生装:鸭蛋青的宽袖短褂,藏蓝色的百褶裙,白色长袜,黑色皮鞋,除了腕上的玉镯,绝无其他首饰,一身素色,倒把桃花般的脸庞衬托得更加生动鲜活。
“这边请。”成风引领崔家人一行穿过嘈杂的站台,在漂亮的西式大楼前和成飔以及三辆马车汇合。
其中一辆马车非常惹眼:由四匹高大顿河马牵引,车夫是穿着体面制服的俄国人,车体黑色描金,车轮包着厚厚的胶皮,保证乘客免于颠簸之苦。成飔从马车边奔过来,匆忙向崔世伯和济尘行礼,然后猛地抱住了济雯,又拉着她的双手,自己兀自上下跳了三跳,让大家看着哑然失笑。
济雯被这么一抱,大大缓解了刚才的紧张。当成风伸手要扶她上车的时候,也可以落落大方起来。
一上车,济雯就被眼前的豪华装置惊呆了:马车内部包着墨绿色金丝绒、俄式提花地毯,座位则是棕色细皮子的,还配着镶蕾丝花边的柔软靠枕,玻璃窗边还有丝绒窗帘,用金线编织的绳索束在一旁,这一定是哈尔滨的顶级配置了。
崔家人加成飔乘坐豪华马车,下人和行李在后面的普通马车中。成风则翻身上了高头大马, 在一旁随行。
济雯从车窗里只能看见骑在马上的成风那铮亮的长筒皮靴和马屁股,但她佯装看街景,却也是瞄了又瞄。
“我哥帅吧?”成飔贴着济雯的耳朵悄悄说:“你家的老夫子也变帅了哟。”
然后两人拉着手偷偷笑。
济尘正襟危坐在父亲身旁,偶尔看一眼窗外充满异国情调的宽敞街道,对面成飔灵动的身影被他尽收眼底。这女孩看起来就是个洋娃娃啊,不过,比起典型的欧洲女孩,又多出来汉人的秀丽。而她发现济尘的目光,没有逃避,却是大大方方看过来,露齿一笑。问道:“济尘哥,你真的会做手术吗?医学院的学生都要解剖尸体吗?我们老师讲过的,我好想看看啊。显微镜你会用的吧?真的能看见小野兽?”
济尘一一作答。旁边的济雯也听得入神。她们洋学堂里也有老师谈论这些,不过,自己都没机会问哥哥呢。在崔家,兄妹十岁的差距,感觉上比向家兄妹十岁的差距要大很多。成飔和成风之间,显然要更亲密一些。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一栋桔红色砖石结构带着白色石头勾边的气派大宅之前。济尘率先下车,扶着两个妹妹下来,最后搀扶崔老爷下车。成风下马赶过来引领众人时,大宅精美的木门打开,向老爷快步走下台阶迎客。
很快,贵客被安顿在后宅精美小楼里,稍事休息之后,家宴开席。崔老爷和向老爷都身着绸缎长衫和玄色香云纱马褂;济尘和成风身着三件套西服,济雯和成飔则换上了大襟短褂和马面裙。设在豪华西式餐厅里的接风宴,菜色完全中式,尽括东北山珍江鲜。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今日崔兄舟车劳顿,先好好休息。明日晚上去听戏可好?小弟知道你是个票友啊,正好赶上三麻子王老板的关公戏。另外,七龄童周老板在道外驻演,别看才十三四岁,他的戏可是一绝啊。明天,两人同台,实为难得。崔兄来的正是时候。”向老爷举杯道。
“向兄盛情,崔某感怀于心,我敬你一杯。”
老一辈言谈避不开生意经。向老爷道:“段大掌柜的生意遍及库伦(今乌兰巴托)、哈尔滨、莫斯科。大盛魁能调动的资金以千万白银计。但他们没有抓住铁路,只是靠驼队,比以往还是吃力许多。不过,段老板厉害啊,钱庄汇兑上应该赚了不少。”
“操换羌帖(卢布)和银元?赚利差?”崔老爷虽然不搞票号,但脑筋极为灵光。
“正是。羌帖是金本位,银元是银本位,国际金银价格波动,加上时间差和地域差,水头可观啊。”向秉中喝了口茶,转动玉石扳指,等崔泽天听进去。
“水脚(费用)可高?”
“汇费、汇兑损益,加上贴现利息,其实就是看时机和需求。时机好了,倒水(不仅不收手续费,还补贴一些钱)都可能。”
“向兄是要……”
“崔兄搞实业。内地炼钢厂和铁路都在蓬勃发展,你们的机械设备销路也定然会南下。那边的利差可更大咯。你我兄弟完全可以联手……”
“向兄财大气粗,小弟比不了啊。利差买卖,寸头要紧,需要可靠的人盯着。我精力不够啊。你看看,济尘虽是回来了,可也不会帮我打理生意。崔家的生意啊,维持就好,维持就好。”
见崔泽天换了话题,向秉中立刻看向济尘道:“崔公子在军界医界大展宏图,实为崔家光宗耀祖之幸事。向某可没这个福气。”
“哎,成风才是一表人才。谁不知道,在中东铁路警署有关系,在哈尔滨的商道上就占尽了先机?向兄谦虚啦。”
“哈哈哈,夸张夸张。无论如何,崔向两家世交,是否有生意往来都不重要,缘分难得。如今世局不稳啊。说实话,我这心里,总是噗通噗通地乱跳,感觉要出大事。”向秉中不由自主压低了嗓音:“崔兄,你在顺天府,听到什么风声没有啊?崔公子在军界可听闻什么消息?”
