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繁华落幕,万念争锋
谷中城五日的浮华盛景,终究如同精心搭建的戏台,锣鼓喧天过后,留下的是一地斑斓却虚幻的纸屑,与更显空洞的寂静。
谢玉珩、陆泊然与顾秋澜一行人,在第五日午后,踏上了返回陆机堂的路。这决定来得并不突然,几乎在第三日,种种迹象便已指向归期。
其一,自是陆泊然那难以全然掩饰的“心不在焉”。
他对顾秋澜的礼数,无可挑剔。行止有度,言谈周全,但凡顾秋澜对城中某处景致、某样机巧流露出兴趣,他必会耐心陪同,甚至能清晰解说其背后的机关原理或仿制渊源。
然而,这份周到里,总透着一种过于完美的疏离。他的目光时常会掠过顾秋澜明媚的笑靥,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或许是檐角一片飘摇的落叶,或许是远处仿制云栖桥上某处与真迹细微的差异,又或许,只是虚空。
陪同游览时,他的步履总是恰到好处地领先或落后半步,维持着一个既不失礼、又绝无狎昵的距离。偶尔顾秋澜兴致勃勃地说起临潢旧事或衡川趣闻,他亦会侧耳倾听,微微颔首,但那深邃眼眸中的神采,却并未真正因她的话语而点燃,更像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礼貌地映照着外界的光影,内里却自成一方幽寂天地。
他心中所系,究竟是谷中积压未决的堂务,是那浩如烟海的机关难题,还是别的什么……谢玉珩无从窥探,亦不敢深究。那份游移于外的神思,像一根细微的刺,虽不致命,却时时梗在这位一心想促成佳偶的母亲心头,让她在顾秋澜面前维持笑容时,心底隐隐发慌。
其二,谷中城这方被繁华假象包裹的天地,其局限在新鲜感褪去后,便暴露无遗。街市再像,店铺幌子再逼真,甚至那报时的云栖桥铜音再清越,也改变不了它被重重山峦死死框住的本质。
这里没有临潢四通八达的码头,没有出海远眺的辽阔,没有随意便可改道另一座更大都城的自由。五日时光,足够将每条仿制的街巷细细丈量数遍,每一处刻意营造的热闹背后,是更深层的、属于山谷本身的静谧与逼仄。
顾秋澜虽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与兴致,但谢玉珩何等敏锐,她从这未来儿媳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极淡的百无聊赖中,读出了同样的感受。
这终究只是幻梦。顾秋澜日后长居的,必是陆机堂那更为清幽、也更为真实的深宅内院。所幸,这几日相处下来,谢玉珩看得分明,顾秋澜对陆泊然的倾慕与仰慕,是真挚而热烈的。那目光追随他挺拔身影时的专注,谈及他机关造诣时的钦佩,甚至对他那份清冷疏离气质的包容与欣赏,都做不得假。
这份发自内心的情感,或许足以抵消未来漫长岁月里,山谷生活必然的寂静。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两人有更多时间相处,培养感情,让那份倾慕落地生根,开出举案齐眉、瓜瓞绵绵的花来。
既然谷中城已无可流连,不如早归。回到陆机堂,虽无街市喧嚣,却有真正的山水佳景,花木扶疏。月下对酌,湖畔漫步,何处不是滋养情愫的土壤?
于是,车马粼粼,仆从簇拥,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折返。陆机堂所在的这片区域,仿佛因主人的回归,被重新注入了某种无形的活力,空气里隐隐浮动起不同于往日的细微躁动。门庭洒扫得更勤,往来仆役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连带着那片为迎接顾秋澜而依旧未撤的璀璨灯火,都仿佛焕发出新的、与主人归来相应的光彩。
陆泊然归来的消息,几乎与他本人同时抵达停云小筑——他派了侍从,送来了几盒从谷中城带回的糕点。食盒精巧,用料讲究,一望便知是城中能买到的最好货色。侍从恭谨地传达:“堂主说,谷中城点心匠人手艺尚可,请沈姑娘尝尝。”
沈芷谢过,让秋海棠收下了食盒。精致的点心在桌上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却连打开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裳渔湖面还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沈芷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手伤处传来持续而清晰的、属于愈合期的麻痒与微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心头那团越理越乱的麻线。
她知道陆泊然回来了。
若是依照上次他离谷归来的习惯,她或许会再次早早起身,前往无终石塔下等候,仿佛那样就能最早捕捉到他归来的痕迹,最早看到他晨光中的身影。
但这次,她没有。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雾气一点点被晨曦染成淡金,再逐渐消散,露出湖对岸陆机堂内宅那些熟悉的飞檐斗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感受着筋脉接续后新生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力量。
秋海棠说恢复得极快,已能自主转动,只是握持乏力。这进展曾让她欣喜,如今却只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与……选择的迫近。
她不去塔下,是因为害怕。
害怕遇见杜既安。
那日黄昏裳渔湖畔的剖白,像一颗投入心湖后不断下沉、却始终未曾触底的石头,持续压迫着她。她还没有想好答案,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的答案。
如果答应杜既安,放下其中是否掺杂真心这最令人不安的一点不论,这纯粹出于利益计算的结合,真的是对的吗?将来午夜梦回,想起他眼中灼热的光,想起他提及“陪伴看世界”时的神采,她心中能无愧吗?利用一份真挚的倾慕来铺就自己的路,即便目标崇高,是否也过于冷酷?
