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八十三章 锁弃心乱,疾风追影

第八十三章 锁弃心乱,疾风追影

那侍从被秋海棠没头没脑、夹枪带棒地斥了一通,心中惴惴,捧着那句烫嘴的传话,一路小跑回了陆机堂内宅。

到了锦瑟居外,见檐下灯火通明,内里隐隐传来碗箸轻碰与女子柔和的谈笑声,便知堂主正陪着主母与顾家小姐用晚膳。他哪里敢在这等温馨和乐的时刻贸然闯入,禀报那等晦气又莫名其妙的消息?只得缩在廊柱阴影里,焦灼地搓着手,等待时机。

这一整日,谢玉珩的心思几乎全用在了“留人”上。借着陆泊然离谷数日、母子间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借着顾秋澜初来乍到、对陆机堂诸多规矩习俗需要“请教”,更借着守拙斋中确实堆积了些待他亲自过目的事务,她以各种看似无可推卸、合情合理的由头,将儿子牢牢拴在了内宅这片天地里。

陆泊然面上虽依旧平静,应对不失分寸,心却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应付着眼前的母亲与顾秋澜,另一半,则系在裳渔湖对岸那处安静的院落。

他其实有些担心。担心沈芷会像上次他归谷时那样,只因他派人送去几盒点心,便一大清早跑去无终石塔下枯等。她的手伤正在关键恢复期,最忌久立吹风、心神耗损。为此,他特意另遣了侍从,一早便去石塔附近悄悄守着,并嘱咐:若见沈姑娘,务必婉言劝回。

及至日上三竿,侍从回禀:“沈姑娘未曾前往。”

陆泊然听罢,心中滋味复杂。一方面觉得,她没去是对的,懂得爱惜正在康复的身体;可另一方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却如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身为“教导者”对“学生”未能如预期般勤勉的些微憾意。然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傍晚时分,他又例行差人去停云小筑送了一趟药材补品,想着有秋海棠在,总归是稳妥的。却不料,正是这趟差事,引出了风波。

在锦瑟居陪着母亲与顾秋澜用膳时,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贴身侍从正在院门外影影绰绰地探头张望,神色惶急。陆泊然心中微动,找了个由头,向母亲告退出来。

那侍从见他出来,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却又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战战兢兢地将秋海棠那番话转述了一遍。自然,那些“新人笑旧人哭”、“病得快死了”的尖锐字眼,侍从不敢原样复述,只含糊其辞地传达了“秋大夫似乎因沈姑娘病情反复而十分不悦,言语间对堂主您……颇有微词,还说若沈姑娘有个万一,便再不……”

即便如此,那“病情反复”、“病得快死”的字眼,已如冰锥般狠狠刺入陆泊然耳中!

他心头骤然一紧,瞳孔微缩。有秋海棠在,沈芷的手伤能出什么了不得的岔子,竟严重到让秋海棠用“病得快死”来形容?是伤口恶化感染?还是接续的筋脉出了意外?抑或是……别的什么他未曾料到的凶险?

惊疑与担忧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来不及细问侍从具体情形——况且看侍从那惶惑的模样,只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那秋海棠说话向来夹枪带棒、意有所指,侍从多半也是懵懂。

当下,陆泊然再无心思理会内宅的晚膳与母亲的挽留,甚至顾不上换下身上那件略显正式的见客长衫,转身便走,步履匆促,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直奔裳渔湖畔。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止步于院门外,或徘徊于湖岸小船。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与焦灼,驱使他径直上前,抬手扣响了停云小筑那扇紧闭的院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湖畔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门内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随即“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秋海棠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明显不悦的脸露了出来。见到门外站着的竟是陆泊然,她细长的眉毛几不可查地一挑,眼中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冷淡了然,随即便是更深的没好气。

“堂主。” 她声音平板,没有让开门的意思,“沈芷刚刚出去了。您明日再来吧。”

出去了?一个在侍从转述中“病得快死”的人,还能“出去”?

陆泊然心下一沉,面上却维持着镇定,问道:“她去何处了?”

“风戾苑。” 秋海棠吐出三个字,干脆利落,目光却在陆泊然脸上扫过,似乎想捕捉他的反应。

风戾苑!

这三个字像火星,猝然溅入陆泊然胸中那团混杂着担忧与不安的干草,“腾”地一下,燃起一股无名之火。担忧瞬间被一种更为尖锐、更为熟悉的刺痛取代——又是风戾苑!又是杜既安!

