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八十四章 断念成誓,情火成殇
第八十四章 断念成誓,情火成殇
原来,就在那侍从捧着药材补品、被秋海棠夹枪带棒的风言风语骂走之后,本该躺下“休息”的沈芷,却悄然睁开了眼睛。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存的、最后一抹青灰色的天光,吝啬地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平躺在床榻上,锦被冰冷,双手搁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棉布包裹下的、新生筋脉传来的、清晰而持续的麻痒痛楚。那不是伤口本身的痛,而是一种生命在废墟上顽强重建时,无法回避的、带着希望的煎熬。
方才躺下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闪电,劈开了她连日来混沌纠缠、几乎将她溺毙的思绪迷雾。
她突然想通了。
自己原来竟是如此愚钝。
愚钝到几乎要迷失在情绪的泥沼里,忘记了最初踏上这条路的“初心”。
她闭上眼睛,那些刻意被压抑、被复杂心绪掩盖的画面,清晰地浮现——
她与言雪,如何在临潢冰冷的冬雨里,一次次“偶遇”顾韫,精心计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对话。
她如何站在云栖桥下,苦思利用雷雨与结构的弱点,设下那个近乎冒险的局。
她如何在衡川旧苑的盛会上,与言雪演着双簧,作弊过关,只为赢得一个进入更核心圈子的机会。
她又是如何,在陆泊然面前亮出那张诱人的、关于陆机锁的图纸,主动要求被带回这与世隔绝的深谷。
甚至,在进入陆机谷前的那最后一个夜晚,当陆泊然在寂静的马车旁,给予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时,她心中掠过的,是北境的风雪,是陆机锁中那个日渐模糊却依然刻骨的身影,然后,她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我选择留下。”
所有这一切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自投罗网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救出言谟。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不容置疑,像北境祁原最坚硬的玄冰,亘古不变。
在做出每一个决定之前,她早已在心中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她接受了可能一生都无法与言谟再见一面的残酷,做好了即便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也可能最终找不到陆机锁的线索,只能将自己苍白的一生彻底埋葬在这幽深山谷里的准备。
所有的后果,在那个陆泊然给她反悔机会的夜晚,她便已坦然接受。
既然如此,那么近来这些几乎将她击垮的反复、纠结、痛苦,又因何而起?
不过是因为……杜既安告诉她,原来还有另一条路。一条通向“出去”的路。挑战无终石塔第九层,要么死,要么生。而生,就意味着她可以带着破解陆机锁的希望,离开这里。
于是,她的人生选项,从最初认定的“无论能否找到解法,终老于此”,骤然变成了更清晰、也更残酷的二选一:死,或生,并带着解法离开。
那么,重新审视这两个选项:
若她死,二十年后陆机锁自动开启,言谟脱困。那时的他,为着振兴寒祁世家、为着肩上更沉重的责任,或许会为她的逝去感到悲伤,但绝不会、也不该为一个已阔别二十年、音容早已模糊的“旧人”耗费太多心神。
这不正是她选择进入陆机谷时,就已隐约预见并默默期许的结局吗?用自己的一生,换他的自由与可能的前程。干净,彻底,再无牵挂。
若她侥幸得生,并携解法离开……她先前在纠结什么?是怕辜负杜既安?是怕再见言谟时,心中已非纯粹?是怕那份深埋的、对陆泊然悄然滋生的、陌生而尖锐的情感,会成为无法面对的愧疚?
那就简单点。
不要辜负杜既安。既然他想要她陪伴去看山川河海,那便陪他去。用一生的同行,来报答他的倾慕与襄助之恩。心中无他?那不重要。她可以用行动弥补。
不要再见言谟。将破解之法交给言雪,由她转交。与言谟今生永不相见——这本就是她来此之前,早已认定并接受的宿命。那就不要改变。让那份青梅竹马、生死相依的情义,永远停留在北境的风雪记忆里,封存在那一个个小小的齿轮中,不必拿到现实的阳光下,去接受岁月与人心变迁的审视。
初心。初心从未改变。
她所做的一切,难道不就是为了救出言谟吗?
那么,任何阻碍这一目标达成的情绪、牵绊、软弱,都应被果断斩除。
想通了这一层,沈芷只觉得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翻身坐起。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迟缓,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决定答应杜既安。
与他结为夫妇,名正言顺地联手,利用杜行叟那“邪修”一脉的奇诡思路与捷径,以最快的速度,去挑战那生死一线的无终石塔第九层。
为了坚定这决心,她必须亲手斩断与过去的联系,断绝自己任何后悔的可能。
于是,她找出那个蓝布包裹,将言谟亲手所做、赠与她的所有千变锁,一枚一枚,仔细地、却又带着诀别意味地,放了进去。指尖抚过那些冰凉粗糙的表面,记忆中少年灯下专注的侧脸一闪而过,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没有停顿。
她无法亲手将这些承载着过往岁月与情感的东西丢弃。陆机谷就这么大,除非将它们投入工坊那吞噬一切的炽热熔炉,否则,无论藏在何处、埋在何处,她都可能在某一个脆弱的时刻,忍不住去将它们寻回。
让秋海棠代为“处理”最好。以秋姨那冷硬古怪的脾气,即便自己日后舔着脸去追问下落,也多半只能换来一个白眼和更尖刻的嘲讽。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
想清楚这一切,沈芷片刻也不想再等。她必须立刻去找杜既安,将一切敲定。她害怕去晚了,心头那刚刚建立起的、冰冷而坚固的堤坝,又会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名为“不舍”或“迷茫”的潮水冲垮。
不能再犹豫了。秋海棠说得对,再这样耗下去,莫说学好机关术去闯第九层,她连活着走出停云小筑、保持清醒意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找到正在院中捣药的秋海棠,告诉她自己有极其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去一趟风戾苑。她保证,从风戾苑回来之后,一定好好吃饭,安心养身体。秋海棠盯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看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再阻拦,只冷冷丢下一句:“早点回来。”
沈芷踏出院门,走入渐沉的暮色。她试图加快脚步,然而身体实在虚弱,双腿如同踩在绵软的云絮上,虚浮无力,每一步都像要耗尽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力。
只是,或许因为终于想通,做出了决定,卸下了连日来最沉重的心事,她一直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饥饿的胃部,在远远嗅到从风戾苑方向飘来的、混杂着烟火气的饭菜香味时,竟久违地,产生了一丝清晰的饥饿感。
这微小的、来自身体本能的信号,却让沈芷心中陡然一松,甚至涌起一丝近乎悲凉的释怀。
看来,决定是对的。
身体不会骗人。有了明确的目标,抛却了无谓的纠缠,连生机都似乎重新开始流淌。
告诉杜既安,定下婚期,然后回来,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朝着那个唯一的目标前进。
这么想着,仿佛脚下也生出了些许力气。风戾苑那片低矮房舍的轮廓,已在暮霭中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到某处窗内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灯火。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加快最后几步时——
异变陡生!