倘若拒绝呢?以后该如何相处?还能像过去那样,心无芥蒂地一同钻研图纸,探讨难题吗?那份因默契而生的愉快,是否会永远蒙上一层尴尬与疏远的阴影?
杜既安有一点说得残酷却真实:一旦陆泊然娶了顾秋澜,他还能如之前那般,日日亲自教导她吗?就像这次他去谷中城,一去五日,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遑论教导。即便他因承诺或别的缘由,仍愿意分出时间,主母谢玉珩、未来的少夫人顾秋澜,以及这谷中无数双眼睛,又会如何看待?闲言碎语,明枪暗箭,只会比风戾苑时更甚。届时,莫说专心钻研,恐怕连立足都难。
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或许真的会困死在这看似安稳、实则冰冷的深谷里,与营救阿谟的目标渐行渐远,直至绝望。
这些天,她越想,越觉得杜既安指出的那条路,几乎是唯一清晰可见、有可能打破僵局的险径。这认知让她心惊,也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就像当初她毅然离开北境,南下临潢,瞄准衡川旧苑,一眼便看出顾韫是可以“利用”的切入点。那时她心思冷硬,目标明确,利用得理所当然,并无多少心理负担。
可现在不同了。杜既安不仅是她评估过的“最佳合作对象”,更是朋友,是曾给予她切实帮助的同侪,是……明确将一颗滚烫真心捧到她面前的男子。这份“不同”,让原本清晰的利害计算,变得黏稠、滞重,充满道德的荆棘与情感的歉疚。
她的人,在秋海棠精心的汤药调理下,手伤一天天好转,指尖的知觉日益清晰。可她的身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失去了些许血色,下颌的线条愈发尖俏,眼下也透出淡淡的青影。那是心神过度消耗、食不下咽的痕迹。
每到用饭时辰,她常对着秋海棠精心搭配、利于伤愈的饭菜发呆,筷子拿起又放下,碗中的米饭扒拉几下,便再无动静。目光空茫,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秋海棠看在眼里,起初只当是伤口疼痛影响食欲,多加劝慰。次数多了,这位性情冷硬古怪的医者,也动了真火。尤其当她发现沈芷这种状态,似乎与陆泊然带未来夫人去了谷中城、归来后却只派人送来点心再无其他表示密切相关后,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便油然而生。
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为情所困”、“失魂落魄”!陆泊然这个负心汉,明明有了门当户对、即将明媒正娶的未婚妻顾秋澜,却还要把这沈姑娘金屋藏娇般地安置在僻静湖畔,如今新人进门在即,便对旧人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虽然……秋海棠冷眼回想,陆泊然自沈芷住进停云小筑后,除了第一日引见,确实从未踏足院内,甚至手术那日也只肯守在湖上小船里,看似守礼至极,可这般若即若离、惹人牵念,岂非更可恶?
男女情爱,在她秋海棠看来,不过是麻烦与痛苦的源头,是她那位惊才绝艳却最终郁郁早逝的母亲用一生验证过的荒谬命题。她不懂,也懒得去懂。
这日,沈芷又对着晚饭发愣,半晌,轻轻推开碗,低声道:“秋姨,我没什么胃口,想先歇一会儿。”
秋海棠正收拾药杵,闻言,手中动作猛地一顿。她抬眼,盯着沈芷苍白消瘦的侧脸,又瞥见窗外院门口,陆泊然派来送新一批药材补品的侍从正候着回话。
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她放下药杵,几步走到沈芷面前,瘦削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一种近乎“多管闲事”的怒意。她一把抓起沈芷那只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指尖用力按在腕间脉搏上,感受着那比常人虚弱紊乱许多的跳动。
“休息?” 秋海棠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针,“再这样不吃不喝、胡思乱想下去,你这双手就算接好了筋脉,人也快熬干了!到时莫说研究什么机关,能不能走出这院子都是问题!”
沈芷被她突然的发作惊得一怔,抬眼望去,只见秋海棠眼中怒气勃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的焦躁。
秋海棠松开她的手腕,转身疾步走向院门。那侍从见这位一向不好惹的秋大夫面色不善地过来,连忙垂首躬身。
秋海棠在他面前站定,毫不客气,声音清晰地穿透寂静的院落:
“回去告诉你们堂主——”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青石板上:
“别只顾着新人笑,就任由旧人枯等凋零!”
侍从骇得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秋海棠却不管不顾,继续冷声道:“他若还想我这双手继续给他的人看病,就让他自己掂量清楚!若是我的病人,在这手指还没好利索之前,就先因为别的缘故熬死了——”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那他陆泊然这辈子,就休想再踏进我的药庐半步,也休想再让我出手救这谷中任何一人!”
说完,她看也不看那吓得面如土色的侍从,拂袖转身,重重关上了院门。
“哐当”一声巨响,在停云小筑清幽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也仿佛将某种一直压抑的、关于去留、关于心绪、关于未来抉择的尖锐冲突,彻底摔在了明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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