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十九)
中医学院去了没一周,我就有了退学的念头。
班上五十几个学生,只有四个是武汉本地的,其他的都来自省内其他地区。应届生也是寥寥的几个,绝大多数是复读的,最年长的复读了四年。一开学,各地同乡会如火如荼地组织活动,看得我有点瞠目结舌,明明是武汉土著,却在本土生生有了边缘人的感觉,第一次见识到了“地方保护主义“。
辅导员是才毕业留校的,有些书呆子气,却很努力地想甩掉书生气,几个月后偶尔再看到当初我给他的进校调查问卷,才发现当时的我有多叛逆,没有一个问题是好好回答的,应该是把自己高考的不如意都发泄给了他。两年后听说他在我第一个周末回家不在寝室的时候告诫同班的女生要小心武汉的女孩子,说她们都特坏(我们班就七个女生,都住在一个寝室,就我一个人家在武汉),让我怀疑他大学的时候是不是追求过武汉的女孩子被无情拒绝过,心底对他的愧疚瞬间荡然无存。
中医学院是没有选修课的选择的,只有考试科目和考察科目的区别。一入学,就被告知以前的老校长是不允许学生学英语的,现在让我们学的语气好像是一种恩赐。第一节医古文课,在小礼堂和针灸班的一起上大课。一百多人,我选最后一排近门的位置坐下。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我还以为应该是个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看到是她,不由得感叹,这么年轻啊!哪料她因为这一句,居然洋洋自得地发表了二十多分钟的宏论,大意就是年轻怎么怎么好,听得我想笑,姐姐,你也不年轻了吧,说你年轻是和老头子比,真是的,要不然怎么会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呢?!
第三个星期,班上一个男生退学了,那个礼拜天回家,我就跟父亲摊牌了,我也要退学。
从第一节体育课众目睽睽下我一头栽倒在跑道上开始,两年多我东倒西歪过十几次,所以和父亲的僵持在他绝食和母亲的苦劝以及不断晕倒的三重协迫下并没有维持到三个月我就放弃了。
此后,每次我回家,父亲就会备好一瓶红酒给我,被我两顿晚餐干掉。每个学期考试,我就拿个三等奖学金回去给他交差。
我一直觉得,中医学院配不上我的智商,我应该学的,是那些欣欣向荣的高科技才对。而不是向几千年前的古书顶礼膜拜。身边的那些人,也让我觉得不应该和他们为伍。有年学院终于下定决心打击考试舞弊,结果班上被抓包的同学,大部分是拿奖学金的人,虽然班里一片哗然,但转眼就放假了,各回各家。
毕竟是青春肆意挥洒的日子,一旦接受,留在记忆里的,还是最美好的。
大学里永远不缺的,是青春的躁动和音乐的节拍。或快或慢的应和着年轻激昂的血液。舞蹈班的广告铺天盖地,席卷了人们对各种气功班的热情。 院里,系里,班里,大大小小的舞会层出不穷。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狂热。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会感到自己是不一样的。我的节目是读小说和看电影。
女生宿舍楼八层高,每层是八间十二个人一间的大房间,沿着走廊一字排开,毫无隐私可言。但那时的我们对隐私也还没有太多的概念,用布帘把床一围,算是私人空间。日子照样过得热火朝天。
我的床铺是四楼中间房间进门左手边的上铺。门外是走廊,走廊外就是篮球场。篮球场外的半坡上是院系办公楼,斜坡上种着白玉兰花树和迎春花藤,还配着石桌石凳,坡下路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院系办公楼之间是排球场,排球场的对面是图书馆和馆前的大草坪。
斜靠在床头,从门边的窗户望出去,是很不错的风景。
