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饭人》
“干饭人 干饭魂 干饭人吃饭得用盆”
“抽刀断水水还流 唯有干饭解千愁”
第二天晚上,帝工男生新生们挤在一艘往钟南塔城新舱段跑的小型穿梭艇上。
艇不大,舱顶弧形,内壁嵌着一圈淡蓝色导光条,一排靠舷的小座椅顺着弧线排开。金属舱壁把外头的风和噪音都隔得很远,只剩引擎轻微的共振,从脚底一点一点传上来。透过半透明的舷窗,可以看到钟南·塔城外圈的灯带和环带内侧的人工星空,沿着整座空间站慢慢转动。
几个人刚从主轴区的入学大厅折腾出来——虹膜扫描、精神波动评估、芯片绑定、课程授权、宿舍分配,一整套新宇宇航学校的入塔流程走完,各种提示在终端和视网膜界面上叮叮当当地跳过,人都有点虚。
最里侧坐着裴骏。人跟名字一样干净,白净高个子,被这点座椅的腿距卡得有点伸不开,只能侧着一点儿。舱壁上的公共终端屏一亮一暗,他低头在个人面屏上回家里消息,指节上的婚戒在灯下闪了一下——整艇就他一个“已婚人士”,在这批新生里显得格外稀有。
中间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是焦卫。他把安全带扣好,整个人稳稳地坐着,安安静静刷着终端。虚拟界面在他眼前一层层展开,又被他一层层收起。头像还是那块山石,跟他本人一样土系、稳、不多话。
彭大勇“咔”一声扣上安全带,一团肉被勒出来,制服上的自适应纤维试图收紧,又被他硬生生挤回去。他自己先笑:“这训练服做得太实诚了,不给胖子留余地。好在我还没娶老婆,不用顾形象。”
前排的王刚中等身材,肤色偏黑,眼睛乌沉沉的,靠在椅背上看舷窗外。舱外是钟南·塔城外圈的灯带和停泊臂,几艘小艇在空轨上滑行,远处星港区的信号灯一闪一闪。
“等搬进新型宿舍就好点了。”王刚淡淡道,“离实验段近,有事叫得着人,不用在主轴和环带之间来回跑。”
“新生活啊。”彭大勇长叹一声,语音识别在他面前弹出一个小小的心情标签,又被他手指一划关掉,“新舱、新课、新老师……还有新同学。”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艇舱里“嘿”地笑了一圈,舱顶的噪音抑制系统自动调节了一下音量曲线。
有人立刻起哄:“说重点。昨天先行者厅那一圈,你们眼珠子都挂哪儿了?”
“那我先来。”彭大勇第一个举手,像课堂点名一样积极,“我投薛芙蓉。气质真没得说,看着就顺眼,带回家长辈绝对喜欢。”
“快闭嘴吧你,想得倒挺远。”前排有人笑骂。
那边裴骏正低头看终端,指节上的婚戒在舱灯下闪了闪。小艇的氛围瞬间跑偏,直接歪到了八卦频道。舱内笑成一片,自动噪音抑制系统被迫调低分贝,上方的氛围灯顺着笑声轻轻颤动。
笑够了,话头自然转到齐天信身上:“东敖来的,你说。你们东敖人多势众。你有没有新认识几个老乡女生,说来听听?”
齐天信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护腕上的心率曲线悄悄往上蹿。
“人太多了,就都打了个招呼。我是老生了,就是来凑热闹”,齐天信说,“听说有东敖老乡,就远远看了一眼,也没说上话。”
“那总有个最顺眼的吧?”彭大勇不依不饶。
由于他的语速太快、语气太兴奋,被系统自动识别为“追问模式”,一个粉色的问号表情框在他面前弹了出来。彭大勇顺手一划将其关掉,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齐天信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其实是那身看不出原色的宇航服——浅眠艇里晒黑了一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比舱灯还亮。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拐了个弯:“要说一眼看过去最抢眼的……那还是辛晶晶。红头发,在先行者厅那种灯光下,想不注意都难。”
“行,喜欢‘亮灯牌’这型的。”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这时,一直靠在舷窗边没插话的卓子瑜,被炮口对准了:“子瑜,你眼光高,你说说看?”
