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妈妈 (2): 一双巧手

来源: 2026-03-02 07:50:25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别样妈妈

 

2、一双巧手

 

妈妈的手好巧啊。家里的麻烦事到了妈妈那里,都会一一破解,大到房屋粉刷,安锁修门,切玻璃、安窗户、修理电路、修理水管、修理下水通道,小到缝补钩织,更有那数不胜数的美味佳肴。妈妈用她的巧手为我们编织出一个个绚丽多彩的生活画面。

小学二年级,我和几个最要好的小朋友一起成为了班里的第二批少先队员,老师告诉我们要穿好一点的衣服,带上新买的红领巾参加学校的大队会。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妈妈让我穿上了她刚刚织好的新毛衣。毛衣是红色和浅黄色细毛线合股织的,大翻领,领口还钉了装饰扣。妈妈又把我的两根小辫子散开,用一条漂亮的花手绢将头发在脑后束起来。几十年后才知道这是最普通的“马尾辫”。那时候女孩子的发型只有两种:短发或者梳两条辫子。与我一起入队的景蓬、杜文娟、王纯英来家里找我,看到我的头发变了样子,觉得很新奇,就请求妈妈把她们的小辫子也拆掉,梳成和我一样的马尾辫。妈妈高高兴兴地找出一堆崭新的花手绢,将每个人的头发都梳理得清清爽爽,焕然一新。

当我们兴冲冲地来到学校时,老师不高兴了,沉下脸来说我们梳的是“港式头”,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让我们赶紧取下花手绢,重新梳成小辫子才能去参加大队会。我觉得老师的话真难听,妈妈又没去过香港,怎么能梳出“港式头”?为什么我们自己喜欢的发型却不能梳呢?当天下午开完大队会回到班里上课的时候,老师走到我身旁,俯身凑到我耳边轻轻说:“回家问你妈妈,这毛衣怎么织法?领子是缝上去的还是连织的,袖子是直接挑针从上织还是从下织好再缝上,然后记住,告诉老师。”我点了点头,可想不通老师怎么也会喜欢资产阶级的东西呢?

从我出生到下乡插队离开家,十几年的时光里妈妈一直都在用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毛线给我们编织着漂亮的毛衣毛裤、围巾、手套和帽子。寒暑假和平常日子里的一个个晚上,妈妈除了干家务、读书、备课,就是做永远做不完的手工活。常常有她的学生、同事和邻居们来家里跟妈妈学编织。妈妈没有编织书,用的所有针法和不断翻新的花样都是随机创意,并且不断“推陈出新”。一次妈妈从兴城疗养院回家,给我们姐弟三个每人带回了一顶耀眼漂亮的毛线帽,帽子是白色的,两边耳朵部位呈涡轮状,像转动的扇叶,头部正中镶嵌着四道红色条杠,是后缝上去的,还有两条长长的宽带可以像围脖一样围在脖子上。从此我们不管是上学还是做游戏,每天都戴着它。很快,我们住宅区里,流行起这种式样的帽子了。

妈妈刚出院的那个冬天,特别冷。由于商店里商品种类单调,我们能买到的鞋都是一种叫“棉靰拉”的胶皮底鞋,不保暖,我每天跑跑跳跳脚上全是汗,弄得鞋子湿漉漉的,妈妈怕我们脚被冻坏,用拆手套的棉线给我们织起了厚袜子。我在灯光下看着妈妈灵巧的双手上下翻飞,样子十分动人,便心血来潮,非要妈妈教我织袜子。妈妈看我要学很高兴,拿过一只织好的袜子,对照手上正在织的一只,把着我笨拙的小手,边讲边织,我很快学会了正反针、加减针、起头和锁边。我会给自己织袜子了。妈妈为了鼓励我,买了十多顶棉线帽,让我全部拆开,用拆下的线织出各色条纹花样的袜子。那个寒假,在妈妈的指导下,我掌握了编织的基本功,织出了十几双舒服柔软的棉线袜,给姐姐、给弟弟、给自己穿。后来我还跟妈妈学会了织毛线手套,四指并拢的,五指分开的,全会织了。

学会编织,让我体会到自己动手的乐趣,也享受到与人分享劳动成果的幸福。在农村插队的时候我开始编织毛衣毛裤,从此没有停止,几十年的时间里织出的成品无以计量。妈妈一生都没有放下过她的编织,直到七十岁的时候还在为可可、歆歆和爸爸编织衣裤,并且依然创意独到。

妈妈在附属医院住院的时候,每个星期天都回家帮我们料理家务,再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那个年月,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营养不良,妈妈变着花样做我们爱吃的发面糖饼、油酥饼、糖三角、五彩花卷和开花馒头。妈妈回医院前,还要把晚上的饭菜甚至第二天早上的饭给我们准备好。

