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瑞弄尽头的外公
昨天早上,似醒非醒之间,想起外公,慢慢在脑中将我所知道的外公的人生过了一遍。若能付诸文字,也算是对外公迟来的纪念吧。
外公有两女两子,母亲是长女。我小的时候,外公已经单身一个人生活。他住在一个叫迎瑞弄的巷子尽头,进门像是门房,里面住着一户人家;再往里是窄窄的过道。 过道走到一半,右边有一小间,大概不足十平米,就是外公的家。
因为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进门左手是张书桌,右边是单人床。床不靠墙,我睡在上面还摔下来过。房间曾放过一个煤油炉,我们在上面涮过火锅。他有一个老式的留声机,要摇手柄的那种。 我至今记得,把唱针轻轻放在唱片上的那份小心翼翼。冬天屋子中间摆着火盆,方木架中搁着圆铁盆,我去时,他总是很高兴,会给我在火盆里烤吃的。
顺着过道再走几米,是个天井,仅有的自然光从上方落下。这里住着两户人家,一家有两个女儿,另外一家一个。天井旁的水池,是大家共用的唯一水源。现在想起来,那样狭窄的空间,不知道当年大家如何洗衣做饭。外公却同邻居处得极好,他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怡然。他的书桌上总摊着书。邻居们对这个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尊敬,也带着几分怜悯。后来, 他还收了邻居的女儿做小弟子, 辅导她英文。
外公是屯溪人,对此他有一点微妙的自豪。尤其是与江西人对比时, 偶尔会流露出居高临下的不屑。母亲曾经抗议,说她和舅舅也是屯溪人,并不是随外婆的江西籍。徽州人自有骄傲的底气:外有行商天下,内有耕读传承。 母亲说,她小时候去屯溪,家里还有一处叫“半耕园“的地方。
外公祖辈尚算殷实, 到他父亲手里却逐渐衰败,据说曾抽大烟。外公有两个哥哥、两个妹妹。大哥赴美留学,途中在远洋轮船上病逝, 留下的妻子在婆家做了一辈子保姆。二哥大学毕业后管理自家产业,解放后当了老师。
大妹妹在上海读书,参加革命。丈夫牺牲,留下一个男孩。再婚后生了四个儿子。 解放后妹夫说是有问题,被关进了监狱,他们就离婚了。她做过合肥的中学校长,大学处级干部。 二妹妹是芜湖市教育局的科级干部,二妹夫是体委干部。他们有一儿一女,生活安稳幸福。我初三时,母亲请她帮忙买化学课外书。那时课辅书是稀缺资源,最后在芜湖印刷厂才买到。我们班那年中考碾压其它重点中学,化学成绩全市第一,是母亲育人生涯中出色的案例之一。外公与他这个小妹妹感情极好。我见过她的照片,是极秀气的女子。外公外婆两人的颜值基因确实相当不错,可惜到我这里已稀释不少。
外公年轻时在上海,跟教会的美国老太太学了英文。他在三十年代的上海还做过什么, 我并不清楚。只记得那张老照片:他西装笔挺,手持文明棍,一副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模样。抗战开始后他一路南下,经香港、越南辗转回乡,在景德镇停留。景德镇那时未被战火殃及, 家中产业仍在。 外公就待了下来,在浮梁师范学校谋得教职,教英文和音乐。 彼时外婆就在那所学校就读。外婆是一个奇女子,一个人就是一本书。此后外公遭遇一生羁绊,在景德镇过了大半生。
在我年幼的记忆里,外公始终开朗乐观。他带我四处游逛,给我买七十年代算奢侈的包子点心;拿着图画书教我英文,给我放唱片听。他笑妈妈五音不全,不幸我亦如此。留声机转动时,他会打着打节拍轻声哼唱。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唱的是Bing Crosby的歌。
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外公家的药房“种德堂”收归国有。外公一度被任命为电灯公司经理。后来因为“资本家”身份,成为被批斗和冲击的对象。 等我记事时,他已经在工厂金工车间做工。年逾五十开始做学徒,师傅都说他干得好。再早两年, 可当八级技师。运动升级后,他被下放农场,房子被人占去。等他从乡下回到市里,也不敢去讨要,只在迎瑞弄租了一个小间藏身。
八十年代渐渐开放,外公被邀请进入了市政协。多年压抑后,终于有了一展长才的机会。那段时间他写了很多东西。 遗憾的是。年少的我竟未曾认真了解他的思想与抱负。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回家渐少。每次见面,他总兴致勃勃请我去吃小笼包子。景德镇有了西餐馆以后,又高兴地邀我去。大学毕业后在厦门安顿下来,我一直盼着请外公吃一顿真正的西餐。后来终于成行,我们去了马可波罗,当时最好的外资酒店之一。外公自然是高兴的。 我想多半因为,他陪伴着长大的孙辈,终于能于世间安身立命。西餐的意义于他,不是食物本身,而是曾经逝去的美好岁月和风华正茂的青春年华。
在我记忆中,外公从来没有恶言恶语。他极好地践行着一句话:“如果没有好话可说,便不开口“。他有寻常人的懦弱,在是非黑白颠倒的年代,他未必勇敢,但始终保有良善和理性。
外婆曾多次指责和攻击他。每每遭遇在子女家中时都迫得外公回避。甚至在长孙的婚礼上, 他亦不得不避其锋芒。在我成家之后,同外公谈起他的婚姻。他平和地说起当年的选择,他和外婆婚姻破裂并非政治逃避所致。在对子女的赡养上,他完全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那时我才恍然:母亲作为长女,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对外公一直不离不弃。她没有同外公划清界限,还一直承受来自外婆的压力,不肯断绝同外公的来往。
那些年面对外婆的不实指责,他从未辩解,更未反驳。 至此,我对他的端方自持多了一层理解和敬意。
所谓君子,不外如是。
2007年3月我回乡奔丧。 去景德镇的路上油菜花正盛,那一年外公正好九十岁。尘归尘,土归土。火化的那一刻,忽闻赞美诗响起。是当地教会的老太太为姐妹送行。外公、外婆、母亲和我,三代人都曾受洗。那一刻,我为外公做最后的祷告。
这些年总觉得记忆在褪色。 可一番絮叨下来,往事竟历历在目。
中年孤寂的他,与幼年烂漫的我,彼此陪伴,彼此慰藉。
外公名讳“霍然”,英文名“Thomas"。
正值清明,谨以此文,纪念外公。
*四年前的旧文。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