卓子瑜收回视线,想了两秒,礼貌地顺着大家的结论点了下头:“亮眼的,确实是辛晶晶。”
“可以,目前统计——第一名,红头发。”彭大勇立刻兴奋地记录。
笑声还没落地,角落里一直在刷终端的焦卫忽然把光屏一扣,像把一段无关的噪音切掉,冷不丁丢出一句:
“不过——实战那批里,跟我一起来的钟玉璋,挺拼的。我训练的时候好多次都忘了她是女的。”
他没谈长相,语气平得像在标地质图。
有人立刻接茬,笑着起哄:“哪个?就今天那身宇航服破得没眼看那个?”
“嗯。”焦卫点点头,“浅眠艇上我俩一排。她敢抢线,也敢往前探。”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画面回放了一遍,才补上最后那句——轻描淡写,却比夸奖更扎人:
“就是……不太会心疼自己。”
他像怕别人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个细节,仍旧是那种老实人的陈述法:
“她护腕报警响了两次,她都按掉了。手套破了,指节起血泡,还是照样上机——像怕慢一秒就会被淘汰。”
这句话落下,舱内的环境噪声监测,像是也停顿了半秒。
焦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她也是东敖来的。”
齐天信苦笑一声,赶紧把这股沉重往回拽,语气半开玩笑半认命:“所以说,这种级别的‘实战女魔头’,咱们操心不上——也没人敢操心。是东敖老乡,又能怎样?”
前排那个“八卦雷达”偏不放过,笑嘻嘻又补了一刀:“听说史玉洁在羲和就有男朋友了,钟玉璋也是——那边谈得挺稳。”
他还嫌不够似的,压低声音补了句:“而且据说,是羲和太院那边的……你们懂的。”
氛围再次被拱起来,小艇的舱灯感应到群体情绪,自动切换成了暧昧的暖橘色。
彭大勇吹了个口哨:“听见没?公开目标就一个!不过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们,先别猴急。”
王刚淡淡补了一句:“先上好课吧。别最后让人记住的不是战绩,是‘会猴急’。”
舱里笑得更凶了,系统识别出大量笑声,在半空弹出一串虚拟的“哈”字气泡。
笑声里,卓子瑜倚在舷窗边,指尖在安全带扣上轻轻点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一点,像无意,又像没压住。
HY-0X3。那串尾号在他脑子里闪过,和“护腕报警响了两次”悄悄扣在了一起。
“谈得挺稳的”?
他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情绪,视野界面上那条系统通知慢慢变灰,像被他亲手按灭。
小艇顺着磁轨滑行,话题很快绕到了复杂的课程表上。可卓子瑜知道,在那串冰冷的编号后面,已经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
第三天上课,卓子瑜带着那点“抓到你了”的心思走进教室。
玉璋坐得很边,靠窗那排最后一个位置。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在认真听。可没过多久,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落,像一艘艇的动力突然断了——
下一秒,她就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睡得非常理直气壮。
子瑜看得皱眉: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睡觉还这么有气势。
他想找个机会跟她说话,想问问“猪头三”那一笔到底是写给谁的,结果下课铃一响,玉璋醒得比谁都快,拎起包就走,像刚才那段睡眠只是充电。
第二天交作业更离谱。她来得很早,纸夹在第一摞上,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她一直都是这种“学习标兵”。
焦卫收作业时随口问了一句:“你不是说听不懂吗?”
玉璋把笔帽按回去,神情很平静:“我回去看书,琢磨了一下。”
焦卫怔了一下,低头翻她那页,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你这琢磨得挺猛。”
子瑜本来在后面整理自己的笔记,听见这句,心里那股不服气突然被点燃。他趁焦卫收完作业,跟出去问:“你刚才那题怎么做的?”
焦卫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做?”
子瑜咳了一声,语气端得很正:“我会。我就是觉得我的做法有点复杂,想看看有没有更简的。”
焦卫把那张纸递给他,嘴还很硬:“这是玉璋做的,我不保证对。”
子瑜低头一看,整个人沉默了两秒。
那答案简练得像一刀切开:不绕、不铺垫,直接抵达。
他脑子里那套“按规程一步一步推”的做法,在那行公式旁边显得像在绕远路。
子瑜忍不住低声冒了一句:“……这脑回路绝了。”
焦卫哼了一声:“你还没看她开飞艇的速度呢。那才叫绝。”
子瑜抬眼,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不是听不懂,她是懒得跟着老师那条路走。
她是那种“我自己找航线”的人。
***
周末帝工教师食堂偶尔对外开放,最出名的是新宇烤牛肉:给一个大碗,自己随便装,最后统一下锅烤。
玉璋一进门就像进了补给站,眼神亮得发光。她拿着碗,先铺一层菜,再铺一层肉,再一层菜,再一层肉——叠得像要造一座小型高塔。
子瑜正好排在她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见有人在“随便放”三个字里,理解出“挑战极限”的意味。
玉璋把碗端得稳稳的,走开去找玉洁。子瑜偏偏挑了个位置坐到她们前排——离得不近不远,刚好能听见。
玉洁盯着她那碗肉山,眼神像敬畏:“我太羡慕你了。你怎么吃都不胖?”