妈妈出院后,为了改善我们单调的伙食,竟然想出了自制面粉的方法。许多个晚上,在我们津津有味地埋头读小说的时候,妈妈用擀面杖在尖硬的书桌上将大米、小米擀成面粉,每次都要擀上很长时间。妈妈的手掌心压得又红又热,还会肿,但她却快快乐乐地用这种自制的大米粉、小米粉加入水果或者蔬菜,给我们蒸出颜色、形状不同的发糕来,让我们百吃不厌。很多年里,我们都用着那个被米粒压出一片片小坑的书桌,一直记得妈妈那一下下压着擀面杖的身影。这么些年过去了,我都没有听说过还有哪个人像妈妈这样制作米粉,这是妈妈无数个生活创意中让我最难忘的一个。直到姐姐去了美国,还常常在电话里告诉我,她馋大米面发糕了。她每次回来,首选的“美食”一定是各种米面的发糕,是学妈妈的样子做的,只是市场上卖着各种米面,再也不需要用手擀了。

1960年前后,不仅粮食不够吃,各种生活用品也极为匮乏,居民区里常常停电,蜡烛也成了稀缺品,要凭票供应,所以要节省用。那些黑暗的夜晚我们不能玩,不能看小说,情绪很低落。妈妈把蜡烛滴下的点点蜡油收集起来,溶化后,将自己手搓的线绳放进用过的安瓶里,再把蜡油倒进去,凝固后,就做成了小蜡烛。看着妈妈亲手制作的小蜡烛点燃在房间里,弥漫着暖意,我们的心里都亮了起来。妈妈的双手带给我们的永远是惊喜和奇迹。

大跃进时。王阿姨被街道“征用”上班,家里成了住宅区里少有的“锁门户”。每天放学回家,我见到的总是一把挂在门上的大锁。我对妈妈说,谁家都不像咱们家,门上整天挂着大锁头,我都不愿意回家了。一个星期天,妈妈带我去五金商店买一个叫“暗锁”的东西,告诉我,以后门上不会挂着大锁头了。回家后,妈妈立刻动手安装,厚厚的宽窄两扇木门在妈妈又削又刨的“收拾”下,严丝合缝的装进了“暗锁”。关门一试,无论是屋里看还是屋外看,门,平平整整,只有外面的钥匙孔和里面的开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叫暗锁的东西,也是我们整整一片住宅区里,第一个被安在住房门上的暗锁。从此,我每天放学回家,就会怀着希望打开家门,安心地等待家人回来。那令我讨厌的挂在门上的大锁不见了。

升入站二小学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老师让我们穿上白裙子和花上衣代表学校去体育场参加市里组织的花环操表演,那是我们练了很多天的节目。可是我因为贪玩早将此事忘之脑后,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是5月31日的下午了,当时天下着雨,没法上街去买,即使去了,商店里也不一定有学校要求的服装式样。妈妈听说后,一句责备我的话都没说,从箱底里找出了一条她年轻时穿过的白绸衬裙,又找出一块碎花花布,就动手剪剪缝缝。一个下午,一件漂亮的花上衣和一条白裙子就做成了。妈妈当时没用尺子量,也没找衣服做参照,就边剪边缝做完了衣服。当我穿上它们去学校的时候,受到了同学们的围观,他们惊叹妈妈怎么会做出这么漂亮的衣服并称那件上衣为“娃娃服”。从此,“娃娃服”又在我们周围流行起来。

妈妈每天都兴趣盎然地做着繁琐的家务,从不抱怨,从不厌倦,更没有过无所事事和垂头丧气。只要看到她,不是在读书、谈话,就一定在操劳。在我的一生中,都没有见过慵懒无聊的妈妈,只看到充满活力、乐观、开朗的妈妈。守着这样的妈妈,我们很早就懂得了自己动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也懂得了帮助别人做事情是快乐的有意义的。

1968年夏,我和姐姐终于在狂热的动乱中安静下来,准备下乡了。面对那即将“扎根”的边远山村,我们茫然无措,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妈妈找出了许多旧衣服,拆成布块,教我们洗净,用糨糊打成袼褙,教我们做鞋。她告诉我们,在农村劳动,不能整天穿胶鞋,那样会损伤脚,一定要穿布鞋,要学会自己做鞋。我和姐姐放下了茫然和无措,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做鞋上。我们做的第一双鞋就非常成功,我做的鞋是红条绒带黑花的鞋面,姐姐做的是蓝色平绒的鞋面,都是用我们做衣服剩余的布料做的。我俩兴奋得试了一遍又一遍,又合脚又舒服,都舍不得往地上踩。我们的做工得到了妈妈的认可,一发而不可收,每人都一连做了好几双布鞋,仔细收好,准备带到农村去大展身手。

妈妈又教我们絮棉花,做棉衣、棉裤。在奶奶去世后的很多年里,我和姐姐都没穿过棉袄棉裤,只穿妈妈织的厚厚的毛衣毛裤,改制的呢裤和“棉猴”。妈妈说,到农村是一定要穿棉衣棉裤的,否则会被冻坏。絮棉花是技术活,我和姐姐在妈妈的指导下很快掌握了基本要领,我们耐心地用左手按压,右手撕扯丝丝缕缕的棉花纤维,一层又一层地絮上去,像是老练的农妇。只用两天时间,我们就做出了生平第一件自己裁剪制作的棉衣棉裤。我和姐姐穿上后,觉得特别暖和,超过了所有的大衣和外套。我们很得意:以后再不怕冰天雪地了。只要我们动手,棉衣、棉裤、棉鞋、棉手套,都可以做出来。

--<Bornin1950> (2) 第一章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