春天来的时候,当梧桐树叶还藏在黄褐色的叶苞中睡懒觉时,大朵大朵的白玉兰花已竞相怒放。风过后,一地雪白,才见本应陪着他们的树叶慵懒地探出头来,像是迟钝的丈夫听到妻子的埋怨后才回过神来一样。娇小靓丽的迎春花像十来岁的少女,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她们的美丽,却又有些害羞,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相互壮胆。等梧桐树睡醒了,如迟到的小男孩想补救一样,仿佛一夜之间,呼啦啦地全钻了出来,急不可待地从新绿变成深绿。这时,点缀其间的凤凰花树才不紧不慢地吐出红丝,高傲地被团团绿意簇拥着,仿佛昭示着自己主人的地位 。
等梧桐树终于飘完了呛人的飞絮,天空也逐渐明净起来。薄丝样的白云飘来的时候,天空呈现出明亮空远的蔚蓝。阳光普照下,各色斑斓的裙子伴着她们的主人婀娜款步,细细的鞋跟敲击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笃响。
知了鸣叫,一声接一声,渐渐有些烦躁。气氛好像也遽然紧张起来。步履匆匆,石桌旁温书的身影挤走了恋人们的缠绵,图书馆里的灯光在黑压压的头发上反射出动人的光芒——期末考试的日子来了。
一个月后,啤酒瓶取代了石桌上的书本,恋人们又回来了,在外实习的师兄师姐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空气中开始弥漫出欢乐和悲伤的混合气味。
准备着放假回家的人们雀跃不已,开始忙着购买回家的礼物。恋人们却因为这不长不短的分离更加痴缠,到处上演着他们相互喂饭的甜蜜。面临毕业离校的人们三五一群,几箱啤酒到半夜。
楼道里的垃圾通道里陆陆续续传来沉闷的嗵嗵声,那是他们在扔旧物。各样的车开到了宿舍楼前,泊在篮球场上,离别的人挥手不已,带着祝福和泪水。
慢慢地,校园里沉静下来。伤感的气氛随着烟酒味道的弥散而逐渐消失。只有蝉儿还在树间不停的鸣叫,抗议着难耐的暑热和寂寞。几个因家境窘迫的学生忙着打暑期工,顶着烈日进进出出。
最先返校的是那些难耐相思之苦的恋人。宿舍楼里又传出了哗哗的流水声,晚上的灯光也一盏盏地亮了起来,走廊里晾起了街上正流行的新款衣裙,细细的高跟鞋踩着水泥地笃笃地复又响起。人们陆续回来,欢声笑语掩盖了单调的蝉鸣,五颜六色的彩旗彩带随风飘扬——迎新的日子来临。
各样的车一辆一辆开到宿舍楼前,仍旧泊在篮球场上。送行跟来的家长笑颜逐开,乐颠乐颠地跑前跑后,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
迎新晚会,迎新舞会的音乐复又响起。宣传栏里贴满了大小社团的简介和招聘。兴奋的空气中夹杂着瓜果的香味。殷勤的男士们步履稳健,频繁地来往于同乡会和友好寝室之间。篮球场上围观的人群不时传来激昂的喝彩声,和着碗筷或碗勺激烈的撞击声。晚饭后所有的空地上都是运动的身影,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间或传来小汽车为开道而发出的短暂的喇叭声。
秋风吹过,阳光已不再那么刺眼,天空愈发的高远。不知什么时候起蝉鸣已落幕,风中偶尔飘来一两片发黄的树叶,飞扬的裙裾换成了稳重的裙摆,彩色的丝巾飞上肩颈,石桌旁依偎到深夜的人儿渐少。
风一阵凉过一阵,阳光有些微醺,女孩子三五成群,搬了凳子在走廊上晒太阳织毛线,相互打着趣儿。
梧桐树的叶子都已枯黄,每一阵风过,地上都会有不少的落叶。空气里弥漫开烤红薯的香甜。厚实的围巾取代了轻柔的丝巾,可爱的绒线帽也一顶一顶的在风中欢笑。石桌旁人迹罕至,深夜里逐渐只剩下雨水敲击水泥地面的滴答声。哪天清早起来,推开门,外面薄雾笼罩,办公楼和梧桐树身影绰绰,灯光透过薄雾,晕黄。
终于下雪了!漫天的雪花飞舞,整天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下的白雪熠熠生辉,有些刺眼。连梧桐树粗大的树干上也积上了厚厚的雪,蓬蓬的迎春花藤被雪压得更加低矮,石桌石凳上积着的厚厚的雪像是镶上去的绒垫,白玉兰花树也被压弯了腰,伞一般低低地撑开在那里。