玉璋夹了一筷子,特别理所当然:“你要是跟我一样每天消耗三千大卡,你也一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给自己这碗“肉山”找一个正当理由:“而且我前两天训练差点被后面的小飞艇追尾了,我得多吃点,压压惊。”
玉洁眼睛一瞪:“追尾?怎么回事?”
玉璋把肉往碗里一扣,语气很平:“就感觉后面那个人开了点小差,走到我航线里来了。我气不过——”
玉洁压低声,兴奋起来:“你干嘛了?”
玉璋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给了他一点颜色看看。”
玉洁追问:“啥颜色?”
玉璋嘴角一挑,像说了个很小的坏事,却又不觉得是坏事:“我写了个——猪头三。”
玉洁差点把筷子笑掉,半骂半夸地盯着她:“你这个人真是……胆大包天!你也不怕被抓到?”
玉璋耸耸肩,轻描淡写:“我就是当时有点不高兴。”
玉洁摇头,一副“拿你没办法”的姐姐口吻:“你这个机灵鬼!你玩的挺大!”
子瑜就在她们前面一排,刚把碗往桌上一放。
“猪头三”三个字一出来,他动作明显停了半拍。筷子夹着的那片牛肉悬在半空,差点掉回锅里。
上次看的没错!原来真是她写的。
他本能想抬头看她一眼,又硬生生忍住——像怕多看一眼,就会暴露自己早就知道那行字在哪里、也知道那字写得有多有劲。
他低头把那片肉放进碗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把笑意压下去。
这姑娘……狠得很。还挺可爱。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危险,立刻把脸上的表情按回“规矩”。
只是耳边,玉璋还在说“压压惊”。
子瑜忽然觉得——该压惊的,好像是他。
***
玉洁忽然朝前方努努嘴,小声道:“哎,你看——花蝴蝶,就在我们前面。”
玉洁眨眨眼:“那天不是你说的花蝴蝶吗?”
玉洁把筷子一横,笑得像拿到了证据:“你少装。你见过的——就那次,你还回头看了一眼。”
玉璋喉咙像被汤烫了一下,想反驳,嘴却先卡住半秒。她干脆低头去够调料,本来要拿烧烤酱,手一滑,拎起了辣酱。
她像是要用“忙”把这事糊过去,勺子一舀,辣油直接落进汤里——红色迅速散开,像情绪泄密。
下一秒她刚喝一口,辣意“咚”地顶上来。
“咳——咳咳!”玉璋低头猛咳,肩膀都抖了两下,眼尾瞬间泛红,像刚被系统强制弹窗警告。
玉洁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哎哟,这不是心扑通,这是嗓子扑通。你在用喉咙承认呢?”
玉璋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狂摆“停止审讯”的手势,硬把那口气压回去。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抬头,声音还哑着,嘴硬依旧在线:“那叫花痴。”
她把辣酱瓶推远,像把“花蝴蝶”也一起推开:“我们是实战的,讲究的是心率稳定——不能为情所困。”
玉洁上下打量她那双还红着的眼尾,慢悠悠补刀:“行。你这叫——为辣所困。”
玉洁又一笑:“你就吹吧。小心以后啪啪打脸。”
她像是大发慈悲,顺手给了玉璋一个台阶,语气轻飘飘的:“何况,景鹏就挺帅。你看他就够了。”
玉璋被这句“替她说完”噎了一下,笑了一声,没接。
子瑜在旁边听着,嘴角不受控地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帝工的风云人物名单——没对上号。只能得出结论:这人挺“出名”,连外号都传到食堂来了。
他又有点好笑:女生们怎么这么八卦,说话还像搞地下工作——全是暗号,一个眼神一停顿,就能把“谁、在哪、怎么回事”都传完。
***
这时玉洁的同学,彭大勇端着两个大盘子过来,挺着大肚子,像一座移动的热闹:
“两位玉无双,你们好!”