一道人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她身侧的暗影中猛地冲出!一只力道奇大的手,猝不及防地,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臂!
沈芷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的风戾苑,系在即将说出口的决定上,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防备。本就虚浮的身体被这巨大的力道拉扯得骤然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然而,预期的摔倒并未到来。
那只手的主人在将她拉转过来的瞬间,另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已迅捷而坚定地揽住了她的腰。沈芷只是虚晃了一下,便被一个高大、温暖而充满压迫感的胸膛,牢牢地、彻底地护住,嵌入了怀中。
惊魂未定,沈芷愕然抬头。
暮色四合,光线昏暗,但那张近在咫尺的、线条分明却紧绷到极致的脸,她绝不会错认——
陆泊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她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沈芷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方才沉浸在自己的决绝世界里太深,满心满眼只有前方的风戾苑和即将完成的“仪式”,对外界的一切几乎失去了感知。此刻骤然见到这个最意想不到会在此地出现的人,巨大的震惊让她完全无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极轻地低呼了一声:“陆……先生?你怎么……”
而陆泊然,这一路疾追而来,心早已乱如沸鼎。
他远远看见沈芷纤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背影,踉跄却固执地走向风戾苑的方向。他曾急切地呼唤,从“沈姑娘”到最后的、几乎失态的“沈芷”!可她竟充耳不闻,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条通往风戾苑的路。
眼看那熟悉的院落越来越近,灯火越来越清晰,恐慌与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愤怒彻底吞噬了他。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狂奔上前,从身后,将她强行拉转了过来。
只不过几日不见,怀中的人,竟已消瘦羸弱至此!抱在臂弯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愕与残留的急切。即便被他这样牢牢禁锢在怀中,她的视线也只是在他脸上仓促停留了一瞬,便又不受控制地、急切地转向了风戾苑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根无形的、坚固无比的丝线,死死拉扯着她的全部注意力。
甚至,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一只手正紧紧揽在她的腰间,两人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正清晰地互相传递。
这种被全然忽视、仿佛他此刻的怀抱与存在都不及风戾苑万分之一的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陆泊然的心脏,绞碎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彻底阻断她望向别处的可能。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尖俏的下巴,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迫使她转过头,抬起脸,让她的目光,再也无法逃离,只能直直地、被迫地,落入他那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深沉得近乎可怕的眸子里。
沈芷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是陆泊然。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他的眼神为何如此……骇人?
接下去,迟来的感知终于汹涌而至——腰间那炽热、有力、几乎勒痛她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的体温……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骤然一僵,如同被冰水浇透,又如被烈火灼烧,瞬间有种魂飞魄散的惊骇。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挣脱这个过于危险、过于亲密、让她心慌意乱到几乎窒息的桎梏。她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陆泊然没有给她哪怕一丝一毫后退的空间。
在她试图挣扎的瞬间,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再次发力,将她更紧、更彻底地搂向自己。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再无间隙。那种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只在孤独臆想中极度渴望拥有的、将她全然拥入怀中的感觉,此刻真真实实地被填满,竟让陆泊然箍着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沈芷的下巴依旧被他牢牢钳制着,以丝毫无法反抗的姿势,被迫仰着脸。她的眼中,惊惶、困惑、急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强势举动勾起的细微战栗,混乱地交织着。
陆泊然幽深如寒潭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从她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开始,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掠过她挺秀的鼻梁,最终,死死地、灼热地,定格在了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淡粉色的唇瓣上。
那里,曾吐出过让他心湖微澜的话语,也曾无意间念出过让他酸涩不已的“阿谟”之名。
下一刻,在沈芷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思绪都彻底冻结的刹那——
陆泊然俯下了身。
带着一种破开一切枷锁、碾碎所有阻碍、混合着滔天醋意、恐慌、占有欲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深沉而绝望情感的决绝——
他的唇,重重地、不容置疑地,压上了她的。
刹那间,万籁俱寂。
风戾苑隐约的喧嚣,裳渔湖细微的水声,暮色中归巢的鸟鸣,远处陆机堂的灯火……世间一切声响与景象,仿佛都在这一吻落下的瞬间,轰然褪去,化为虚无。
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陌生而滚烫的温度,霸道地、蛮横地,侵占了沈芷所有的感官,也彻底击碎了她刚刚筑起的所有理性与决绝的堤防。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