一个据说病重的人,不顾身体,急急跑去风戾苑?所为何事?难道……

他薄唇紧抿,眸色倏然转深,那里面翻涌的已不仅是焦急,更添了几分被隐瞒、被排斥、甚至可能被“背叛”的怒意。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方向正是风戾苑。

“等一下。” 秋海棠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陆泊然脚步一顿,侧身回头。

只见秋海棠返身进了屋,片刻后,手里抱着一个颇有些分量的蓝布包裹走了出来。她看也不看陆泊然,直接将那包裹有些粗鲁地塞进他怀里。

“沈芷出去前,让我帮忙‘处理’掉的。” 秋海棠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嫌恶,“正好,物归原主,堂主您自己带走处置吧,省得我费事。”

陆泊然下意识接住那包裹,入手微沉,触感坚硬,里面似乎是许多零碎又有些分量的物件。他心中疑窦更深,不及细思秋海棠那句“物归原主”的讽刺,顺手便掀开了包裹的一角。

目光落下,他的动作霎时凝住。

包裹里,整整齐齐,又似带着某种决绝的凌乱,躺着十几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机关锁。

黄铜的沉黯,乌木铁的幽深,边角温玉的润泽……熟悉的材质,朴拙的形制。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临潢,言雪的发间,簪着一枚精巧的、由类似机关锁改造而成的发簪。顾韫曾带着爱怜提及,那是沈芷离开北境前,留给言雪的唯一念想,是她兄长言谟当年做给她的小玩意。他当时只道是兄妹情深的一件纪念,或许独一无二。

却不知……竟有这么多。

十几个。每一个,都曾被他摩挲打造,藏尽少年郁气与温柔;每一个,都曾被她小心开启,转动里面沉默的齿轮,如同收取他无法言说的诺言。

而此刻,它们被拢在一处,像一堆失去了灵魂的冰冷金属,等着被“处理”掉。

她要“处理”掉的,何止是这些锁?

陆泊然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升,瞬间冻结了方才因担忧和醋意而翻腾的血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对劲。

沈芷很不对劲。

让秋海棠处理掉言谟所赠的旧物,不顾“病重”之躯急赴风戾苑……这绝非寻常举动。这分明是某种决绝的、与过往进行割裂的姿态!她在做什么决定?一个需要抛弃这些承载着昔日情感与誓言之物的决定?

尽管陆泊然此刻尚不清楚那决定的具体内容,但他心中雪亮——那必然是一个他不会乐见、甚至可能会让他感到痛苦的结果。

与杜既安有关吗?那个永远兴高采烈、在她面前总有说不完话的年轻人?

惊怒、恐慌、一种即将失去重要之物的巨大不安,如同狂潮般席卷了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自制,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猛地将包裹胡乱塞给身后亦步亦趋、不知所措的侍从,声音因情绪的冲击而显得有些喑哑:“拿去……处理了。”

侍从抱着这突如其来的“烫手山芋”,茫然无措。“处理”?如何“处理”?是扔掉?是收起来?见堂主脸色难看至极,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风戾苑的方向,他也不敢多问。

眼见陆泊然已不再理会他,转身便朝着风戾苑的方向疾步而去,步履间竟带上了罕见的急促,甚至隐约有奔跑之势,侍从更不敢跟上。他低头看看怀里这包沉甸甸的机关锁,左右为难。

罢了,堂主正在气头上,万一处理不当,比如直接丢进裳渔湖,回头堂主后悔了,让他去捞……那才是真正的苦差事。不如,先带回无终石塔,放在静室里?那里是堂主常待之处,也算是个稳妥的所在。

打定主意,侍从抱着包裹,朝着与陆泊然相反的石塔方向,忐忑离去。

而陆泊然,几乎是一路疾行,朝着风戾苑的方向。晚风鼓起他月白色的衣袍,在渐浓的暮色中划过一道急促的轨迹。他脸色沉郁,唇线紧抿,眼底是风暴将至前的晦暗与坚决。

他不知道沈芷究竟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阻止。

必须在她将那可能令他万劫不复的决定说出口之前,找到她。

无论那决定是什么。

无论她……心系何人。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野蛮——

她是他的。是他带回谷中的人,是他允诺要教导的助手,是他……绝不允许旁人轻易触碰、更不容许她擅自走向他无法掌控之方向的存在。

夜色,如同浓墨,迅速晕染了天际,也吞没了那道疾奔向风戾苑的、决绝如孤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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