他又瞅了一眼,玉璋的盘子,说了一句,“不是我说啊,这也太能吃了吧!”
玉璋抬眼看了他肚子,一秒又收回去,苦笑一下:“饭量是不能跟你比。”
彭大勇哈哈大笑,扭头喊:“子瑜!你怎么不过来一起吃!”
子瑜装作不情愿,还是端着盘子走过来,顺势坐到玉璋对面。
子瑜端着盘子坐下,第一眼就落在她那碗“肉山”上,忍了半秒还是没忍住,语气却很淡,像随口一问:
“这个蒙古牛……很好吃吧?你装得蛮多。”
玉璋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她条件反射地吐了下舌头——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露馅了,立刻把舌头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我、我今天早上有体能特训课。”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护了护,尴尬得还挺理直气壮,“饿坏了。”
子瑜“哦”了一声,顺势把话接得很自然:“你们体能课是不是特耗精力啊?”
玉璋一听这话,立刻找到了同盟,眼睛都亮了点:“对啊!你怎么知道?”
子瑜抬眼看她,嘴角像要笑又忍住,轻飘飘补了一刀:
“我看出来的——你上格物理论课都睡着了。”
空气瞬间静了半秒。
玉璋脸“唰”一下热起来,像被当场揭了底。她把一片肉按进蘸料里,按得特别用力,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什么都看见啊。”
子瑜语气还很正经,偏偏更欠:“我不光眼神好,而且记性也好。”
玉璋抬眼瞪他一眼,瞪完又觉得自己太明显,赶紧低头装忙,嘴硬得不行:
“那是我有个坏毛病——一听不懂就会困。”
子瑜皱眉,像老师上线:“这不行。格物理论是基础,你总睡,重点都错过。”
玉璋心里翻白眼:管得真宽。可她偏偏又被他那句“重点”戳到,脸更烫了,只好笑一下,笑得又乖又敷衍,像给他递个台阶:
“行行行,我尽量改。别再抓我现行了,行吗?”
子瑜被她这一笑噎住,想继续训两句,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坐在这儿,盯着她的肉山、盯着她的瞌睡、盯着她的脸热……
怎么看都不像“路过”。
玉璋看见他笑,忽然觉得这人没那么讨厌。
下一秒,她又想起隔板上那行“猪头三”,心里一紧:糟了,会不会也被人抓现行啊?
她赶紧把那点慌乱咽回去,继续埋头吃肉,装得若无其事——
就像她一贯的风格:先把场面吃稳。
***
彭大勇吃完把盘子一叠,顺手拎起子瑜的托盘:“走,去还餐具。”
子瑜本来想说自己来,话到嘴边又算了,跟着他往回收口走。人流挤来挤去,彭大勇一路还在笑,像刚听完一段相声。
他朝玉璋那桌又瞄了一眼,压低声凑过来:“子瑜,我跟你说,这玉无双姐妹——挺可爱的啊。尤其是玉璋,那饭量和我挺配的。”
子瑜端着托盘,眉头一抬:“哪里可爱了?”
彭大勇用下巴点了点:“吃这么多,一点都不装。你让她上课别睡,她还真听你的。”他啧了一声,“我本来以为帝工的女孩都眼高于顶,结果也蛮接地气的。”
子瑜“嗯”了一声,像懒得接。
彭大勇偏偏不放过:“就是看玉璋吃饭这架势,一个月伙食费不少。一般男友估计养不起。”
子瑜脚步顿了一下,像被这句莫名其妙差点绊到:“为啥养不起?”
彭大勇理直气壮,像在讲江湖规矩:“虽然男女平等都AA,但一般还得男人请啊!这叫江湖规矩。”他还认真补了一句,“再说了,钱花哪儿了?都吃到自家媳妇肚子里。生个胖小子,一点都不亏!”
子瑜惊地掉了下巴,差点把托盘往回收口一塞:“你怎么想这么远?”
彭大勇把托盘“哐”一声推进回收架,擦擦手,笑得坦荡:“我就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啊。你这种帅哥不懂——我们平凡人的幸福,简单、踏实、管饱。”
子瑜把餐具放稳,冷冷瞥他一眼:“你少拿我开涮。”
彭大勇笑得更欠,跟着他往外走:“我哪敢涮你。我这是提前给你打预防针——以后总有人这么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