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静水看着成飔丁香色的身影从大厅水晶灯后面的回廊跑过,轻柔搅动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迷离光线。从小就跟在成飔身边,只是从她十三岁那年开始,静水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隔阂”。他还是天天送她上学,在家也总是听见她弹琴、说笑,但他们中间就是凭空生出来一个无形的充满奇特空气的球,半软不硬地横在那里,让他不敢走得更近。
向静水今年十八岁了,在向老爷的庇护下生活了快乐的十六年。虽然向家人慈善,对聪明勤勉的他也青眼有加,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向老爷是他要报恩的,向成风是他时刻敬重的,而向成飔则是他要守护的。
年初的时候,向老爷说要给他说门亲事。静水开心得很,因为他看到成飔开心得很。不过,他婉拒了老爷的好意。他说要等向家少爷、小姐都成婚了,他才考虑自己的亲事。一辈子不成家也没啥,只要能跟着向老爷一辈子。
向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下人:保姆、杂役、车夫、修理工、花匠、厨师……有山东人,有山西人,有东北人,也有俄国人。这些人当中有静水的朋友,更多的则眼红他的地位。不过,静水个头大,又深得老爷宠爱,没人敢欺负他。
近几年向老爷有意培养他进入向家的生意,这一下子就和那些下人拉开了距离。很多时候,是静水跟着总账房包先生坐着山东大汉驾着的马车去道外铺子里查账的。铺子里的人都拿他当少当家的看。
别看他说不了话,可是听力一流,中文俄语不在话下,而且可以听懂做买卖必需的一些日语、韩语。成飔开始法语课之后,他也能听一些法语。他最喜欢成飔给他解释法语诗歌,看着她垂眼低眉轻吟浅诵,静水的喉结会不由自主跟着上下涌动。
他说不出来。
不过,这种沮丧只是一闪而过。他谨记总账房包先生的训导:“会听、少语,才是本领。你耳朵灵,就用心听。知道老爷为啥给你起名静水吗?静水流深啊,孩子。”
静水生得高大,大大的单眼皮双眸好像会讲话,面庞干净,鼻直口方,一副诚实模样。只是从小养成了皱眉头的习惯,有时看起来是认真,有时看起来是担心,也有时候招向老爷讨厌,说哭丧着脸晦气。每到这时候,静水就咧开嘴傻笑。
这会儿他目光追随成飔的背影,眉头在不知觉中展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静水很忙。崔家贵客将至,向府准备工作很繁琐:马车轮子换胶皮,户外游廊加电灯,后宅客房窗玻璃起毛的也要换新的。还有庭院假山瀑布的水量近来小了,估计管子要清洗,脚踏车和游艇也要检修一下,两家的少爷小姐一定会去松花江玩水,去太阳岛骑行……还有成飔特别吩咐他去买新唱片,还要去确定她看上的巴黎新衣料是否上货了……
静水转身穿过前厅,小跑着出门忙去了,粗黑的发辫拖在身后。在这个大宅子里,只有四个男人没有蓄发辫——向成风、俄国车夫、俄国修理工,外加秃头的厨子老冯。而女人嘛,都是三寸金莲,除了成飔和她的俄国老保姆,还有蒙古马夫的老婆子。
济雯一边挑拣要带的细软和书籍,一边琢磨着:成飔应该收到信了吧?一晃两年多没见了。上次见面是向伯伯带着成飔来京城,济尘还在英国读医学院,成风在俄国读警官学校,就她和成飔一天到晚腻在一起,贴己话说个没完。向伯伯和父亲两人四处拜访商会和地方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两个小丫头就由崔府的管家和下人陪着逛京城。
那是成飔第一次来顺天府,对规划得四平八稳的城市、雄伟的城门和角楼都特别感兴趣。她觉得京城就像是个特别大的博物馆,可以看古物,也可以看各种各样的人。她最喜欢看官吏乘坐笨重的轿子出行:四个强壮的轿夫,还有专司开道的大管家,外加四个穿着号衣的随从,如果是晚上的时候,还会打着大灯笼,上面写着官吏的姓氏。成飔莫名喜欢队伍中扛着两面大锣的人,总是期待他们轮流敲响,发出“哐~,哐~”余音雄壮的声响。他们快到的时候,大管家还会高声宣布来访贵客的姓名和品秩。
有一次崔府宴请某个官员,成飔和济雯不得上桌吃饭,而是在偏厅单开小灶。成飔很快吃完,就央求济雯带她去偷看宴会的情景。她俩躲在回廊旁偷听戏班子唱戏,看管家打赏贵客的随从,瞟一眼宾客当中穿着陆军制服的年轻军官和西装笔挺的归国留学生。
通常,两个女孩会坐着崔府的骡车出前三门到外城逛街,每人口袋里都揣着几个银元。济雯是东道主,总想着带成飔去大饭店吃饭,比如全聚德或者便宜坊;而成飔就喜欢在街市里找平民百姓平日里吃饭的苍蝇小馆。花费不到1元就能享受一顿美食,还可以叫几个菜打赏下人。
“再来一壶黄酒。”当成飔帮管家和下人叫酒的时候,周遭食客看着一个洋女娃这般做派,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济雯更是臊红了脸。可成飔不在乎。
看见有外国人要给她们拍照,成飔也总是大大方方的。还吵着回家也要玩相机。老管家笑着提醒:向大小姐,这个相机呀,吃银元的。“咔嚓”一声,就是一袋大米钱,或者是“胶皮”车夫吃40碗面条的价钱。
当时济雯以为成飔说:“我爹花得起。”
没想到,成飔听了点点头,道:“那是有点太贵了。斯米尔诺夫神父说,浪费可耻。这钱捐给孤儿院也好呢。”
老管家听了,居然差点老泪纵横。
崔家其实也有钱。不过,崔泽天个性保守,生意版图——尤其是海外版图的拓展远远不如向秉中有魄力。好在他们家和北洋系的一些官员沾亲带故,正好赶上了洋务运动的火车,顺应潮流做起了有关机械、医药方面的生意。崔济尘还没学成归来,崔老爷已经托人帮他谋到了北洋医学堂副教习一职,并获得五等医官的军衔,每月60银元——可以供普通五口之家过上一年多呢。
“我爹想着给我哥攀个旗人亲家呢。”济雯话一出口,没在成飔脸上看到什么反应,心里先不痛快起来。光绪二十八年慈禧太后才颁布了满汉准许通婚的御旨,爹就要赶风潮?不是总说向、崔两家指腹为婚的吗?这么容易就忘了承诺?那么自己和向成风是否也没了关联?