男生楼前不知谁昨夜使的坏,在地上撒过了水,现在冻起来像镜子一样滑。早起去开水房打水的人路过,一个踉跄不稳,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引来阵阵的笑声和得意的口哨声。雪球飞起来,到处是久违的欢声笑语。下午的时候篮球场上已堆起了几个小雪人,胡罗卜做的小鼻子微微的翘着,格外神气。几个女孩子忙着选景照像,路过的男孩子跳起来拉落白玉兰花树上的积雪,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上,引得女孩子们的惊叫和笑骂。暮色升起,一切又沉寂下来。
学习的日子伴着雪花的脚步来临,寝室里蜡烛的光芒在深夜里倔强地亮着。考试结束后的轻松夹杂着回家过年的期待和兴奋在校园里一闪而过。
冬天已至,春天即将来临。
等到我毕业,统招统分变成了双向选择。因为分配的种种不公,学生之间以及学生和某些老师领导之间时有冲突,亦发生过流血事件,据说有些老师后来都不敢到学院上班。校方为平息事端,让我们六月底毕业离校。成了有史以来最早毕业离校的一届。
为了体会离别的伤痛,我们寝室成员在大四的时候演习了一次,但不成功。坐在食堂的小炒部里,邻桌是哭哭啼啼的师姐们,我们这一桌更像是聚会,笑嘻嘻的。
毕业时我决定留下来,再体验一次。送走了大部分同学,仍旧没能让我掉下一滴眼泪——全然没有那种今日一别,何日再见君的惆怅——大部分都在一个省,想见面的话,不是不可能。我改变了初衷,临时决定,赶在还有一些人能为我送行时离开,但也是枉然,仍旧嘻嘻哈哈的。在家呆了两天,又跑回学校去送人,还是没有眼泪。
那是个海内外图书蜂涌的年代,除却司门口和武胜路书店,学院内还经常有图书售卖会。我那些年的零用钱,基本上都花在了买书上。以至于毕业后父亲看我搬回家的三箱这些玩意,气得扔给我一句不务正业,他没等到我打开另两箱我买的西医教材和书本,就摔门出去了。
当时只有省图书馆里的镭射影厅可以看到世界经典影片,而中南财经大学就在它的
街对面,占了地利,他们的学生垄断了镭射厅的观看权。仅有的一次,是为了看<
<沉默的羔羊>>,软磨硬施地缠住师兄陪我去充当保镖,进场时还是被人挤倒在地
差点被踩死,多亏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提起,吓得以后再也不敢问津。只能在附
院的电影厅里将就,以致工作后好长时间都没有进电影院的兴趣,直到<<泰坦尼
克>>出世。
大学有一点好,下午多半没课,有的话也是一些思想品德之类的。天气好的时候会
去东湖,看别人钓鱼,当然多数是翻院墙进去。垂钓者多是男人,中年人多半不喜
欢交谈,沉默状,是孤独的思考者。我喜欢那些单就为钓鱼而钓鱼的乐呵呵的老头
,像小时候为改善伙食跟父亲去钓鱼一样,为每一条钓上来的鱼而欢喜,还可以听
一听他们的钓鱼经,听他们山南海北地神吹。
天气不好会躲进中南商业大楼的顶楼,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四楼,有一个很帅气的
小伙子会在那台陈列用的钢琴边弹琴。我会在不显眼处找个地方坐下,远远地背着
他。那是卖家具的场地,没多少人,很安静。也许正如人们所说,一看我的脸就知
道我有病吧,从来没有人过来干涉过我。那时的中南商业大楼的周围大多还是空旷
的菜地,从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感觉。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外面
灰蒙蒙的一片,置身于舒缓的音乐里和明亮温暖的灯光中,那感觉真是好极了。
唯一不协调的是,学院每年总有一两个学生疯掉或自杀——跳楼的,割腕的,卧轨的——各种花样。
一直不太明白那些自杀的校友,活着该有多好啊,还有那样多美好的事情要去做。为什么就不能多忍耐一下呢,说不定第二天就是转机啦。那样轻易地就丢掉自己,该有多可惜啊,还有双亲呢,怎么能这样无情的去伤害他们呢?
据说学院原来是美国育婴堂的旧址,解放后才发现那周围有很多孩子的尸骨,怀疑
是被做过活体试验的。有人半夜里还听到过孩子凄惨的哭声。说得有些悚然。我一
直没有听到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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