济尘不敢接话。崔泽天想了想,凑近向秉中,道:“小道消息哈,说是醇王府(载沣)那边已经好久没给袁大人好脸色瞧了。这大热天的,宫保大人却总是穿着厚靴子,说是脚底生寒,这里面……怕是有深意啊。”
袁世凯是“北洋系的教父”。当时东三省的总督徐世昌、奉天巡抚唐绍仪,全都是袁世凯的人。哈尔滨的华商都认定,只要袁世凯在北京军机处坐着,东三省就没那么容易被俄国人和日本人瓜分了。
向秉中点头道:“有袁宫保在,毛子(俄国人)就不敢把哈尔滨整个吞了。小日本也不行。朝中敢和他们拍桌子叫板的,也就是袁大人了。”
“是啊,位高权重又懂洋务的,没别人了。”崔泽天附和道。
向秉中目光扫向在座的晚辈,抛出的问题实则是给成风和济尘的:“你们年轻人,对南方的事件怎么看?”
成风注意到父亲用了“事件”一词,而不是报纸上的统一论调:暴民骚乱。他没说话,等着济尘先回答。
“向世伯,父亲,我倒是认为,自从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到十年之后的中日战争、几年前的八国联军,还有日本和俄国瓜分东三省重要资源,实质性取得地方治理权,我们丢了台湾,丢了东北,还有4亿5千万两赔款,已经是丧权辱国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了。在海外,我们都觉得身为华人抬不起头。”
“那也不能由着暴民作乱啊。天下百姓都有安居乐业的权利。任何人为了革命借口置百姓于炮火,罔顾生灵安危,都不会成为治国良臣。改革、民主要有,稳定是基石。现今中华大地门户已开,西方资金技术涌入,大量留洋人员归国效力,政经有望走上正轨。此刻作乱,实为草率。”向成风是警察,他的信念从来不变:自己辖区不可以乱。一旦乱起来,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成风兄所言极是,民治要民稳。但前些年搞的资政院责任内阁体制明显就是个过场。病入膏肓之人,需要猛药。”济尘语气平和但态度强硬道:“特别时期,特别手段。”
“济尘兄所言差矣。羸弱之躯,如何禁得住猛药?想必北洋军内部也听不得这种论调吧?和平过渡才是符合民权民意的道路,激进改革恐怕事倍功半,还担着被贼人趁虚而入的风险。”向成风喝了口茶,垂下眼帘,仿佛在告诫自己,不要多说了。
“贼人?”济尘和崔泽天异口同声地问道。
向成风欲言又止,看向父亲,见向秉中颔首,于是说:“俄国人怕日本人勾结革命党,或者单方面趁乱挑起事端。”
向秉中清了一下喉咙,接过来话题:“西历1905年,就是光绪三十一年,俄国圣彼得堡有个流血星期日。工人罢工被沙皇血腥镇压,那时小日本把俄国人打得落花流水,残兵败将从奉天一路退到哈尔滨。然后呢,哗变啦,铁路也罢工,工人和士兵联合起来搞了个什么……”
“哈尔滨工兵代表苏维埃。”成风接过话来:“我虽然不在,但听说那时候世道乱得一塌糊涂。到现在,还有俄国人担惊受怕,觉得早晚俄国要失去秩序。流血星期日恐怕要爆发成为流血的每一天。国家纷乱、军阀割据,其实也不符合西方各国利益。他们定然不会支持。稳中求变,老百姓损失最小,繁荣可期。”
济尘低头不语。半晌,他说:“我支持变革,但也痛恨暴力。在国外这些年,看到民主制度给国家和百姓带来了稳定和繁荣发展,真心羡慕而已。我一介小小医官,只期冀尽量解除患者病痛,操心国家大事,力不从心。况且刚刚回国,政情局面之复杂始料不及。刚才是我唐突了。”
“济尘这是谦虚啊。成风,你好好学着点。别以为你在铁路俱乐部和那些俄国人聊天,就真的明白些什么了。”向秉中接过话来。
“唉,不谈这些也罢。”崔泽天打圆场:“今日两家得以相聚,实为难得。向兄的盛情小弟铭记在心。将来无论世道如何,向崔两家都要齐心协力,守望相助啊。来,干一杯!”
“崔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向秉中一饮而尽,两个晚辈也举杯致意,跟着干杯。
成飔和济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济雯发现,成飔看济尘的眼神变了,里面亮晶晶地闪烁着敬意。而她自己,这会儿可以大大方方看着成风讲话,仿佛是在梦中……
第二天是周日,成飔要去参加礼拜。她换好学校制服——藏青色的长袖长袍,把平日的黑色围裙换成了白色。围裙是段子和蕾丝做的,肩部有精巧的飞边。平时跳跃的发卷被老保姆梳成了紧实发辫,系上了乳白色缎带。古怪精灵的她换好这一身装束之后,也显得端庄娴静起来。
成飔拉着济雯的手,哭丧着脸说:“礼拜要三个小时。等我回来就陪你去敖连特看电影好吧?”
济雯点点头:“你去吧。成风哥说先陪我们去逛百货公司呢。”
“哎呀,你们倒好,去逍遥。我可是要站三个小时啊。”成飔看见老保姆拿了外衣走过来,赶紧住嘴,骨碌着眼睛对济雯低语道:“我哥很会挑东西的。”
济雯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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