济雯自从见过成风一身戎装的照片之后,心里就装不下别人了。虽然还不到十四岁,可是女儿心已经开始春意萌动。成飔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是心思细密,临走的时候把哥哥的照片留给了济雯。这两年,济雯就是看着向成风的照片渐渐出落成了大姑娘的。
这会儿她在首饰盒里挑来拣去拿不定主意,就是不知道成风会喜欢哪一样。很多时候,她希望自己有成飔的性子,可以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叹了口气,济雯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鹅蛋脸,柳叶眉,凤眼流波,薄唇细齿——和成飔的模样也正好相反。不过,她从来都不嫉妒成飔。她是自己唯一的好姐妹,是要一辈子贴心的,不然那么多的心事,要与谁来说?自己娘亲体弱多病,大半的光阴都花在了佛堂里。济雯除了与几个洋学堂的同学来往,其实在家很寂寞。
自打成飔来信说成风回来了,济雯就有点魂不守舍的。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心上人?会不会喜欢自己?
最后,济雯决定少带一点首饰。投身军旅的人,估计不喜欢零零杂杂的东西吧?素净就好了,算是本色。他喜欢最好,不喜欢也罢。
她暗自高兴的是,自己的兄长学成归来,极力反对父亲安排的亲事。说自己刚刚入职,而且多数时间在天津,还不想考虑婚娶。
或许还有机会,他会喜欢上成飔?谁会不喜欢成飔呢?
成飔会喜欢济尘吗?说实话,济尘变化很大。他说自己在留学期间爱上了游泳,所以练了一身好肌肉。不过,济尘看起来还是个白面书生的样子,尤其是戴着酒瓶底近视眼镜,看起来和古怪精灵的成飔不太像一路人啊。
成飔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呢?记得她曾经在信里提到过一起滑冰的俄国男学生们。她怕不是喜欢上了他们当中的一个吧?
天,真想快点见到成飔啊……
崔家三口加四个随从和十只大箱子,一路北上,在奉天停留两日之后,终于到达了哈尔滨总站。汽笛的余音尚在,蒸汽迷雾还没散尽,向家的仆人已经登上了软卧包厢的行李房,帮着把崔家的行李一一抬下列车。
济雯凑近玻璃窗口,目光被火车站气派的西洋建筑和站台上形形色色的旅客所吸引,想着多看几眼,回去好和娘亲好好描述一下这边的精彩。忽然,她听见有人扣包厢的门,哥哥起身开门,济雯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一身笔挺警官服的年轻男子,脱下来帽子,欠身道:
“崔世伯,小侄成风恭迎世伯及各位眷属。家父已在敝庐恭候多时,并特意叮嘱小侄备妥了几间清静院落,敬请世伯俯就。容小侄接各位移驾,也好让小侄一尽晚辈的地主之谊。”
这一大段场面上的客套话,从一个身着俄国警服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着实惊到了崔家三口。
崔泽天崔老爷率先站起来,哈哈大笑着握住成风的双臂,用力拍了几拍,道:“成风啊!多少年没见了?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向崔两家世交,不必客套哈。来来,见过你们的成风哥。”
济尘率先上前,伸手和成风相握,道:“成风兄,幸会幸会!”
“济尘兄,幸会!其实我比济尘兄晚几个月出世,称我小弟即可。”
“哈哈哈,别客套了。你们两个都是留洋的,随意吧。叫洋名都可以啊。”崔老爷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招呼济雯:“过来啊。见过你成风哥哥。”
济雯的心跳得疼,恨自己的脸干嘛那么红。
成风笑着说:“这是济雯妹妹?幸会!成飔在外边等着你呢。她这个礼拜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济雯这才勇敢地抬起眼睛,唤了一声:“成风哥。”

图片来自网络,大致是故事所在时期的哈尔滨。因为俄国中东铁路的修建,带动了整个城市的发展和繁荣,被称为“东方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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